第9章 66號公路的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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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將66號公路染成金色,羅伯特租來的SUV平穩地行駛在蜿蜒的公路上。車內播放著瑪莎精心挑選的老歌合輯,莉莉在后座用平板電腦看動畫片,偶爾發出咯咯的笑聲。伊森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仙人掌、紅岩、偶爾掠過的廢棄加油站,一切都符合他對美國西部公路旅行的想像。

  太符合了。完美得有些刻意。

  「下一站是鬼鎮金礦!」莉莉興奮地念著旅遊手冊上的介紹,「建於1880年,1893年一夜之間被廢棄,現在作為旅遊景點開放。聽說有幽靈!」

  瑪莎從副駕駛座回頭笑道:「幽靈肯定是營銷手段,親愛的。」

  「但也許是真的呢?」莉莉眼睛發亮,「我可以拍視頻發到TikTok上!」

  伊森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布料。那個位置的內袋裡,裝著那頂完整的荊棘王冠——它被精心地摺疊和包裹,占據的空間比看起來應該要小,仿佛材質中存在著某種違背物理規律的特性。橄欖葉平安符在每個家庭成員身上——羅伯特的襯衫口袋,瑪莎的手腕,莉莉的脖子,還有後視鏡上輕輕晃動的葉束。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伊森深吸一口氣,嘗試感知那種從耶路撒冷回來後便一直存在的溫暖確據——聖靈的同在。它沒有以文字或聲音的形式顯現,而是一種沉靜的內在知曉,像呼吸一樣自然,又像地基一樣穩固。此刻,它平靜地存在著,沒有預警,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有些危險,也許不會觸發直接的警示。

  中午時分,他們抵達了「鬼鎮金礦」。停車場已經停了幾輛車,都是常見的家用車型。一個褪色的木牌上寫著:「歡迎來到鬼鎮——體驗真正的西部歷史!」

  「我們要在這裡吃午餐嗎?」羅伯特問,熄滅了引擎。

  「旅遊手冊說這裡有個『礦工餐廳』,提供傳統西部食物。」瑪莎翻閱著手冊。

  莉莉已經解開安全帶:「我要去淘金區!手冊上說可以淘到真正的金箔!」

  伊森最後一個下車。他的腳踩在砂石地面上時,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是身體上的不適,而是某種感知上的錯位。就像走進一間看似整潔的房間,卻能聞到隱約的腐壞氣味。

  鬼鎮的建築都是後期修復的:木製店面、鐵匠鋪、酒吧、監獄。遊客不多,大約十幾個人分散在各個區域。一個穿著十九世紀服裝的老人在門口售票,他的笑容很專業,但眼睛從不直視任何人。

  「四位?」老人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是的,」羅伯特付錢,「孩子們半價,對嗎?」

  「當然,當然。」老人撕下票,遞給羅伯特時,伊森注意到他的手——手指異常細長,關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污漬,像乾涸的血跡,也可能是鐵鏽。

  伊森碰了碰羅伯特的手臂:「爸,也許我們該繼續往前開。找個正常的餐廳。」

  「怎麼了?」羅伯特壓低聲音,「你感覺不舒服?」

  「不是,」伊森猶豫了,如何解釋這種直覺?「我只是覺得……這裡太偏僻了。」

  「放鬆點,兒子。」羅伯特拍拍他的肩,「這就是公路旅行的樂趣——發現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們走進鬼鎮。陽光很烈,但鎮子裡的陰影區域異常陰冷。莉莉跑向淘金區,那裡有一個水泥砌成的小溪,遊客可以用盤子篩沙子。瑪莎跟著她,舉著手機拍照。

  伊森留在主街上,觀察著。商店裡出售廉價的紀念品:迷你馬蹄鐵、塑料左輪手槍、印著鬼鎮logo的T恤。酒吧里傳來自動鋼琴的聲音,演奏著走調的《稻草里的火雞》。

  一個穿著蓬蓬裙的女人從酒吧走出來,端著托盤,上面放著幾杯深紅色的飲料。「免費試飲!鬼鎮特調蔓越莓汁!」

  她的笑容太燦爛,牙齒太白。伊森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幾乎透明。

  「不用了,謝謝。」伊森禮貌地拒絕。

  「哦,來吧,親愛的,」女人走近,「這能給你帶來好運。我們這裡的蔓越莓特別甜。」

  她的聲音里有種黏膩的誘惑。伊森感到胸口那包裹著的荊棘王冠似乎微微一沉,不是重量變化,而是一種存在感的提醒,像一句無聲的低語。

  「我真的不需要。」伊森後退一步。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恢復正常。「隨你便。」她轉身走向另一群遊客。

  伊森快步走向淘金區。莉莉已經弄濕了褲腿,但興高采烈地舉著一個塑料盤,裡面有幾片金色的箔片。

  「看!我真的淘到金子了!」

  瑪莎笑道:「那是他們事先放進去的,寶貝。」

  「但還是很酷!」

  羅伯特走了過來,手裡拿著兩個紙袋。「我買了些礦工麵包,據說用古法烘烤的。我們找個地方野餐。」

  他們在鬼鎮邊緣的一棵枯樹下鋪開毯子。麵包看起來正常——深棕色,表面有裂紋,散發著酵母和麥香。但伊森掰開自己的那塊時,看到麵包芯的顏色不對勁:太紅了,像摻了什麼東西。

  「我不餓。」伊森把麵包放回紙袋。

  「你確定?」瑪莎關心地問,「早上你吃得不多。」

  「我等會兒吃零食。」伊森從背包里拿出自己準備的能量棒和水。

  莉莉已經咬了一大口麵包。「好吃!有點辣辣的。」

  「那是西部特色香料。」羅伯特也吃著,看起來很享受。

  伊森觀察著家人。幾分鐘後,莉莉打了個哈欠。

  「困了?」瑪莎問。

  「有點,」莉莉揉眼睛,「可能是太陽曬的。」

  羅伯特的動作也慢了下來,眼神有些渙散。「確實……今天起太早了。」

  伊森的心跳加快了。他看向那些紙袋——礦工餐廳的標誌是一個微笑的礦工頭像,但仔細看,那笑容扭曲得不自然,眼睛是兩個黑洞。

  「爸,媽,」伊森站起來,「我們該走了。」

  「再休息會兒,」羅伯特聲音含糊,「不著急……」

  「不,現在就走。」伊森的語氣讓瑪莎抬起頭。

  「伊森,怎麼了?」

  「麵包有問題。」伊森壓低聲音,「看莉莉。」

  莉莉已經靠在瑪莎肩上,眼睛半閉,呼吸平穩得異常。她才剛吃完麵包五分鐘,以她的精力,不應該這麼困。

  瑪莎的臉色變了。她輕輕搖晃莉莉:「寶貝?莉莉?」

  莉莉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話,沒有醒來。

  羅伯特試圖站起來,但踉蹌了一下。「我……我覺得頭暈。」

  伊森快速收起毯子,扶起父親。「能走嗎?」

  「能……就是有點……」羅伯特甩甩頭,但眼神依然迷茫。

  瑪莎抱起莉莉——十三歲的女孩已經不輕,但母親的力量在腎上腺素作用下爆發出來。「車鑰匙在你那裡嗎,羅伯特?」

  「口袋……」羅伯特摸索著,手指不協調。

  伊森從他褲袋裡掏出鑰匙。「我來開車。」

  他們快步走向停車場。鬼鎮裡的其他遊客似乎沒注意到他們的異常——或者說,不在乎。那個穿蓬蓬裙的女人站在酒吧門口,看著他們,臉上掛著同樣的燦爛笑容。

  上車,鎖門,發動引擎。伊森的手很穩,儘管心跳如擂鼓。後視鏡上的橄欖葉束劇烈晃動,即使車窗緊閉沒有風。與此同時,伊森感到胸口傳來一陣清晰的暖流,那溫暖迅速擴散至四肢,驅散了正在悄然爬上他意識的、類似睏倦的沉重感。他瞥了一眼家人——瑪莎緊緊抱著莉莉,羅伯特努力保持清醒,他們手腕和頸間的橄欖葉似乎也泛著極其微弱的、常人難以察覺的柔光。

  「直接去醫院?」瑪莎在后座抱著莉莉,聲音顫抖。

  「先離開這裡。」伊森倒車,駛出停車場。經過售票亭時,那個老人抬起頭,這次他直視了伊森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某種評估,像屠夫打量牲畜,但當他目光掃過車內,掠過那些微光閃爍的橄欖葉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移開了視線。

  車駛上公路,將鬼鎮甩在身後。開了大約五英里後,伊森從後視鏡看到莉莉動了動。

  「媽媽?」莉莉睜開眼睛,困惑地眨著,「我怎麼睡著了?」

  瑪莎的眼淚涌了出來,緊緊抱住她。「你只是累了,寶貝。」

  羅伯特的頭暈也迅速消退。他揉著太陽穴:「剛才怎麼回事?像被下藥了。」

  「也許麵包里有什麼不新鮮的成分,」伊森選擇不深入解釋,「過敏反應。」

  但他知道不是。鬼鎮的東西——食物、飲料、甚至空氣——都有問題。那些工作人員不是普通員工。是那些橄欖葉,和更深層的守護,起了作用。他內心的那份溫暖確據此刻更加清晰,仿佛在無聲地肯定他的判斷。


  「我們應該報警嗎?」瑪莎問。

  「說什麼?」羅伯特苦笑,「『我們吃了旅遊景點的麵包後犯困』?他們會認為我們大驚小怪。」

  「但莉莉昏迷了!」

  「她醒了,而且看起來沒事。」羅伯特轉身檢查莉莉,「寶貝,你感覺怎麼樣?頭暈嗎?噁心嗎?」

  「就是有點餓,」莉莉誠實地說,「麵包挺好吃的。」

  伊森握緊方向盤。美國恐怖世界的規則之一:異常事件常常被掩蓋、被忽視、被解釋為巧合。鬼鎮可能已經存在多年,可能有許多遊客經歷過類似的事,但沒有人能證明什麼。或者說,能證明的人都消失了。

  「我們不去大峽谷了。」伊森突然說。

  「什麼?」瑪莎驚訝。

  「我查了天氣預報,那邊會有雷暴。」伊森撒謊,「我知道一個更好的地方——塞多納的紅岩區。離這裡只有兩小時車程,風景很美,而且有很多正規的度假村。」

  「但我們的預訂……」

  「可以取消或改期。」伊森的聲音不容置疑,「我開車。你們休息。」

  車內安靜了。瑪莎和羅伯特交換了眼神——又是那種無聲的對話。最終,羅伯特點點頭。

  「聽伊森的吧。他這一路……似乎很了解該怎麼做。」

  下午三點,他們抵達塞多納。與鬼鎮的詭異不同,這裡充滿了健康的旅遊氣息:瑜伽工作室、水晶商店、素食餐廳、穿著運動服徒步的遊客。陽光照在紅色岩山上,整個山谷泛著溫暖的光澤。

  伊森選擇了一家連鎖汽車旅館——不起眼,但乾淨,客流量大。入住時,前台是個活潑的大學生,眼睛清澈,指甲乾淨。

  房間是連通的兩個標準間。安頓好後,莉莉已經完全恢復活力,吵著要去游泳池。

  「去吧,」瑪莎說,「但別獨自一人。我和你爸爸在躺椅上看著。」

  伊森留在房間裡。他鎖上門,拉上窗簾,從背包里取出那個布包。解開包裹的亞麻布,那頂完整的荊棘王冠顯露出來。在昏暗的室內光線下,它顯得古樸而沉重,每一根扭曲的荊條,每一根尖銳的刺,都保持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原始形態,上面深褐色的斑點訴說著它的來歷。它沒有散發出什麼超凡的光輝,但僅僅是注視著它,伊森就能感受到一種沉靜而浩瀚的慰藉,仿佛跨越千年的犧牲與愛就凝結在其中。

  他閉上眼睛,將手懸停於王冠之上,並不觸碰。他回想耶穌的容顏,回想那句「平安與你同在」。慢慢地,一種細微的共鳴在他與這頂王冠之間建立,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方向的指引,一種重心的確認。一幅模糊的畫面在他心間浮現,不甚清晰,卻傳達了明確的含義:威脅並未遠離,它在觀察,在等待。

  他小心地重新包好王冠,然後從剩下的橄欖葉中又取出幾片。這次,他用更複雜的方式編織——不是簡單的葉束,而是將葉子疊成三層,用棉線縫合成一個小墊,然後在中心縫上一小段從自己衣服上剪下的線。

  這不是護身符,而是錨點。耶穌說過:「當你需要時,呼喚平安,平安就會在那裡。」這些葉子是與那個祝福連接的物理錨點,而現在,他試圖通過自己的意念和那頂王冠所承載的「記憶」,強化這份連接。

  完成後,他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游泳池在樓下,莉莉正在水裡嬉戲,瑪莎和羅伯特在躺椅上,看似放鬆,但伊森看到瑪莎的手指緊張地敲擊扶手,羅伯特的目光不斷掃視周圍。

  他們知道了。也許不完全理解,但他們感覺到了不對勁。正常家庭旅行不會讓孩子突然昏迷,不會讓父母頭暈欲倒。他們在配合伊森的引導,因為他們信任他——或者更準確地說,他們信任那個六歲時被帶回家的男孩眼中的警惕,那種從未消失過的、保護所愛之人的決心。

  伊森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陌生號碼,簡訊內容只有兩個字:

  「快走」

  他立刻看向窗外。停車場裡,一輛黑色的舊款轎車緩緩駛入,停在旅館另一端的陰影處。車沒有熄火,也沒有人下車。

  伊森撥回去,號碼已關機。

  他快速收拾東西,然後下樓。經過前台時,那個大學生接待員抬起頭:「需要什麼嗎,先生?」

  「這附近有緊急情況時,你們怎麼處理?」伊森問。

  「呃……報警?或者找經理?」

  「不,」伊森壓低聲音,「我是說,如果有些東西……不是人類的東西出現時,你們有什麼協議?」


  大學生的笑容僵住了。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迅速恢復正常。「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先生。我們是正規旅館。」

  但伊森看到了那一瞬間的真實:她知道。塞多納作為靈性旅遊勝地,也許對這種「不尋常」有應對措施,或者至少,有認知。

  「如果我們需要立刻離開,」伊森說,「最快的方式是什麼?」

  「後門通向員工停車場,那裡有條小路可以繞到主路。」大學生低聲快速說,「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話。」

  伊森點點頭,走向游泳池。他需要編一個理由——一個讓家人願意立刻收拾行李離開的理由。

  但當他走到泳池區時,看到莉莉正和一個女孩交談。女孩大約十二歲,穿著粉色泳衣,坐在泳池邊踢水。看起來很正常,除了她的眼睛——瞳孔過大,幾乎看不到虹膜。

  莉莉笑著說了什麼,女孩點頭,然後跳進水裡。但伊森注意到,她沒有浮上來。水面平靜了整整十秒,然後女孩從泳池另一頭出現,完全乾燥,仿佛從未入水。

  「莉莉,」伊森走到妹妹身邊,「該回去了。」

  「再玩一會兒嘛,」莉莉撅嘴,「我認識了新朋友,她叫薩拉,她也喜歡奇幻小說——」

  「現在。」伊森的語氣讓莉莉愣住了。

  瑪莎和羅伯特走過來。「怎麼了?」

  「我收到了旅行警告,」伊森展示手機,雖然那條「快走」的簡訊已經神秘消失,「這一帶可能有山洪暴發。我們需要立刻離開。」

  「山洪?」羅伯特望向晴朗的天空,「但天氣很好啊。」

  「山區天氣變化快,」伊森堅持,「而且警報是官方發布的。我們最好相信它。」

  瑪莎看著伊森的眼睛,然後點頭。「聽伊森的吧。他這一路都很謹慎,而且他是對的。」

  打包只用了十分鐘。他們從後門離開,經過員工停車場時,伊森看到那個大學生接待員站在後門口,對他微微點頭。

  黑色轎車還在前門陰影處,但伊森已經將車駛上小路。小路崎嶇,但確實通向主路。當他們重新匯入車流時,伊森從後視鏡看到那輛黑色轎車從旅館前門駛出,但方向相反,似乎失去了目標。

  「我們去哪裡?」莉莉問,聲音里有些失望,「我想游泳的。」

  「下一個城市有更好的水上樂園,」伊森承諾,「我保證。」

  但他不知道下一個城市在哪裡,不知道路上還會遇到什麼。美國恐怖世界的規則之二:異常不是孤立的。鬼鎮、塞多納的詭異女孩、跟蹤的黑色轎車——它們可能是同一張大網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完全無關的不同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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