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紙請柬邀作客,一聲挑戰踏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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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英雄來到洛陽的第三天。

  朝陽初升,金色的光線越過安國寺的重重殿脊,斜斜地照進他暫居的那間禪院。

  院中,一道身影正舒展拳勢。其招式古樸沉凝,正大光明。迎著朝陽,拳鋒之上,竟似有淡淡金光,仿佛真有佛光縈繞其間。

  諸英雄修煉的,正是大光明拳。

  此拳位列少林七十二藝之首,乃佛門降魔無上神功。佛經有云:如來舉金色臂,屈五輪指,為大光明拳。據說多年前,曾有少林高僧於天都峰大展神威,以此拳力挫群雄,奪得「天下第一拳」的美譽。

  此拳的最高境界,是拳無招,心無念,身如琉璃,內外光明。據說練到極處,一拳擊出,光明大放,邪魔辟易。

  當然,此刻的諸英雄不過是初入門徑,離那等境界還遠著呢。

  但他的拳架已然有模有樣,雙臂起落間,沉而不滯;雙拳開闔間,穩而不僵。拳風過處,衣袂微動,卻不見半分勁氣外泄,仿佛那雄渾的力道盡數斂於拳骨之中,含而不發。

  「好拳!」

  院門處,忽然傳來一聲朗笑:

  「師弟拳架中正,不浮不躁,剛猛正大,外顯威力,單憑這一路拳,便知師弟根基之深厚,當真令人佩服。」一個聲音從院門處朗聲道。

  諸英雄緩緩收勢,面向院門,合十行禮,神色謙和:

  「小僧不過初窺門徑,當不得師兄如此讚譽。」語氣平靜,並無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知道有人到來。

  院門外,站著兩人。

  當先一人身著灰色僧衣,正是那位明覺師兄。他身後半步,立著一位中年男子。

  約莫四十出頭,身量中等,一張長臉,頭戴皂色方巾,身著湖藍色錦緞長袍,腰間束一條玄色絲絛。

  此刻,他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諸英雄——那目光從眉眼掠過,落在那身月白僧衣上,又移向垂在身側的雙手,似在暗自揣度著什麼。眼珠微微轉動間,透著幾分精明與審慎。

  待諸英雄目光投來,他又恰到好處地垂下眼帘,只留一抹恭謹謙和的微笑在臉上。

  「不知師兄來此,所謂何事?」諸英雄合十問道。

  明覺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信箋,雙手遞上:

  「少林的回信到了。正要送與師弟。」

  諸英雄接過,道了聲謝,卻並未立刻打開,只是收入袖中。他的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身上:

  「這位是?」

  那中年男子當即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鄙人姓馬,添為洛陽馬家堡管事。奉堡主之命,特來拜見元真師父。」

  「原來是馬管事。」諸英雄合十道。

  馬管事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請柬,雙手呈上:

  「元真師父與我馬家少主有同門之誼,堡主得知師父駕臨洛陽,特命鄙人送上請柬,邀師父過府一敘,也好讓敝堡盡一盡地主之誼。」

  諸英雄接過請柬,目光在那燙金的字跡上略一停留,心中念頭微轉:這份請柬,來得倒是時候。

  他將請柬接過,開口道:「替我謝過馬堡主,過幾日定會登門拜訪。」

  馬管事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當即抱拳躬身,「那鄙人便在堡中恭候元真師父大駕。」

  「不打擾師父修行,告辭。」

  說罷,他又向明覺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明覺也笑著合十道:

  「師弟忙吧,為兄也不打擾了。」

  說罷,轉身跟上那馬管事的腳步,一同離去。

  院中重歸寂靜。

  諸英雄獨立於晨光之中,望著那兩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洛陽馬家堡……

  馬駿聲的父親,洛陽馬家堡堡主馬任名……這位倒是消息靈通,動作挺快。

  待兩人離去後,諸英雄也並未繼續修煉,反而走出安國寺,在洛陽城轉了起來。

  他走走停停,先後進了幾家鋪子,出來時手中已多了些東西。隨後他拐進一條僻靜胡同,片刻後,再出來時已換了副模樣:

  頭戴一頂寬沿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件月白僧衣已換作尋常江湖客的青灰短褐,腰間隨意繫著條布帶,步履間也失了僧人的端方,倒有幾分浪跡江湖的散漫。


  他壓低帽檐,沿著長街繼續前行,最終又走進一家鐵匠鋪前。鋪子裡爐火正旺,叮噹聲不絕。他進去畫了張圖樣,留了錠銀子,叮囑幾句,便轉身離開。

  出了鐵匠鋪,他抬頭望了望天色,腳步一轉,朝著城西方向行去。

  此地與城東城南的齊整繁華截然不同。街道狹窄逼仄,兩旁房屋低矮破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汗臭、霉味與劣質酒水的古怪氣息。

  商隊、流民、江湖藝人、牙行掮客擠作一團,當鋪、酒肆、娼寮、賭坊鱗次櫛比,叫賣聲、爭吵聲、笑罵聲混成一片,喧囂刺耳。

  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盡匯於此。

  諸英雄面上不動聲色,步履從容地穿過那片繁華的街市,而後身形一轉,拐進一條幽深偏僻的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處殘破的大院。

  門楣上的匾額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兩塊腐朽的木茬。院牆斑駁剝落,露出裡面灰黃的土坯。門口蹲著兩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就著一碟鹹菜喝酒,見他走過,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頭去。

  這裡,正是昨日鄧隱給他看的資料中,布衣門的一處堂口。

  洛陽城中那些乞兒、扒手、流浪兒,皆歸此地管轄。

  諸英雄腳下一點,身形已悄無聲息地掠上一處屋檐。

  院中景象,盡收眼底。

  院子正中,七八個粗壯大漢圍坐在一張歪斜的木桌旁,桌上擺著幾壇劣酒、一碟花生、幾塊啃剩的骨頭。

  他們袒胸露懷,滿身酒氣,正吆五喝六地賭著色子,銅錢在桌上叮噹作響,罵聲笑聲不絕於耳。

  牆角處,擠著十多個孩子。

  大的不過十二三歲,小的只有五六歲。他們擠作一團,像一群受驚的雛鳥,緊緊靠在一起。衣衫破爛,露出的胳膊腿上滿是青紫淤痕,有的還結著未愈的痂。

  院子角落堆著幾捆草蓆,隱約可見席縫間露出的破舊衣角。

  其中幾個孩童顯然是被剛擄來的,正不住地哭鬧著。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賭得紅了眼,一連輸了好幾把,心頭正燥。聽到那哭聲,他猛地操起身邊一根烏黑的皮鞭,踉蹌著沖了過去,劈頭蓋臉地朝那幾個孩子揮去——

  「哭!哭你娘個喪!」

  「啪!」

  鞭梢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嘯響,狠狠抽在一個約莫六七歲的男童身上。那孩子單薄的破衣瞬間綻開一道口子,皮肉上滲出一道血痕。那孩子發出悽厲的慘叫聲。

  漢子卻不罷休,又是一鞭:

  「再哭!老子讓你哭個夠!」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落下,幾個孩子蜷縮在地上,雙手抱住腦袋,哭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哀嚎。旁邊的孩子嚇得瑟瑟發抖,卻不敢躲,只是拼命往牆角里縮。

  「行了行了!」旁邊有人嚷了一聲,「打死了還得往外扔,麻煩!」

  那漢子這才罵罵咧咧地住了手,又狠狠踢了一腳,轉身回到桌旁,抓起酒罈灌了一口。

  那幾個孩子縮在牆角,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

  諸英雄在屋檐上,他的目光掠過那些被酒肉浸透的猙獰面孔,掠過那些蜷縮在牆角的瘦小身影,掠過一堆散發著惡臭的草蓆……

  他的眼中,已漸漸凝出殺意。

  他強忍住了出手的衝動,此刻出手,至多斃掉幾個嘍囉,

  若要一勞永逸地連根拔起,便不能急於一時。

  不過會很快的,他已記住了此地。

  諸英雄收回目光,身形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屋檐之上。

  一晃又是數日。

  諸英雄依舊照常,白日裡修煉少林絕技;入夜後潛入莊園,在密室中推演魔門功法。

  鄧隱見他始終按兵不動,終於有些按捺不住。這一夜,待諸英雄從密室中出來,他忍不住開口:

  「少主若是需要人手,老朽可以安排幾個得力之人,供少主差遣。」

  諸英雄看了他一眼,只淡淡一笑:

  「不急,不急。」

  鄧隱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勸。


  直到第七日。

  這日清晨,諸英雄並未如往常一般在院中修煉。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僧衣,獨自出了安國寺,沿著洛陽城的主幹道,徑直朝著城北方向而去。

  晨光漸起,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趕著驢車的腳夫,有推開鋪門準備營業的店家。煙火氣在這座千年古都的街巷間緩緩甦醒。

  諸英雄一身月白僧衣,步履從容,穿過逐漸熙攘的人群,最終在一處氣派的堂口前停下腳步。

  門楣之上,掛著一方匾額,上書三個大字:布衣門。

  守在堂口的幾名布衣門幫眾,見一個年輕和尚忽然駐足門前,不由面面相覷。其中一人上前幾步,正要開口詢問。

  還未等他們開口詢問,諸英雄已向前邁出一步,提氣揚聲:

  「少林弟子元真,向布衣門主挑戰!」

  聲音清越,不疾不徐,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條長街。

  幾名幫眾臉色驟變,其中一人慌忙轉身,飛奔入內通報。

  聽聞有江湖爭鬥,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紛紛停下腳步,圍攏過來。

  臨街的鋪子裡,掌柜的探出腦袋,食客們放下碗筷,連挑擔的小販也擱下擔子,伸長脖子往這邊張望。

  人群中,有人嘖嘖稱奇:

  「這是……上門挑戰?」

  「少林弟子?挑戰布衣門主?」

  「嘖嘖,這洛陽城裡,可有些年頭沒見過這等場面了。」

  「上一次有人上門挑戰,還是三年前吧?黑道大豪梁歷生挑戰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

  「那一戰黑道大豪梁歷生可是輸得很慘,差點沒把命丟在這兒。」

  議論聲四起,駐足圍觀的人越聚越多。不過片刻,消息傳開,長街之上,已被裡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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