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文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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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水猴子的嗚咽聲更為瘮人。

  江南村群眾待在狹窄的屋子裡。

  一部分人吃著名宏觀發放的干白饅頭,另一部分則虔誠跪拜在名宏仙君像前,祈禱雨季迅速結束,洪水早日退去

  紫雲閉關於內宅,消化著今天搜刮來的壽元。

  感受煞氣脫離軀殼,身上受的傷正慢慢恢復。

  他剛剛築基,沒法在一瞬間消化江南村所有人的壽元。

  但紫雲不著急,水淹江南以後,這些村民的祈禱比白天虔誠更多,越來越多的壽元正滔滔不絕湧入自己修為之中。

  江南村所有人的壽命加起來,應該能順利度過築基初期。

  要是能拿走顧晚棠身上那隻命鬼,說不定可以直接來到築基中期,在修行之路上省去三十年時間。

  想到這,紫雲臉上多了一絲兇狠。

  名宏觀祭典陣法準備了這麼些年,他會相當謹慎。

  明天開始加大陣法運轉,侵蝕顧晚棠的思想。

  七天下來,一個沒有煉炁的女人一定會被陣法感染,最後虔誠跪在名宏仙君前。

  只要虔誠磕頭三下,命鬼便可以完好無損剝離下來。

  想到這,紫雲繼續閉關提升修為。

  名宏觀道士御劍飄在半空,死死盯著被圈禁起來的顧長風與顧晚棠。

  顧長風打坐在院壩內,沒有絲毫動靜。

  期間,有人來送飯。

  顧晚棠從玄關接過飯菜後,發現來送餐的人是江南村民,關門後便把飯菜倒在地上。

  聞見飯香味的老鼠從灌木叢竄出來啃食,一炷香的時間不到,幾隻老鼠便四腳朝天躺在地上沒了呼吸。

  名宏觀還打算一天天搜刮兄妹二人的壽命,江南村這些村民,恨不得他們今天就死。

  顧晚棠回頭看了眼正在打坐的顧長風,扭動儲物法器,變出個信號彈來。

  正欲拉動引線,顧長風今夜第一次開口說話:

  「把仙門修士引來可以輕鬆活命,但你也會失去探究傀儡書生秘密的機會。」

  偽裝成顧晚棠的女修笑笑:

  「你是怕我引來仙門世家後,江南一帶片甲不留,你家裡人也沒了活下去的路子」

  「富貴險中求,我在陳述事實,況且還有六天我們才上黃泉路,事情還有扭轉的餘地,我有個不太成熟的計劃,你要不先聽聽再做打算?」

  女修收起信號彈,在顧長風身邊坐下:

  「你打算怎麼做?我先說好,那不虛死胖子就夠我喝一壺了,紫雲老頭你更是不用想。」

  此刻,女修沒再遮掩自己煉炁五層的修為。

  顧長風點點頭,俯身在女修耳邊說了起來。

  江南村上空烏雲就壓在頭頂,傾盆大雨刷刷下落。

  今夜的雨跟以往不同,帶著磅礴氣勢,仿佛是憋了很久終於能發泄出來的怨氣。

  有一種落下,就不會再停歇的感覺。

  顧家院壩,水猴子探出腦袋順坡上岸。

  可沒走多久,河面會湧起陣陣黑色漩渦,靠近岸邊的水猴子會被漩渦吸引,化為肉塊墜落水底。

  顧家祠堂,門窗屋頂破損不堪,大雨落入家中,將靈堂供桌上的靈位洗刷在地上。

  顧晚棠渾身虛汗,閉眼打坐。

  江南雨水還沒來得及落在身上,便被滾燙體溫蒸發。

  隨著打坐繼續深入,顧家祠堂開始輕微震動,木屑房梁有碎裂的跡象。

  顧晚棠腳下,影子一步步遠離顧晚棠腳邊,在狂風裹挾著暴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的瞬間,地上影子竟從地面湧起一顆立體腦袋。

  隨著呼吸深入,靈氣衝破最後一根經脈,環繞全身,回到顧晚棠丹田後,那影子陡然從地面站了起來,化為一隻立體的,能自由行走的惡鬼。

  顧晚棠睜開眼睛,身子周遭颳起勁風,將門窗震了個粉碎。

  顧晚棠起身走出祠堂,看到了被江南河淹沒的村子,將目光投向遠處建有名宏觀的最高山峰。

  此刻,顧家院壩周圍一片荒蕪,周遭靈氣枯竭,全部轉化為她的修為。


  命鬼跟隨顧晚棠走出屋子的同時,順手撐起一把傘,為顧晚棠擋住漫天大雨。

  顧晚棠眉頭緊鎖,走出命鬼的雨傘,任憑陰雨落在自己這幅煉炁一層的軀殼上。

  早在一個時辰前,顧晚棠就聽到了外頭動靜。

  她想起身,可已經進入煉炁階段,是這隻命鬼將顧晚棠牢牢鎖在蒲團上,強制催動她的經脈完成煉炁。

  見到江南村此情此景,顧晚棠心中有些慍色:

  「凡事有個輕重緩急,煉炁中斷還能再撿回來,二哥還遠在名宏觀生死未卜。」

  命鬼開始浮現和顧晚棠一模一樣的身形輪廓,她繞到顧晚棠身後輕輕抱住對方,用手抹去顧晚棠臉頰淚水,嘴唇貼在耳邊柔聲說道:

  「放心,我能感到哥哥還活著,我帶你一起去找他。」

  暴雨繼續。

  江南河外泄的洪水向西北方向蔓延,流向江南城。

  兩個時辰後,洪水因樹林山坡阻礙,在距離江南城十二公里外的小村子裡停了下來。

  又過了一個半時辰。

  車軲轆輪轉,終於有人出現在了江南城與江南村的必經棧道上。

  驢車搖晃,但絲毫不影響顧文通看書。

  手裡握著的,是張問借給自己的最後一本符籙圖集。

  將所有圖譜記錄在腦海里,顧文通合上古籍,將書丟在泥濘小道上。

  雨水打濕紙張,這本書怕是無法物歸原主,到時候憑藉記憶,再給張問抄錄一份吧。

  驢車上,顧文通用白碗盛了些雨水,並在其中放置了一根筷子。

  這一路無論驢車如何顛簸,大雨何種傾瀉,碗裡的水與筷子都沒有溢出的跡象。

  就在前方山路拐彎,驢車輾轉的瞬間,顧文通發現那根靜止許久的筷子像吃了春藥般,砰的一聲立了起來,指向左手方位。

  「爹,爹?你在哪呢?你別嚇我啊...」

  江南河上。

  獨木小舟順水漂流,七八個身著蓑衣的農村人擠在獨木舟上,用身上攜帶的鍋碗瓢盆拼命將獨木舟上的河水往外舀。

  他們人實在是太多了,獨木舟吃水嚴重,眼瞅還沒上岸,小船卻已在沉沒邊緣。

  周遭人都在舀水,唯獨十九歲的楊坤元焦急萬分。

  剛剛他爹就站在身邊,河裡撲通一聲激起水花後,他爹就消失了。

  楊坤元擔心父親入水,拼命叫喚。

  「阿叔...阿叔,別弄水了,我爹不見了,許是船上人太多,他剛剛不小心被擠下去了。」

  「那裡倒是下去救你爹呀,問我做甚?」

  臉上留有黑痣的漢子推開楊坤元,繼續往外舀水。

  「阿叔,發大水的時候我去救你,被掉落的木樁砸傷了腳踝,現在下水游泳不是自討苦吃嗎?」

  「你也知道自討苦吃,那為何不自己下去?」

  「叔,我救了你呀,我只求你下去看看我爹?」

  楊坤元急得快哭出來了,可自己的親叔叔卻依舊在舀水。

  他又扭頭看向一旁的王阿公:

  「阿公,我爹好像落水了,我腿受傷了,你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便被王阿公打斷:

  「你他媽一天到晚嚷嚷個什麼?沒看到船都要沉了嗎?要救你爹就自己下去,正好給老子騰個位置。」

  楊坤元絕望了,他看向河面,咽了口唾沫,準備潛水下去救自己父親。

  還沒跳入水中,耳邊再次聽見撲通聲。

  水面炸開一個大洞,這次,楊坤元看清楚了。

  那是一隻水猴子,躍出水面的瞬間,他就抓住一人的腳踝,直接拽了下去。

  很快,血紅色浮於水面,殘肢肉塊濺得到處都是。

  「啊,我的寶貝孫女!」

  王阿公慘叫一聲,試圖跳入水中救自己孫女,雙手撐在船舷的瞬間,他看到了水猴子齜牙咧嘴的樣子便瞬間剎停。

  他扭頭看向船上的人,發現這些傢伙都自顧自舀水,還有些人看到水猴子後,划動船槳準備靠岸。


  「不准劃,不准!我孫女還在下面,你們把船開走了,她怎麼上來?」

  王阿公開始推搡船上其他人,命令村民下水救人。

  期間,還真有些人險些因重心不穩,跌入水中。

  「死老頭,你他媽找死啊!」

  楊坤元的叔叔推了一把後,王阿公身子傾斜摔在船上。

  船體也跟著向一側傾斜,一人沒站穩瞬間落水被水猴子瓜分乾淨。

  王阿公沒理會那落水的人,左右張望一圈後,握住楊坤元的手:

  「坤元,你趕緊救我孫女,這裡就你有善心,你必須救我孫女。」

  楊坤元臉上剛露出厭惡神色,此刻又有一人被水猴子拖入水中。

  一連少了三個人舀水,獨木舟下沉速度加快。

  水猴子開始伸手扒拉船舷,王阿公的一條小腿被水猴子咬住,正往水裡拖去。

  「救我,救我!」

  王阿公四處拖拽,抓住一個人就不放手。

  這時,他靈機一動,抓住了人群中的一個小女孩兒:

  「寶貝兒,救你阿公,阿公怕。」

  話還沒說完,楊坤元叔叔上去便是一腳將王阿公踹入水中:

  「老不死的,別動我女兒。」

  楊坤元坐在船上,萬念俱灰。

  他眼神亂瞥,落在了一顆堵在船舷上的木頭塞子。

  獨木舟本就有些破洞,為了能讓船正常航行,村民用幾個木塞子嚴嚴實實堵住了這些漏洞。

  楊坤元咽了口唾沫,趁著現在人群混亂,伸手拔掉了那木塞。

  一瞬間,冰冷刺骨的河水嘩啦啦湧入船體,積水直接沒過所有人小腿,水猴子扒拉上船,一個個咬穿這些人脖頸。

  明明說好一起走的,明明自己父親平日裡對這些村民愛護有加。

  現在出點小事,就直接放棄父親性命。

  既然如此,那就都別活了。

  一隻只腦袋浮出水面。

  水猴子沒再攻擊,而是靜靜看著眼前落水之人,發出嗚咽。

  這些人必死無疑,水猴子像在看藝術品一樣,欣賞這些落水之人的姿態。

  就在這時,岸邊響起陣陣清脆的聲音:

  「別放棄,往我這裡游!」

  楊坤元扭頭看去,就見一書生在朝著自己招手。

  可此時,腳踝的傷口加劇,冰冷河水刺入骨骼,怨氣入體以後,楊坤元覺得四肢無力。

  一隻水猴子朝自己徐徐靠近,他一聲不吭,等待著死亡。

  可就在那隻水猴子要咬上脖頸的瞬間,眼前金光閃過,楊坤元還沒看清楚,一隻水猴子便被突如其來的符籙削去半個腦袋。

  楊坤元扭頭看向岸邊顧文通。

  白衣少年手指捏著黃符,一張張打向水中猴子。

  那不是書生,那是個道士。

  有人來救我了,可我受傷,游不動了。

  楊坤元望向周遭拼命上岸的村民,伸出手,想拉幾個人墊背。

  可那些貪生怕死之人實在是太快了,沒一會兒,水面上就只剩下他一人。

  楊坤元絕望之際,空中又是一張黃符拍在自己額頭。

  暖意猶如洪流湧入全身,楊坤元發現自己的腳不疼了,心臟有力跳動起來,腦海里湧出求生的希望。

  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張開雙臂,朝著岸邊遊了上去。

  一上岸,楊坤元腦門黃符消散。

  他有了種被抽乾靈魂的感覺,倒在地上連眨眼的力氣都立刻喪失。

  「神行符就是這樣,第一次用會很快榨乾身上氣元,你休息休息,過半個時辰應該可以恢復。」

  顧文通蹲在楊坤元身邊,給他扎了幾針。

  「好好休息,這針灸可以去除你身上的怨氣。」

  楊坤眼看著顧文通起身去往別的村民身邊,給他們做針灸去除怨氣。

  看著看著,楊坤元眼角滲出淚水。


  這天下是有好人的。

  就是好人來得太晚了。

  要是他早些時候來,父親說不定就不會死。

  「你這樣一直哭,會加劇身體怨氣,到時候很難好轉。」

  楊坤元被一雙手扶起來靠著塊兒大石頭坐下。

  剛起身,他就能清晰看到河面上飄著十幾隻水猴子屍體。

  顧文通在他身邊坐下,其它村民也靠著樹樁休息。

  人群中央,生了堆篝火。

  篝火中心,是一張正在燃燒的符籙,無論雨水如何沖刷,那張符籙都沒有熄滅的跡象。

  楊坤元忽覺受傷的腳踝傳來暖意。

  低頭看去,瞅見顧文通已經在受傷的地方扎針貼符。

  看到這一幕,楊坤元又哭了,他恨自己父親命怎麼就那麼背,就遇不到這位道長出手相救的時刻。

  顧文通雙手放在火堆前,沒有吭聲,眼神一個個掃過現場所有村民。

  有幾個村民從衣兜中掏出乾糧進食,剛吃了幾口後與顧文通對視,那些村民立刻背過身子,將乾糧塞進懷裡。

  許是反應過來不合時宜,這些村民又面露不舍地將手中乾糧遞給顧文通。

  見顧文通擺手拒絕後,這些村民又興高采烈坐下進食。

  為什麼要救他們!

  為什麼要救這些不知恩圖報的人!

  想到這,楊坤元小聲抽泣起來。

  忽然,顧文通拍拍楊坤元肩膀後迅速起身,他走到楊坤元叔叔跟前,朝這位臉上長著黑痣的男人伸出手,笑著說道:

  「大叔,肚子有些餓,能要些米麵和薑茶吃嗎?」

  別人給你你不要,就偏要我的唄!

  楊坤元叔叔心中思索萬千,最後淚流滿面地遞給顧文通兩個饅頭,又在對方的笑容逼迫下,把身上裝有薑茶的水壺遞了過去。

  顧文通拎著饅頭水壺坐在楊坤元身邊,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楊坤元後,又當著楊坤元叔叔的面,從自己衣兜取出麵餅吃了起來。

  楊坤元看看顧文通自己的麵餅,又看了看自己叔叔便秘一樣的表情。

  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一邊哭,他一邊吃。

  楊坤元心中泛起濃烈的求生欲,他想要在這個世道活下去。

  「別光顧著吃,也喝喝水,別噎著,我還有事要問問你呢。」

  顧文通看著楊坤元,輕聲笑了笑。

  PS:文通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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