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地脈龍睛,人形掛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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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車停下,王海山給了賞錢,拉車的歡喜離開。

  王海山上前來,向著焦和忠恭敬地行了一禮,問候道:「忠叔,吃飯呢。」

  焦和忠放下碗筷,抽起煙杆來,徐徐吐出一口煙圈,方才開口問道:「王班主,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王海山賠笑道:「忠叔,這不是說好的嘛,我來進瓜,你便宜點賣我唄,您老放心,這價錢絕對公道,不會讓您老吃虧的。」

  班主說著掃了眼縮在陳燁身邊的張順。

  張順心虛的往陳燁身邊又挪了小半步,低著頭,佯裝扒飯吃,不敢瞧人。

  焦和忠嘬了口煙杆,徐徐問道:「王海山,聽說你要把青雲班,連帶水袖居一起兌出去。」

  陳燁和張順臉上齊齊一凜,齊刷刷地抬頭看向王海山。

  班主要賣戲班?

  他二人對視一眼,不禁從對方眼底看見擔憂。

  戲班賣不賣,和他們關係可大著呢。

  畢竟他們的身契還在戲班裡,若是戲班落入一個勢利眼的老闆手中。

  瞧見他們是吃白飯的,還不立刻把他們發賣給人牙子。

  落到人牙子手中,可沒他們好果子吃。

  瞧你身強力壯,肯定是發賣去做苦力。

  苦力命苦,三年便能把人折磨的不成樣,五年就能夭折。

  這是做苦力,若是被賣入妓院,做了龜公,那可是給祖宗蒙羞,連帶著家人跟著沒臉見人。

  做了龜公,這還算是好的。

  有些人牙子更是把人販賣到北邊,聽說有些人更是被閹割,送入了一些王孫貴胄,甚至是皇宮當差。

  根斷了,這輩子可就沒指望了。

  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慄。

  此刻班主王海山買不買西瓜,陳燁和張順已經不關心了,他們更關心自己的未來。

  王海山深深看了焦和忠一眼,賠了個笑臉,道:「忠叔,您的消息還真是夠靈通的。」

  焦和忠問道:「好端端的生意不做,賣什麼戲班啊?那可是你爹勾魂王用命給你攢下的家當,就這麼被你給敗了?」

  「哎——!」王海山深深嘆了口氣,滿臉的無可奈何,吐槽道:「若可以,誰想做這拆家敗業的衰仔,我這也是被逼無奈。」

  「如今這世道太亂,光景是越發的不好,滬海那邊更是興起了一種叫電影的新戲,如今的人都好趕個時髦,都不來聽戲了。」

  「前陣子眼看請動金爺登台,誰知道鬧了點事情,錢沒賺到,還倒貼了三百大洋,棺材本都賠進去了。」

  「如今我這戲台,平日裡也就靠唱粉戲撈點客人賞錢,其他戲根本就沒人看,日子是越過越緊,再不賣戲班,怕是都要跟著喝西北風,與其爛在手裡,還不如早早轉手的好,也好讓大夥有個生計,不至於跟著我餓死。」

  王海山長吁短嘆,吐槽世道艱難,嘴裡滿是仁義道德,為戲班裡的大夥生計著想。

  突然間他頓了頓,神色意識到不對,急忙轉回話題:「忠叔,不帶你這樣的,我是來買您的西瓜,不是來和你嘮家常的,咱們還是好好談談西瓜怎麼賣吧,戲班的事情,和您老無關,您就別操那份閒心了。」

  焦和忠呵呵笑了笑,對他道:「誰說和我無關了,你要賣戲班,我正好有興趣,就是不知道你賣不賣。」

  王海山眼前一亮,激動問道:「您老要接手我的戲班?不知道您能出個什麼價。」

  焦和忠煙杆一揮,指著這方瓜田:「我就用這瓜田換你的戲班,你意下如何?」

  陳燁眼皮子一跳,忠叔居然捨得拿瓜田換戲班,不知他這肚子裡打的什麼主意?

  王海山望向眼前的一畝瓜田,瓜田裡綠油油的,田裡滿是肥碩的西瓜。

  西瓜一個,就能抵一塊大洋,這地里種的哪裡是什麼西瓜,分明是銀燦燦的大把大洋。

  王海山激動得呼吸有些急促,急忙問道:「忠叔,你這瓜田產量如何?」

  焦和忠回道:「我這瓜田是我精心培育的,一年四季都能結瓜,一個月產量約莫300個西瓜。」

  「一個月產瓜300個!」王海山呼吸好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激動個不行,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潮,眼珠子瞪得老圓,直勾勾的盯上瓜田。


  這可比他開戲班賺的太多了。

  青雲班最鼎盛的時候,一年刨除嚼用,給角兒的費用,班主能有一千五百左右的大洋進項。

  那是光景最好的時候,如今的青雲班,去年一年進項,刨除開支,算出來,進他腰包的,才不過三百大洋。

  生意是越發難做了。

  再這麼下去,青雲班遲早入不敷出。

  上一次請金彩蝶登台,王海山可是豁出了老本,可是收效非但沒達到預期,還倒貼大洋遮掩案子,為此還差點就把自己小命也搭進去。

  這思來想去,王海山覺得是時候脫手了,這生意不能再做了,再做下去,遲早喝西北風。

  必須及時止損!

  所以最近十來天,他一直在和人洽談。

  可惜啊,世道太亂,大家的手頭都緊。

  行內的金主,哪個還想接手一個爛攤子。

  更何況,還是個剛剛鬧過兇案的戲班。

  所以,王海山賣戲班處處碰壁。

  這戲班,如今是白送人,都無人願意接手。

  若不是手頭緊,王海山怎麼會打主意到倒賣寒瓜汁上面,他現在就想著如何賺錢。

  焦和忠居然要拿瓜田換戲班,這大大出乎王海山的意料。

  這令他滿心歡喜,激動異常,興奮寫滿在了臉上。

  不過激動之後,王海山也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他狐疑的看向焦和忠:「忠叔,你和我爹可是老熟人,他如今不在了,您可別坑我,你當真捨得讓出這生金蛋的瓜田?」

  生意人求財,可是沒有人會傻乎乎的把財路轉讓給別人,哪怕是親朋好友,也未必願意。

  這是人性。

  焦和忠這瓜田一年進項千元大洋呢,如此豐厚的回報,他捨得把瓜田轉給旁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海山心生疑竇,想要刨根問底。

  同樣的疑惑,也在陳燁和張順心底冒起。

  這瓜田的分量有多重,他們可比王海山清楚。

  忠叔當真捨得拿金蛋去換一文不值的戲班?

  若真捨得。

  他老人家莫不是老糊塗了?

  焦和忠抽著旱菸,徐徐解釋道:「王海山,既然你問了,那我也不藏私,和你交個實底,這瓜田的租期就到今年七月,要想續租就要靠你自己去想辦法,我是沒法子繼續租下去。」

  陳燁恍然大悟。

  難怪焦和忠捨得拿瓜田換戲班了。

  種地要租地,地主不給租田了,這瓜田還種個屁啊。

  地主這是眼見這瓜田生金蛋,想要收走,自己斂財。

  換成是陳燁,他也會選擇將瓜田兌出去,如此才能及時止損。

  否則等到租期一到,這偌大的瓜田,可就給地主白白做了嫁衣,這擱誰能接受得了。

  現在就看王海山的意思,是繼續瓜田換戲班,還是不賣戲班?

  王海山看著眼前綠油油的瓜田,心裡盤算起一筆帳。

  若是七月份這瓜田無法續租,也就是說,他只能賺兩個月的瓜錢。

  也就是四百個西瓜,約莫四百個大洋。

  四百大洋,兌走他的戲班,連帶上水袖居,倒是不虧,但是也沒多少盈頭。

  王海山盤算著,不如將這地一道買下來,反正也就一畝三分地,花不了幾個大洋。

  可心裡有些擔心,這地主萬一不答應,自己豈不是做不了長久買賣。

  這買賣到底是做,還是不做呢?

  張順瞅著班主一臉糾結,低聲對陳燁問道:「班主能答應賣嗎?」

  陳燁搖了搖頭,他不知道。

  「忠叔。」王海山沉吟許久後,開口道:「您和侄兒交個實底,這地為什麼續租不下來。」

  焦和忠笑道:「你說為什麼?這還用問嗎?」

  王海山臉上露出一抹尷尬,意識到自己問蠢了。

  很明顯,瓜田的寒瓜汁是上好的催情藥,賺的盆滿瓢滿,地主見了,豈有不眼饞,想要分紅的道理。


  「所以,周家要您瓜田的幾成利?」王海山詢問道。

  焦和忠舉起手來,比起手槍來。

  「八成!真他娘的黑。」王海山眉頭皺起,忍不住咒罵。

  陳燁也沒料到這麼黑,只是他有點想不明白,當初焦和忠為什麼沒把田地給買下來。

  要知道,一畝地,在大新朝也沒多少個錢,還沒一個黃花大姑娘值錢。

  黃花大姑娘,二十個大洋就能買到,這一畝地,也就只要值個十塊大洋。

  以焦和忠的精明,不可能沒瞧出這其中的風險。

  可他居然沒有做風險規避。

  這實在太不合常理。

  焦和忠抽了口旱菸,對王海山道:「王班主,我知道你的心思,無非是覺得我這寒瓜汁是條暴富財路,這的確是條財路,可也是惹禍的根子。」

  「你是只看見我數大洋,沒見到我擋了多少明槍暗箭。」

  「回去想個兩天,想清楚了,還決定要不要拿戲班兌我這瓜田。」

  「好嘞!我回去一定想清楚了,儘快給您答覆。」王海山一時拿不定主意,不過也不著急下決定。

  「忠叔,你先賣我兩批瓜唄,讓我嘗點甜頭唄。」

  王海山不傻,不買地,直接買瓜,不就可以規避風險了嘛。

  還能賺大錢,一舉兩得。

  焦和忠搖頭拒絕道:「賣不了。」

  「怎麼就賣不了,不是說好了嘛,便宜點賣我。」王海山急了,總不能真讓他拿戲班來賭吧。

  焦和忠鄙夷地瞪了他一眼,訓斥道:「蠢材,你是只知道寒瓜汁的好,怎麼就看不到其中的問題。」

  「什麼問題?」王海山脫口問道。

  「燁仔,你來告訴他這痴線。」焦和忠轉過頭,懶得和他囉嗦。

  陳燁和王海山行了一禮,恭敬道:「班主,這瓜榨汁後,必須在半個時辰內送到平康胡同,才能生效,因為他的藥效會隨時間揮發散掉。」

  王海山疑惑道:「我知道啊,所以把瓜摘了,運到平康胡同再賣,賣一個榨一個,不就保證藥效了。」

  陳燁搖頭道:「不,這瓜摘下來,運出這片田地,就會變成毒瓜,失了藥效,只有現摘現榨的果汁,用陶罐密封,半個時辰內送到,寒瓜汁才有藥效。」

  「啊?」王海山驚訝地嘴巴大張開來,吃驚的瞪向他,再看向焦和忠,臉上滿是疑竇。

  他還是有些不相信。

  焦和忠抽著旱菸,如實點頭道:「燁仔沒有騙你,這就是寒瓜汁的獨特之處,王海山,你想投機倒把,枉費心機了。」

  王海山一臉不痛快的嚷嚷起來:「合著我要做這生意,就非得把瓜田買下來不可。」

  焦和忠,陳燁,張順三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王海山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眼底滿是不甘心,腦筋一轉,他有了個大膽想法:「我把附近的地買了,不種大煙,改建房,然後賣給妓院裡的爺,這樣賣瓜,絕對能賺翻了。」

  陳燁笑了,班主還真是有商業頭腦,可惜不現實。

  他忽略了生態鏈的重要性。

  「班主,別想了,地主是不會放著發財的大煙不種,賣地給你建房子的,房子是快銷品,一次性的買賣,哪裡有這大煙年年不斷的盈利多,況且……」

  陳燁看了看忠叔,不知道秘密當不當說。

  焦和忠補充道:「你也不想想,這房子能隨便建嗎?這要建了,就是壞風水寶地,你今天開工,明天我這瓜苗就得全蔫了,到時候你的房子賣給鬼去。」

  「也不想想,這法子要能行,周家幹嘛不自己建房開妓院,還能等到你來撈這錢。」

  「不是吧,這田不能建房啊。」王海山不敢置信的看向田野里。

  焦和忠抽了口旱菸,告訴道:「也不想想,我這是普通西瓜嗎?沒天時地利,可能做出這麼別具一格的瓜嗎?」

  王海山好奇追問道:「種你這瓜要什麼條件?」

  「行了,你也別瞎琢磨了,這是耕修的神通,就算說了與你聽,你也辦不到,有些財註定不是你賺的,別胡思亂想了。」

  「哎——!」王海山滿臉可惜的嘆了口氣,知道事不可為,只能作罷。


  「那我回去想想,忠叔,這段時日,你不會把瓜田賣給其他人吧。」王海山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臨走前,存了個心眼。

  焦和忠呵呵笑了笑,道:「放心吧,四月底,我都不會把瓜田轉手。」

  「好嘞!我這就回去想清楚,回頭您聽我准信兒。」王海山略有安慰地離開。

  他一走,陳燁便對焦和忠問道:「忠叔,真要賣瓜田?」

  「哎——!」焦和忠感慨地嘆了口氣:「不賣不行,不賣,我這瓜田只能一把火給他撩了,我才不白白便宜周家那白眼狼,轉賣給別人,我還能撈一筆棺材本。」

  陳燁疑惑地看向他,問道:「忠叔,我不明白,當初你為何不把地從周家手裡買下來,幹嘛要用租的呀?」

  張順也是滿臉疑惑:「對啊,您又不缺這三瓜倆棗,還買不起一塊地。」

  「買地不頂用啊。」焦和忠惆悵道。

  陳燁和張順不理解的看向他。

  焦和忠抽了兩口旱菸,徐徐解釋道:「你們就沒發現,為啥這麼多的大煙田,就出我這一畝的瓜田,其他地方,愣是半個瓜田都瞧不見。」

  這麼一說,陳燁和張順這才發現其中的蹊蹺,四周望去,奼紫嫣紅,全是種植的大煙,不見其他半個莊稼。

  張順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陳燁隱隱有些猜測,大膽問道:「忠叔,這是不是和風水地氣有關係?」

  「不是你不想多種,而是這片大煙地,攢不出多餘的地氣,培育更多的瓜田。」

  「就數你小子聰明。」焦和忠笑了,欣慰地誇讚一句,煙杆子指著四野,道:「不錯,種地也是講究風水地氣的,我這瓜田奪天地造化,違背自然之理,不光是占了五行相剋的緣故,更是因為奪了此地的靈脈地氣。」

  「這靈脈就如同是真龍一般,真龍的一身精華都在龍眼之上,我這瓜田取的就是地脈龍睛,自古畫上的龍睛就只有一點,所以這地脈只能滋養出我這一畝的瓜田,再多的瓜田,它是萬萬栽不出的。」

  張順聽懂了一些,追問道:「忠叔,既然你尋到了這地脈龍睛所在,為什麼不直接買下來呢?」

  「哎——!」焦和忠深深嘆了口氣,狠狠抽起煙杆來,眉宇間擰成疙瘩,滿是懊悔之色。

  狠狠吐了口煙圈,他平復下心情,方才說出其中的原委:「靈脈有靈,會隨著時間,山川走勢,而發生移動,況且這還是地脈龍睛,乃是龍脈精氣匯聚之地,更是和那野山參似的,常年騰挪地方。」

  「想要尋到它,更是難上加難,為了尋這寶地,我花費了整整十二年,臨老窮困潦倒時,方在去年,圈出了這片寶地。」

  「當時我也沒什麼信心,畢竟失敗太多次了,心裡沒底,況且寶地是會跑的,天知道這地脈之氣能聚斂多久,說不定聚個把月,就要換地方繼續找,手上也是實在沒現錢,便想著租一年看看,誰成想,西瓜籽種下去,一下子就成了。」

  「也是我老糊塗了,一時間得意忘形,想著立刻變現,改善生活,便將這寒瓜汁立刻推廣到平康胡同,誰成想,一子錯,滿盤皆落索。」

  「這事被地主周家三少爺知道了,這周家崽子雖然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偏生有個商業頭腦,當我要去買地時候,他是說什麼都不答應……哎——!」

  後面的事情,焦和忠不說也猜到。

  周家定然是想要收回這寶地,自己發這筆橫財。

  但是又怕惹急了焦和忠,一把火燒了這潑天的財路。

  因而遲遲沒有動手,就等著今年七月份一到,收地,趕人。

  焦和忠若不想成果被偷走,那就只能被逼賣身為他家佃戶,八成收入盡歸周家。

  這周家當真打的一手好算盤。

  焦和忠老爺子狠狠抽著旱菸,打發著心中的鬱悶。

  「你們還杵著幹嘛?吃飽飯了就去幹活。」老爺子回過神來,對二人大發雷霆。

  張順嚇的脖子一縮,連忙一頭扎入田間,忍著痛苦,以手刨土。

  陳燁沒動,而是靜靜待在田埂上。

  「還有事?」焦和忠對他沒那麼嚴厲,詢問道。

  陳燁點點頭,開口問道:「忠叔,若您不想要這塊地了,大可以賣給周家,以您的本事,難道還不能讓瓜苗一夜之間全蔫了?我信你有這個本事。」


  「好小子!」焦和忠笑噴了煙,咳嗽了兩聲,對他如實道:「不錯,我是有這本事,原本吧,我是想這麼坑一把周家的,不過王海山找過來,我就想著不如來個一箭雙鵰。」

  陳燁好奇的追問道:「青雲班有您想要的東西。」

  他想到了勾魂王的名號,補充問道:「可是和王海山的爹,勾魂王有關係,忠叔,怎麼有人起這麼一個諢號。」

  「咳咳!」焦和忠清了清嗓子,對他道:「王海山的爹,原名叫王梅盛,當年可是一方名角兒,勾魂腔一出,技驚四座,滿堂喝彩。」

  「燁仔,你是不是不喜歡唱戲,有些看不起戲子?」

  陳燁點了點頭,老實承認:「我身子太周正,嗓子也在變聲,唱不了戲,所以我不喜歡。」

  焦和忠點了點頭:「能理解,王梅盛當年也和你這樣,一開始不是唱戲的料,每每都遭師傅罵是痴線,不過他能吃苦,最後在二十八歲的時候,愣是熬出了頭,你知道他是怎麼熬出來的嗎?」

  陳燁請教道:「他做什麼了?」

  焦和忠抽了口煙,徐徐道:「戲分陰陽,陽戲是唱給活人聽的,而陰戲是唱給鬼神聽的,當年王梅盛沒發跡前,只能深夜獨自一人登台練習,這唱著唱著,突然就開了竅,入了層次,出了修為,勾魂腔一出,孤魂野鬼都被勾去戲班聽戲。」

  陳燁脖子忍不住動了動,感覺有陰氣在自己後頸吹,吹的自己渾身涼颼颼的。

  「夜半孤魂齊聚一堂聽戲,鬼氣森森的,聽著脖頸就涼颼颼的吧。」焦和忠嘿嘿笑了兩聲,繼續道:「鬼聽人唱戲,也是要給賞錢的,紙錢在陽間不通用,於是有家人的,就託夢給家裡人,請王梅盛登台,這一來二去,他勾魂王的名聲也就打響了出去。」

  「再後來,王梅盛經高人指點,買下了水袖居,在虎門扎了根,可惜啊,他到底還是沒活下來。」

  陳燁聽著心裡疑惑,追問道:「忠叔,高人指點買下水袖居,這水袖居是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焦和忠敲了敲煙杆,將燒焦的菸絲倒掉,含糊地告訴道:「勾魂王因為唱陰戲太多,折損了陽壽,晚年想著尋一處風水寶地滋養身體,逆天奪命,可惜最後還是沒成。」

  「這人的一生得失,都是有定數的,就好比我這瓜田,尋到了寶地,可偏偏瞻前顧後,一時得意忘形,沒能守不住寶地。」

  「這周家子孫個個不成器,可偏偏能夠占據風水龍脈,蔭蔽子孫後代,這就是命,半點不由人啊。」

  「我不信命,我只信人定勝天。」陳燁眸光雪亮,目光灼灼,無比堅定道:「若是信命,還修行什麼。」

  「好小子,有骨氣!」焦和忠對陳燁豎起大拇指,隨即話鋒一變,指出道:「想要逆天,就得自身有實力才行,自身打鐵不硬,你拿什麼去逆天,下地幹活去,滾!」

  「好嘞。」陳燁應了聲,立刻下地,繼續修行【寸指斷金】。

  ……

  六合飯店。

  王海山訂了包廂,宴請周府管家,周旺。

  一襲灰青色長褂的周旺姍姍來遲,此人小時候生過天花,因而臉上落下了一些痕跡,人稱周麻子。

  王海山急忙起身迎接:「周管家,可算是把您盼來了,快請入席。」

  周麻子一臉不耐煩:「入席就算了,我事多,不便久留。」

  「別介啊,喝口酒耽誤不了什麼事。」王海山拉著周旺的手,一個布包悄悄塞進了他的長褂衣袖內。

  周麻子暗暗摸了摸,鼓鼓囊囊的,不少大洋,倨傲的臉上頓時變了光景,笑呵呵答應:「也是,那就整口。」

  入席,王海山馬屁拍的十足,斟酒夾菜,伺候周麻子比伺候自己親爹都殷勤。

  席間,聽了王海山打聽焦和忠那塊瓜地,周麻子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勸說道:「王班主,那塊地我勸你死了買他的心,我們東家就是敗光家業,也是決計不會出賣這塊地的。」

  「理解,理解,忠叔種出的寒瓜,能夠讓男人龍精虎猛,這麼好的藥田,哪能賣啊。」王海山給周麻子斟酒:「周管家,請用酒。」

  周麻子端起酒杯,美滋滋的呷了一口,問道:「你既然知道,那你還打聽什麼?」

  王海山老實道:「實不相瞞,這瓜田我有心盤下來,但是聽說租期將近,就想著續個租,您看這事有希望嗎?」


  「有希望,不過得讓利這個數。」周麻子笑了,比劃了八的手勢。

  這和焦和忠說的一般無二。

  王海山弱弱問道:「能否少要點,您放心,日後我賺的那份銀錢,這每月的進項,少不了您的分紅。」

  桌下,一個布袋塞到了周麻子的袖子裡,周麻子對他擠眉笑了,笑的和個經年的狐狸一樣。

  「倒也不是不可以,東家那邊的意思,可以讓利到四六分,佃戶四,周家六。」

  「東家這胃口說實話,委實有些大了,這分利該六四才對。」

  王海山急忙拱手行禮:「有勞周管家幫忙斡旋一二。「

  「此事好說。」周麻子吃了一口酒,對王海山道:「這瓜田一月能產多少瓜?」

  「不多,也就200個。」王海山虛報了數字。

  周麻子夾了口四喜丸子,細嚼慢咽,緩緩道:「你記錯了,這瓜田的月產量,我怎麼記得分明是150個。」

  王海山心裡雪亮,立刻給周麻子斟酒,賠笑臉道:「還是周管家記性好,是小的記錯了。」

  「您放心,這50個瓜錢,賺了咱們對半分。」

  「四六。」周麻子改口道。

  王海山連忙答應:「行,您六,我四,日後有勞周管家多多幫襯,這杯我敬你。」

  周麻子舒坦的嗯了聲,一飲而盡,心裡可美死他了。

  其實,周家給焦和忠開出的條件,從一開始就是六四分帳。

  周麻子提到八二,目的很明白,就是要焦和忠給他拿兩成好處。

  只是沒想到焦和忠軟硬不吃,愣是不答應,周麻子沒好處拿,自然也就不會幫著他說話。

  這續租的事情,便遲遲沒談下來。

  王海山是個人精,比焦和忠圓滑,這一來二去,讓利周麻子一個月30大洋。

  看似吃虧了,但是他可是虛報少了整整100個西瓜產量,這折算成大洋,足足100大洋進項呢。

  這買賣折算下來,王海山賺翻了。

  而周家則被貪圖小利的黑心管家坑害,每月足足少賺了90塊大洋。

  其中30枚大洋,盡數落入他的私人腰包。

  這頓酒水喝完,天也黑了。

  走出六合飯店,王海山的腿腳是飄的,酒水喝的足,心情又好,整個人都飄了,東南西北都快分不清了。

  他沒叫黃包車,而是走向了水袖居,最後再看一眼這戲班。

  明兒契書一簽,這戲班就要易主了。

  最後再看一眼,畢竟是父親留給自己的祖產,多少有些感情在。

  王海山哼著小調,滿身酒氣的來到水袖居門口。

  水袖居這個時辰,還在唱戲,門前該是有車夫蹲趟兒,但是此刻,門前有洋車,但是沒有車夫。

  酒勁上頭的王海山也沒意識到什麼不對勁,大步跌跌撞撞的走入水袖居內。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滿堂喝彩聲。

  靜。

  安靜的可怕!

  安靜中傳來絲絲的呻吟聲。

  聲音很痛苦。

  大堂內,黑壓壓一片人頭。

  王海山見到一群戴著瓜皮帽的車夫站在堂中。

  西台下的桌椅都被砸了稀巴爛。

  只見一根根的臘腸掛滿大堂。

  人形臘腸!

  戲台上,一張太師椅上,上面坐著一人,短褂上身,露出一雙粗壯無比的麒麟臂,下身是一條藏青色褲衩,腳下是一雙千層底布鞋。

  朱雄閉著眼,養著神。

  他不睜眼,也給人一種強大的威壓力,宛如廟門口的金剛,不怒自威。

  王海山的酒意瞬間被激得醒過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脊椎大龍,寒意遍布周身。

  「我的媽呀!」王海山當場就軟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他這一聲驚恐的吆喝,瞬間吸引所有人扭頭。

  朱家溝的車夫,齊齊怒目圓瞪而來。


  「咳咳!」李松咳嗽兩聲,從車夫堆里走出,對著王海山不陰不陽的笑道:「原來是王班主回來了,真是有失遠迎。」

  王海山害怕的連連後退,臉色驚的煞白,結巴地問道:「你們……想幹什麼?虎門可是有王法的。」

  李松冷哼一聲,譏諷道:「如今的這世道,王法大不過我們車行的規矩。」

  「你們想幹什麼?殺人啦——!」王海山驚恐的尖叫求助。

  戲台上,閉目養神的朱雄突然開口道:「綁了。」

  朱家溝的車夫,立刻蜂擁上。

  這個堵嘴,那個捆住手腳,拉繩上吊。

  很快,王海山就被捆綁著倒吊在大堂之內。

  「嗚嗚——!」王海山如同一條待宰的鯉魚,倒掛在半空,不住的嗚咽,掙扎扭曲身體。

  李松上前,拍了拍王海山的嘴巴子,陰陽怪氣的致歉道:「王班主,對不住了,非是我們朱家溝要找事,而是我們龍頭沒了,是你的學徒害的,這筆血債,我們得討回來。」

  「還請交出陳燁來。」

  「嗚嗚——!」王海山嘴裡嗚咽著,眼睛瞪的大大的,著急的滿頭的熱汗。

  李松取下綁住他嘴巴的布條。

  「呼哧!呼哧——!」王海山大口喘著新鮮空氣,著急忙慌道:「陳燁不在戲班,你就是把我們都打死了,也不頂用。」

  戲台上,朱雄猛的睜眼,兩道血煞的凶光直射而出,嗓子眼裡蹦出滔天的恨意:「他若不回來,就讓整個青雲班為我爹陪葬!」

  「不要啊——!」

  王海山驚恐的大叫,他好不容易盼來致富的機會,大洋沒見到,就要先去見閻王。

  他不甘心,實在不甘心。

  「別動手,陳燁會回來的,你們等會兒,他很快就會回來的。」

  「點香!」朱雄虎目一等,低沉吼道。

  香爐擺上,點上一柱清香。

  「咳咳。」李松咳嗽著對王海山道:「這炷香就是你的希望,燒完了,若是還見不到陳燁,便是你們的死期。」

  青雲班眾人瞬間如墜冰窖,嚇的肝膽俱顫,一個個倒吊著,眼巴巴的瞅向門外。

  只盼著陳燁能夠在一炷香之內敢回來。

  他若趕不回來,他們的小名可就不保了。

  青煙裊裊。

  時間隨著這一炷香不斷流逝。

  這香灰一截又一截的燒斷落下。

  每落下一截,戲班眾人的心就跟著怦怦巨顫。

  膽小的已經嚇暈了過去。

  更有甚至,已經穢物齊出。

  因為是被倒吊著的緣故,這些髒東西,順著上身一路滑到了脖頸,糊的滿臉都是。

  香灰燒到了最後一截,眼看就要燒斷。

  這香要是燃盡,大家的命可就沒了。

  王海山眼巴巴的瞅著這截香要燃盡,驚恐的大叫:「別殺我,我已經決定把戲班賣掉了,我已經不是班主了,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找人報仇,就去三合胡同找焦和忠,他才是新任班主,我早就不是了。」

  他無助的嚎叫,可惜根本沒人搭理。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這最後一截香灰上。

  清香燃盡,便是青雲班所有人沉龍虎江之時。

  啪!

  隨著最後一截清香燃燒殆盡,香灰折斷,落入香爐之中。

  青雲班眾人絕望的掙扎,如同快要上針板的魚兒,拼命的折騰,想要掙斷繩索,逃出生天。

  然而根本就不可能。

  「雄仔,時辰到了。」

  李松出聲提醒。

  太師椅上,朱雄緩緩睜開了凜冽的雙眼,冷冷掃過吊著的所有人,眼神冷酷無情,仿佛看的不是人,而是一具具人魚乾。

  「全部宰了,沉江,給我爹陪葬!」

  「嗚嗚——!」

  殺神發下絕殺的狠話,驚恐的嗚咽聲響徹大堂,死亡的陰霾籠罩所有人頭頂,青雲班眾人驚恐地叫嚷,可惜嗓子都被堵住了,根本就無力求饒。


  「別殺我,求你們了——!」王海山涕淚狂流,聲嘶力竭地吼叫哀求。

  「堵上嘴!」李松嫌棄地皺眉,下令道。

  王海山被堵上了嘴巴,牛二揚起斧頭,斧頭刀刃在燈光下,泛著雪白的寒芒。

  牛二大步上前,腳步很慢,很沉。

  噠噠的腳步聲,叩在心頭,如同催命符一般,重擊在青雲班人心頭上。

  有人已經嚇得翻起白眼,昏死過去。

  有人絕望地落下淚水。

  有人痛苦地閉上雙眼,絕望地等待死亡降臨。

  有人……

  絕望,對死亡的恐怖,遍布整個水袖居大堂。

  王海山更是絕望地臉上五官扭曲。

  牛二走到他跟前,揚起斧頭,對著他的臉上比划起來,在尋找什麼角度,劈砍下去,最省力,最致命。

  比劃完畢,牛二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高高的揚起斧頭,燈光下一抹寒芒閃過。

  王海山絕望的緊閉上雙眼,一股尿意不受控制的,在膀胱內積攢。

  永別了,花花世界。

  「住手!」

  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暴喝在門口響起。

  是陳燁。

  他及時趕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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