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恐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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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8章 恐生事端

  轉眼已是第二日。

  天光微亮,晨霧還未散盡。

  青元山巔的議事閣中便已坐滿了人。

  大殿之內,紫檀木椅分列兩排,從裡到外,整整齊齊坐了十幾位修士。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形容各異,氣度不同。

  可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卻無一例外..

  皆為築基真人。

  殿中安靜得落針可聞,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左顧右盼。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像是在等待什麼。

  上首處,寧悟愚依舊穿著那身蓑衣,戴著斗笠,半闔著眼,仿佛隨時都會睡過去。

  他左右兩側,分別站著寧景宏與寧清安。

  寧景宏今日換了一身深青色錦袍,富態的面容上帶著慣常的笑意,看上去像個和氣的富家翁。

  寧清安坐在他身側,依舊是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普通,氣息內斂。

  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存在感極低,仿佛只是這殿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可在場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少家主才是寧氏如今真正的掌事之人。

  寧景岳坐在左側第三位,腰懸長劍,面容冷肅,閉目調息,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

  他一大早便被人從靜室中叫了出來,周身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玄妙道韻。

  寧清忠坐在右側第二位,神色溫和,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目光在殿中掃過,似乎在清點人數。

  江元若是在此,定要為寧氏這份家底暗暗心驚。

  大殿之中,築基修士竟有十六位之多。

  兩位寧氏本族大真人」,皆為築基巔峰之境,氣息渾厚如山。

  他們坐在最前排,垂眸不語,卻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凝重了幾分。

  五位築基中期真人,寧景岳便身處其中。

  他們或閉目調息,或垂首沉思,各有不凡氣度。

  九位築基初期真人,七位本族,兩位供奉。

  寧清忠坐在其中,氣息平穩,神色從容。

  在場真君,唯有寧悟愚一人。

  可就是這一人,便抵得上千軍萬馬。

  真丹中期真君,四百餘載道齡,坐鎮寧氏近兩百年。

  有他在,寧氏便是這北地首屈一指的仙族,無人敢輕捋虎鬚。

  寧景宏環顧一圈,朗聲道:「除了在外未歸的幾位,族中真人皆已到齊。」

  寧悟愚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中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淡然開口:「你父親呢?」

  寧景宏面露苦澀,低聲道:「今早我去請了,父親大人說他閉關要緊,不便露面。」

  寧悟愚聞言,絲毫不意外。

  他那位獨子,一貫是只顧修行、不理俗事的性子。

  寧景岳如今這副做派,八成就是跟他學的。

  什麼族務、什麼應酬、什麼人情往來,統統不感興趣,只知道悶頭修行。

  所幸,他天資夠高,才情夠驚艷。

  他名:寧性同」,乃是一位正兒八經的..

  金丹真君」!

  他也是這整片棲霞郡北地,唯一一位金丹真君」。

  其人也是青碧寧氏最大的底牌,更是秦氏這些年越來越躁動的根源所在。

  秦氏怕。

  怕寧性同突破,怕他成就金丹中期,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大真君」。

  到那時,秦氏將再無反抗的餘力。

  不同於築基境界,仙基不設品級,難分高下。

  結丹境卻是等級森嚴,一品一重天。

  劣丹便不過多贅述了,畢竟此生再無突破可能,只得在初期打轉,乃是結丹境中的最底層。

  而真丹真君雖有一線希望衝擊元嬰,卻也實在渺茫。

  可金丹真君卻不同,就算是最差的七品金丹」也足以讓修士平添兩分成就元嬰的可能性。


  故,不同於真丹後期才可稱為大真君」,金丹修士只要成就中期便可稱大真君」。

  而成就金丹後期便要稱作仙君」了。

  也唯有此等境界,才算得上是可鎮壓一方的大修行者。

  比如江元前世最巔峰時,便是此等境界,自號「虛淵仙君」。

  至於為何號虛淵」?原因很簡單。

  只因前世江元,單名一個玄」字。

  不過這些,與眼下的議事無關。

  只見,寧悟愚目光掃過殿中眾人,平淡開口道:「開始議事罷。」

  議事的前半程,處理的是一些族中瑣事。

  哪處礦脈的產出出了問題,哪家商鋪的帳目對不上,哪個子弟的修行資源該調整了.

  一樁一件,有條不紊地過了一遍。

  寧景宏主持,寧清安從旁補充,各位真人各抒己見,倒也高效。

  待到瑣事議畢,殿中的氣氛才真正凝重起來。

  寧景岳率先開口,將此行遇襲的經過又詳細說了一遍。

  他說話簡潔,不添油不加醋,只是將事實一一道來。

  說到秦明禮現身時,殿中幾位真人的面色都沉了下來。

  寧景宏聽完,微微頷首,轉頭看向寧悟愚。

  「大父,此事該如何處置,還請明示。」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位蓑衣老人身上。

  寧悟愚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飲了一口。

  「你們如何想的?」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殿中頓時議論起來。

  「秦氏毀約在先,此事絕不能輕易揭過!」

  一位身形魁梧、面容粗獷的中年真人率先開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寧秦兩家積怨已久,早晚有一戰,與其等他們準備好了再打,不如趁現在!」

  「不妥。」

  另一位鬚髮花白的老真人搖頭打斷,語氣沉穩。

  「如今我寧氏蒸蒸日上,只需再穩一段時間,待性同真君」破境,待家主結丹,到那時再與秦氏算帳,豈不是更有把握?」

  「等?還要等多久?」

  粗獷真人不滿道:「三十年了,難不成還要再等三十年?」

  「不是等,是穩。」

  老真人捋了捋鬍鬚。

  「兵戈之事並非兒戲,一旦開戰,不知又要死傷多少子弟。」

  「能穩則穩,能拖則拖,拖到我們足以形成壓倒之勢,便是勝局已定。」

  「你這是在養虎為患!」

  「我這是在為寧氏著想!」

  兩人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殿中其他真人有的附和這邊,有的支持那邊,一時間眾說紛紜,爭論不休。

  寧景宏坐在上首,笑眯眯地聽著,既不插話,也不制止。

  寧清安垂眸不語,神色淡然。

  寧悟愚更是直接閉上了眼,像是睡著了。

  爭論持續了約莫一刻鐘,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眾人見三位主事之人都不開口,便也識趣地住了嘴。

  殿中重歸安靜。

  寧悟愚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眾人。

  那眼神中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仿佛在說:

  都說夠了?」

  眾人避開視線,不敢言語。

  寧悟愚收回目光,轉向身側。

  「清安,你如何想的?」

  寧清安微微欠身,拱手道:「回曾祖,清安以為,此事暫且不能妄下定論。」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秦明禮如此作為,未必不是得了秦延年的授意。」

  「旁人不知,我等卻該明白,如寧氏、秦氏這樣的仙族,哪有什麼派系之爭?都是唯老祖命是從罷了。」


  殿中眾人紛紛點頭。

  這是實話。

  真君才是一族之基石,誰也不願,也不能違背。

  寧氏如此,秦氏亦然。

  秦明禮再如何狂妄,若無秦延年點頭,他也不敢擅自毀約,行截殺之事。

  「可秦延年為何要如此?」

  寧清安繼續道:「按理說,如今秦氏已落了下風,為何還要故意挑起爭端?」

  他頓了頓,自光微凝。

  「除非...」

  「他們有了新的助力,足以令他們有自信反制我家的助力!」

  殿中一靜。

  「少家主的意思是...」

  那位老真人捋著鬍鬚,面色凝重。

  「清安只是猜測,尚無實證。」

  寧清安語氣平淡。

  「但能讓秦氏有底氣與我寧氏叫板的,整座棲霞郡,無非那幾家而已。」

  朝霧李,皓月陳,采霞宗。

  可前兩家偏安南部,從不涉足北地之事。

  采霞宗向來不偏不倚,對各仙族一視同仁,更不可能為秦氏撐腰。

  都不是的話。

  「那便只有...」

  寧清安輕輕吐出四個字:「西陸佛國。」

  殿中氣氛驟然凝重。

  西陸地界,佛法昌盛,地上佛國」一家獨大。

  那裡是佛修的地盤,與南域道修雖無大仇,卻也談不上親近。

  太蒼修行界,分為五方。

  北境最強,佛道魔妖並存,修行氛圍彪悍,正是爭渡之地。

  東海次之,此乃龍屬之地,真龍一族盤踞,海妖不計其數。

  妖國與佛國不相上下,一個群妖亂舞,一個佛光普度。

  而南域...

  最弱。

  南域以道派修士為主,偏安一隅,不喜爭鬥,也不擅爭鬥。

  而秦氏地處西南,毗鄰西陸。

  這些年來,棲霞郡中也一直有關於秦氏與地上佛國關係匪淺的傳言。

  但一直都未曾有實證,此事若真的屬實..

  「此事若屬實,秦氏便是背刺南域!必將成為眾矢之的。」

  寧清安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鏗鏘。

  「但...只是猜測而已,尚無實證,諸位還需慎言。」

  殿中眾人紛紛點頭,不再多言。

  寧悟愚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今日便議到這兒,改日,老夫親自去會會秦延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都散了吧。」

  眾人齊齊起身,躬身行禮,魚貫而出。

  殿中只剩下寧悟愚、寧景宏、寧清安,以及那兩位一直沉默不語的大真人。

  寧悟愚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語氣平淡:「做好準備罷。」

  「快則五年,慢則十年,秦氏必有異動。」

  他放下茶杯,看向寧清安。

  「此次事件終歸牽連了景岳他們,記得處理妥善。」

  「還有那位江供奉,也再送一份賠禮過去。」

  寧清安點頭應是。

  「清安明白。」

  寧悟愚又轉向寧景宏。

  「你父親.——.還要多久?」

  「你又還要多久?」

  寧景宏面露苦澀。

  「父親大人閉關三十餘載,這些年我也只寥寥見過幾面——————實在不知。」

  「至於我,實在難說啊...大父。」

  寧悟愚點點頭,沒有追問。

  「且讓你父子二人糊弄著罷,等我這把老骨頭扛不住了,你們想躲也躲不掉。」

  寧景宏連忙道:「大父福壽綿長...」


  寧清安也跟著道:「曾祖仙道昌隆...」

  兩位大真人也開口附和:「伯父正值巔峰...」

  寧悟愚呵呵一笑,不發一言。

  真丹真君壽五百。

  而他,道齡已四百有餘了。

  一轉眼,便是三日後。

  經過幾日休整,江元和江碧身上的輕傷早已痊癒。

  不僅如此,經此一役,一人一寵對自身戰力也有了更清晰的認知,倒也算好事。

  江元坐在院中,望著天邊初升的朝陽,心中暗暗盤算。

  接下來,他打算好好在青碧修行,不到處亂跑了。

  在他成就煉骨、江碧成就二階之前,他輕易不會再離開青碧。

  ——

  眼見寧秦兩家間恐生事端,江元此時行事也是該更加慎重些。

  思索間,江元起身換了一件乾淨道袍,帶著江碧出門,往一筆齋走去。

  到店時,胡師已經在後院熬好了粥。

  師徒二人圍坐石桌旁,一邊吃一邊閒談。

  粥還沒喝完,店門便被人叩響。

  江元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道身影,正是寧清宛與寧清寶。

  寧清宛今日一襲碧色長裙,髮髻高挽,端莊明艷。

  寧清寶跟在她身側,穿著一身淺粉色的襦裙,小臉微紅,顯然有些緊張。

  江元連忙側身讓開,笑道:「清宛小姐、清寶小姐,快請進。」

  寧清宛含笑點頭,帶著寧清寶走入店中。

  胡師早已迎了出來,笑呵呵地拱手道:「清宛小姐來了,快坐快坐。」

  他目光落在寧清寶身上,眼中滿是慈愛。

  「一晃眼的功夫,七小姐都長成大姑娘了。」

  「老夫還記得第一次見七小姐的時候,你才剛學會走路,拉著清宛小姐的衣角,怯生生的...」

  寧清寶低著頭,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寧清宛笑著替她解圍:「胡叔叔莫要打趣她了,這丫頭臉皮薄。」

  胡師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幾人落座,寧清宛從袖中取出兩隻玉盒,放在桌上,推到江元面前。

  「今日來,一是讓七寶認認路,二是替大兄送來此物。」

  江元有些疑惑,但神識感知下,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盒內分別是兩株二階下品靈草,品相極佳,靈氣飽滿。

  而且..

  這兩株靈藥,正是煉製洗髓丹」所需的兩味主材。

  加上他手中那株金須草,主材便已湊齊了。

  只需再收集些輔材,便可開爐煉丹。

  他壓下心中思緒,抬頭看向寧清宛,面露疑惑。

  寧清宛解釋道:「此物是大兄給江供奉的賠禮。」

  「此行害江供奉受了牽連,又幸虧江供奉出手,才沒讓秦氏得逞,這點心意,還望江供奉收下。」

  江元正要開口推辭,寧清宛卻似早有預料,笑著道:「江供奉可是答應過景岳叔的,不許反悔。」

  胡師也在旁捋著鬍鬚,笑呵呵道:「既然是少家主所贈,小江你便收下罷,再推辭,反倒顯得生分了。」

  江元看了看寧清宛,又看了看胡師,苦笑著點了點頭。

  「那江某便厚顏收下了。」

  他將兩隻玉盒收入儲物袋中,又朝寧清宛拱手一禮。

  「多謝少家主,多謝清宛小姐。」

  寧清宛擺擺手,又閒談了幾句後,便起身告辭。

  「近日族中事忙,清宛不便久留。」

  「七寶便交給胡叔叔和江供奉了,晚間自有人來接她。」

  胡師和江元沒有挽留,起身將她送到門口,目送她遠去。

  隨後兩人一同轉過身,看著站在店中、一臉期待的寧清寶。

  這丫頭雙手攥著衣角,小臉因為緊張而微微發紅,眼中卻滿是躍躍欲試的光彩。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脆:「胡叔叔,江供奉,咱們先從哪裡學起?」

  江元和胡師對視一眼,而後笑了起來。

  師徒二人極有默契地同時開口:「先練字吧。」

  寧清寶眨了眨眼,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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