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狗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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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燭燃盡最後一點燈油,昏黃光暈在窗紙上縮成一團,隨即徹底湮滅在黑暗裡。

  錦緞床榻上,李良平躺著,一隻胳膊枕在腦後,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枕下微涼的綾羅。

  窗外的長安城還沉在酣眠之中,唯有更夫打更的梆子聲隔著幾條街巷遙遙傳來。

  他睜著眼,望著頭頂繡著纏枝蓮紋的帳頂,視線穿透那層輕薄的紗,落在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里,久久無法抽離。

  鼻間還縈繞著淡淡的脂粉香,混著女子髮絲間的柔潤氣息,那是身旁胡媚娘的味道。

  可李良的心神,卻半點都沒被這溫柔鄉困住,反而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拽著,一遍遍回溯著那個出現在感業寺偏殿的武僧。

  那是個怎樣的人?

  李良閉了閉眼,指尖微微蜷縮。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招式,甚至連僧衣都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束著一根普通的玄色布帶,手裡握著一根尋常的齊眉棍。

  那棍風掃過來的時候,李良只覺得周身的空氣都被抽乾了,凌厲的勁氣鎖死了他所有閃避的方位,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重得像是山嶽壓頂。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棍尖擦著他喉結划過的寒意,只要對方再往下壓半寸,再用三分力,此刻他李良,早已是感業寺青石板上的一具冰冷屍體。

  一招斃命。

  李良至今想起,後頸依舊會泛起一層細密的冷汗。

  起初他以為,是胡媚娘及時出現,撞破了武僧的殺招,打亂了對方的進攻節奏,才讓他僥倖撿回一條命。

  可此刻靜下心來,將昨夜的每一個細節都拆開來細細咀嚼,逐寸逐寸地復盤,才驚覺事情根本不是那般簡單。

  早在胡媚娘的身影出現在偏殿門口之前,那根壓向他咽喉的齊眉棍,力道就已經卸了三分,凌厲無匹的攻勢,莫名地出現了一絲滯澀,像是奔涌的江河突然被一塊無形的礁石擋住,鋒芒驟減。

  不是被打斷,是對方主動收了手。

  素不相識的人,出手便是殺招,卻又在得手之際驟然收手,這不合常理。

  除非……

  除非這個武僧,認識他李良。

  李良坐直了身子,又緩緩躺回去,眉頭緊緊蹙起,在腦海里翻箱倒櫃,搜尋著所有與僧人相關的記憶。

  他這一生走南闖北,結識的人三教九流,可真正能算得上熟識的僧人,翻來覆去,也就只有一個星河和尚。

  星河連女人都抱不動,不可能是他。

  那不是星河,又能是誰?

  他想破了腦袋,腦海里依舊是一片混沌,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他忍不住輕輕嘆息一聲。

  那聲音很輕,消散在寂靜的房間裡,卻還是驚醒了身旁熟睡的人。

  身側的錦被動了動,一道柔若無骨的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胡媚娘睡眼朦朧,睫毛顫動,眼角還帶著一絲未醒的慵懶。

  一夜溫存滋潤,她本就絕色的容顏更顯嬌美,肌膚瑩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眉眼間水汽氤氳,當真如出水芙蓉一般,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輕輕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聲音軟糯沙啞,帶著剛睡醒的迷糊,湊到李良耳邊輕聲問道:「還在想昨晚的事兒?」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李良心頭的煩躁散了幾分。

  他側過身,伸手輕輕將胡媚娘摟進懷裡,掌心貼著她光滑細膩的肩頭,指尖緩緩摩挲著。

  柔軟的身軀依偎在懷,溫香軟玉,可他的語氣,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凝重。

  「嗯,一直在想那個武僧。」

  李良的目光落在虛空之中,像是又看到了那道凌厲的僧影,

  「從他出手的一招半式里,我能看出來,他是行伍出身。」

  「行伍出身?」

  胡媚娘微微一怔,撐起身子,半靠在李良胸膛上,一頭青絲如瀑布般垂落,掃過李良的肌膚,帶來一陣酥癢,

  「和尚怎麼會是行伍出身?」

  「天下之大,藏龍臥虎,誰規定和尚就不能當過兵?」

  李良輕笑一聲,

  「他的棍法,招招奔著要害去,發力、變招、收勢,全是戰場上搏殺出來的死招,沒有半點佛門武學的慈悲之意,那是見過血、殺過人的手法,錯不了。」


  胡媚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有打斷,靜靜聽著。

  李良繼續說道:「還有那批從書生身上搜出來的遼北災荒文稿,你不覺得奇怪嗎?那東西事關重大,是能掀翻朝堂大員的燙手山芋,不管是誰拿到,要麼立刻銷毀,永絕後患,要麼立刻上交,邀功請賞。可那個武僧,偏偏把文稿藏在自己身上,既不毀,也不交。」

  「那他想做什麼?」胡媚娘抬眸。

  「保命。」李良語氣篤定,「他是要把這批文稿,當成自己的保命符。」

  「保命?」胡媚娘秀眉微蹙,「一份文稿,怎麼保命?」

  李良低頭,看著懷中人嬌俏的容顏,緩緩道出昨夜他查驗書生屍體時發現的隱秘:「我看過那書生的屍身,死狀詭異,肌膚冰寒如鐵,血脈凝滯,是中了冰蠱。」

  「冰蠱?」

  胡媚娘臉色微變,她久居長安,混跡深宮與江湖之間,自然聽過這等陰毒的蠱術,

  「那不是丞相府獨有的蠱毒嗎?據說天下只有丞相府的蠱師能煉,無解。」

  「沒錯,就是丞相府的冰蠱。」

  李良的眼神冷了幾分,

  「那書生,是來長安舉報丞相貪污遼北災荒賑災款的,那批文稿,就是實打實的證據,字字句句,都能把丞相拉下馬來。」

  胡媚娘倒吸一口涼氣,捂住了嘴:「那書生好大的膽子,竟敢孤身來長安告丞相的狀?」

  「可他還是死了,死在了感業寺,死在了冰蠱之下。線索指向丞相府,可偏偏,那個武僧的行為,又處處透著蹊蹺。」

  他頓了頓,梳理著思緒,繼續說道:

  「如果武僧是丞相府的人,是丞相派來滅口的,那他拿到文稿之後,第一時間就該銷毀,或者原封不動帶回丞相府,交給丞相處置,絕不可能私自藏起來。可他沒有,他把文稿留在了自己身邊。」

  胡媚娘是個玲瓏剔透,一點就透,聽到這裡,瞬間明白了李良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說,武僧和丞相併非一條心?他留著那批書稿,是為了防止丞相卸磨殺驢,日後若是丞相想殺他滅口,他就拿出文稿,同歸於盡?」

  「就是這個道理。」李良拍了拍胡媚娘光滑的後背,讚許道,「媚娘,你果然聰慧。」

  胡媚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依偎得更緊了些,可隨即又皺起眉頭,拋出了另一個疑問:

  「可還有一事我想不通,那書生既然是來長安舉報丞相的,按道理說,該直奔大理寺、御史台才對,怎麼會繞路去感業寺?這兩個地方,壓根就不順路啊。」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李良腦海里轟然炸響!

  是啊!

  他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書生懷揣著足以扳倒丞相的絕密證據,心急如焚,九死一生來到長安,第一要務必然是儘快將文稿交給官府,讓丞相的罪行公之於眾。

  感業寺在長安城郊,與御史台的方向南轅北轍,完全是多餘的一趟路。

  之前卷宗上記載,書生是去感業寺躲雨,可現在細細推敲,這理由根本站不住腳。

  若是真要躲雨,就近的民宅、客棧比比皆是,何必特意跑向偏僻的感業寺?

  這根本不是躲雨,書生去感業寺,是有目的的!

  他是去找人!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所有模糊的線索瞬間都有了方向,李良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之前纏繞在心頭的迷霧,被胡媚娘這一句話,徹底吹散了。

  他立刻伸手,從床頭摸出一枚玉佩。

  玉佩入手微涼,是塊老玉,質地算不上頂尖,卻勝在年代久遠,上面刻著稷下學宮獨有的篆文,是稷下學子的身份信物。

  這是他昨夜從死去書生的腰間解下來的,當時只當是普通的學子玉佩,並未細想,此刻拿在手裡反覆端詳,才發現處處都是破綻。

  稷下學宮的規矩,若是父子兩代皆為稷下學子,兒子便可繼承父親的玉佩。

  這枚玉佩,顯然是傳承之物。

  可玉佩的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豁口,一道接著一道,深淺不一,一看就是常年與銅錢、碎銀混在一個布袋裡摩擦造成的。

  稷下學子最是愛惜身份,即便家道中落,也絕不會將代表師門榮耀的玉佩,與俗物混在一起糟蹋。


  可那書生,李良見過他的屍身,衣著樸素卻整潔乾淨,周身沒有半點邋遢之氣,一看就是個謹小慎微、愛惜體面的讀書人,絕不可能如此對待自己的學子玉佩。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這玉佩,原本不屬於書生,是他父親的。

  他的父親,也是一個稷下學子,卻懷才不遇,一生潦倒,心中對這代表仕途與功名的玉佩充滿了怨懟,非但不珍惜,反而視作恥辱,才會隨意丟在錢袋裡,任其磨損。

  而書生,卻對這枚玉佩極為珍視。

  玉佩雖然破舊,卻擦拭得一塵不染,沒有半點污垢,顯然是平日裡用錦帕包裹,貼身存放,從不輕易示人。

  可昨夜,這枚玉佩卻被書生掛在了腰間,顯露在外。

  讀書人佩玉,本是常事,意在彰顯君子如玉。

  可一枚破舊不堪的傳承玉佩,偏偏在他去感業寺的時候拿出來佩戴,這其中的用意,再明顯不過。

  這不是佩玉,這是信物!

  書生是拿著這枚稷下學宮的傳承玉佩,去感業寺找一個人!

  一個認識他父親、同樣與稷下學宮有關、此刻就在感業寺里的人!

  而那個人,很不幸,就是那個殺了他的武僧!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如同百川歸海,完美地串聯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的真相輪廓,擺在李良面前,讓他忍不住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推演完畢的瞭然與冰冷。

  「那個武僧,行伍出身,早年或許也在稷下學宮求過學,與書生的父親是舊識。

  不知因何緣由,被丞相府拿捏了把柄,受到威脅,不得不聽命於丞相,對前來舉報的書生下殺手。

  可他心中尚存一絲良知,又或是不想徹底淪為丞相的走狗,便留了一手,沒有銷毀書生的文稿,反而藏在身上,作為日後制衡丞相、保全自身的籌碼……」

  李良越說,眼神越亮,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有的不合理都變得順理成章。

  感業寺里的那個武僧,就是一枚被丞相府脅迫的棋子,卻又不甘心任人擺布,在忠誠與良知、生存與道義之間,走了一條夾縫求生的路。

  胡媚娘趴在李良的胸膛上,聽著他有條不紊的推演,看著他手裡那枚破舊的稷下玉佩,也漸漸理清了所有的來龍去脈。

  沉默片刻,胡媚娘抬起頭,美眸裡帶著一絲擔憂,輕聲問道:

  「那你想要怎麼做?感業寺里和尚數百人,魚龍混雜,你怎麼才能在不驚動那個武僧的前提下,找到他?」

  他輕輕撫摸著胡媚娘順滑的長髮:「找?不必我親自找。」

  「不必你找?」胡媚娘一愣,疑惑道,「那誰找?」

  「讓丞相府的人,幫我們找。」李良淡淡說道。

  胡媚娘更是不解,她翻過身,直接趴在李良的胸膛上,雙手撐著下巴,一雙美眸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好奇道:

  「你在丞相府安插了眼線?我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

  「沒有。」

  「沒有眼線?那你怎麼讓他們心甘情願幫你找人?丞相府的人個個精明如鬼,才不會聽你的擺布。」

  李良笑了,伸手颳了一下胡媚娘挺翹的鼻樑:「很簡單。那書生的文稿,記載的遼北災荒貪腐案,我把缺失的內容補全,然後不動聲色地散播出去,讓整個長安城都知道,有人手握丞相貪污賑災款的鐵證。」

  他頓了頓:「丞相為人多疑陰狠,最恨有人拿捏他的把柄。一旦文稿散播開來,他必然會瘋了一樣派人追查源頭,而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會指向感業寺,指向那個私藏文稿的武僧。」

  「到時候,我們只需要藏在暗處,靜靜看著丞相府的爪牙瘋狗一樣四處搜尋,看著他們去找誰,誰就是我們要找的那個武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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