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活出人樣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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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漆黑如墨,秋雨淅淅瀝瀝,斜斜砸在華州城的斷壁殘垣上。

  傍晚蛟龍凌空、雷擊鬧市的痕跡還未散去,被龍氣轟塌的屋舍仍在噼里啪啦地燃燒,火舌在雨幕中明明滅滅,將半邊天空映得暗紅。

  焦木味、血腥味、泥土腥氣混在濕冷的風裡,嗆得人胸口發悶。

  李良拖著一條受傷的腿,深一腳、淺一腳地擠在逃難的人流中。

  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緊貼在身上,每走一步,傷口便扯著筋骨疼。

  他不敢抬頭,卻又不得不抬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周遭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

  百姓們只顧著拖家帶口奔逃,哭喊聲、喘息聲、腳步聲亂作一團,可落在李良耳中,卻處處透著詭異。

  那些目光。

  不全是恐懼,不全是茫然。

  是窺探。

  是蟄伏。

  是獵人隔著草木,靜靜盯著獵物的冷漠。

  李良心頭一沉。

  折衝府的殺手來了。

  他們未必藏在暗處,或許就混在流民里,披著百姓的皮囊,握著淬毒的兵刃,一言不發,只等他力竭、等他失神、等他自己走進死局。

  追殺他的人太多了。

  鹽商是他殺的,丞相府大管家是他斬的,陰陽宗大祭司是他劈的,樁樁件件,皆是當朝權貴要他碎屍萬段的理由。

  偌大華州城,早已是一張為他張開的天羅地網。

  他不能停。

  一停,便是死。

  李良咬緊牙關,借著人流遮掩,身形一矮,拐進一條狹窄逼仄的小巷。

  身後幾道若有若無的氣息立刻如影隨形,不緊不慢,像貓逗老鼠一般吊著他。

  他們在耗他。

  耗他靈力,耗他體力,耗他最後一點心神。

  ……

  華州城偏僻處,一座老宅靜靜立在風雨中。

  此處遠離鬧市,未遭蛟龍肆虐,屋舍還算完好,只是庭院冷清,燈火昏黃。

  丘神紀臨窗而立,指尖輕輕叩著窗沿。

  天空之上,電閃如龍蛇亂舞,狂風卷著雨絲拍打窗紙,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從城外飄來。

  他抬眼望向天際,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掠過一絲波瀾。

  那道龍氣。

  他絕不會認錯。

  是敖雪。

  他同父異母的姐姐,那尾修行千年、卻被人暗算打回原形的蛟龍。

  前幾日劫官銀、降暴雨的是她,今日引動天雷、大鬧華州的,也是她。

  丘神紀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姐姐恢復龍身了。

  想來,是她找到了紅袖私藏的血罌粟,以那等凶煞靈藥,硬生生將妖力重新催了回來。

  可這份欣喜並未持續太久。

  天際一聲悽厲龍嘯陡然斷裂。

  一道凌厲無匹的劍氣破雲而出,如天河倒瀉,硬生生將那道騰空的龍影劈得一顫,從半空直直墜落。

  丘神紀攥緊雙拳,指節發白。

  那劍氣。

  是李良。

  是他託付去救敖雪的李良。

  此人竟敢對敖雪出手?

  是臨陣反水,還是另有圖謀?

  丘神紀眸色一冷,正欲細思,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一老一少兩名僕從連滾帶爬沖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公子!快走!折衝府的援軍已經入城了!再晚就來不及了!」

  丘神紀緩緩轉過身,面無表情地坐在一張黃花梨木椅上。

  屋內桌椅狼藉,幾處碎裂痕跡,正是先前李良動手時留下的。

  「我希望,他們能脫身。」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老奴一聽,頓時急得跳腳,上前一步厲聲勸道:「公子!李良就是個瘋子!殺鹽商、殺丞相管家、殺陰陽宗大祭司,哪一個不是丞相跟前的紅人?此人瘋魔起來,連天王老子都敢斬,與他糾纏,遲早引火燒身啊!」


  丘神紀目光落在地上碎裂的木茬,恍若未聞,忽然輕聲問道:「你覺得,他們能活下來嗎?」

  「活不了!」

  老奴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華州城內,但凡有點勢力的,都想拿李良的人頭邀功!敖雪是妖,李良是叛賊,他們兩個人,早已是天下公敵,半分生機都沒有!」

  「沒有生機?」

  丘神紀猛然抬頭,目光如刀,直刺老奴雙眼。

  「你說的他們,可是連我姐姐一併算進去了?」

  老奴心頭一寒,慌忙低頭。

  丘神紀緩緩鬆開緊握的手,望向窗外傾盆大雨,一字一頓。

  「我倒覺得,他們脫身的可能,仍有五成。」

  ……

  雨,更大了。

  李良在雨夜裡狂奔。

  泥水被他狠狠踏濺而起,冰冷的雨水從發梢、眉骨不斷滴落,糊住視線,他卻連擦都不敢擦。

  身後追殺的氣息越來越近,如附骨之疽,甩不掉,掙不脫。

  他強行拐向內城。

  巷道曲折,屋舍密集,最適合藏身,也最適合埋伏。

  奔逃半個時辰,氣息早已紊亂,靈力近乎枯竭,傷口每一次震動都痛得他眼前發黑。

  李良靠在一段殘破的屋檐下,微微喘息,抬眼望去。

  巷道兩頭,黑影緩緩逼近。

  一雙雙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來了。

  李良緩緩抬手,握住了腰間刀柄。

  鎮魔刀。

  曾斬妖,曾除魔,今日,也要殺人。

  「嘿嘿,這不是李大人嗎?怎麼落得如此狼狽,跑到華州來送死?」

  第一道身影從牆頭躍下,是個女子,手中一條長鞭如毒蛇吐信,鞭梢滴著暗綠色的毒液,一步步沿巷道逼來。

  「李良的人頭是我的,誰也別搶!」

  另一頭,壯漢手持狼牙棒,獰笑著踏出,渾身殺氣毫不掩飾。

  前後夾擊。

  而李良很清楚,這僅僅是先頭。

  想殺他的人,如過江之鯽。

  有人想立功,有人想報仇,有人單純只是想在這亂世里,踩著他的屍骨往上爬。

  李良忽然輕笑一聲,笑聲沙啞,卻帶著一股置之死地的狂氣。

  「不急。你們何不先商量好,誰來領死?」

  「轟——!」

  話音未落,他藏身的屋檐驟然炸裂!

  瓦石飛濺,殺氣破風而來。

  身後有人偷襲!

  李良眼神一厲,不閃不避,反手拔刀!

  鎮魔刀出鞘之聲清越刺耳,刀鋒一旋,硬生生撥開漫天碎石,下一刻,已與偷襲的蒙面刺客兵刃相撞。

  「鐺——!」

  金鐵交鳴,震耳欲聾。

  一股巨力順著刀身狂涌而來,李良身形如斷線紙鳶,被狠狠砸在巷道中央。

  四周潛伏的殺手,瞬間傾巢而出。

  刀光劍影,在雨夜中瘋狂閃爍。

  喊殺聲、兵刃入肉聲、慘嚎聲,混著暴雨轟鳴,響徹整條小巷。

  有人劈向他頭顱。

  有人刺向他心口。

  有人斬向他四肢。

  只要能傷他,只要能留下他一塊肉、一根手指,便足以回去領賞。

  李良雙目赤紅,殺心滔天。

  他曾持此刀鎮妖除邪,守的是人間公道,可如今,這人間,卻容不下他一條活路。

  刀鋒狂舞。

  血花在雨水中炸開,染紅地面,又被雨水匆匆衝散。

  一具具屍體倒下,堆疊,再倒下。

  前赴後繼,殺之不盡。

  靈力早已耗盡,他便以肉身相搏。傷口崩裂,鮮血狂涌,視線漸漸模糊,耳邊只剩下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無窮無盡的殺意。


  不知廝殺了多久。

  李良狂吼一聲,將最後一名刺客劈翻在地,自己也脫力般從屍堆上滾下。

  巷道之內,屍體早已堆過院牆。

  血水順著石板縫隙流淌,匯成一條暗紅小溪,沖入雨里。

  李良扶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撐起身體。

  雷聲轟鳴,電光裂空。

  他仰頭望向漆黑天幕,仰天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咆哮。

  「為什麼——!」

  「想活出個人樣,就這麼難嗎!」

  風雨如晦,罪惡滔天。

  這世間的髒污,就算是瓢潑大雨,也沖刷不乾淨。

  他撐著刀,一步步挪動。

  意識昏沉,生死一線。

  他記得,丘神紀的老宅,就在這附近。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此刻,唯有丘神紀,能給他一線生機。

  遠處城牆根下,一點燈火在漆黑雨夜中格外扎眼。

  李良咬碎牙,拖著半殘身軀,一步步挪到門前,抬手,猛地推開了那扇木門。

  院內。

  燈火昏黃。

  丘神紀立在台階之上,衣袂不染半點風雨。

  他身後,站著那一老一少兩名僕從。

  三雙眼睛,平靜地望著跌入院中的李良。

  李良踉蹌一步,摔倒在庭院中央,再也無力前進一步。

  鎮魔刀拄在地上,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軀。

  按照約定。

  一手交人,一手交藥譜。

  那十五萬兩官銀,那脫困的生路,今日,該一併清算。

  李良抬眼,聲音嘶啞乾澀,字字清晰。

  「丘神紀,藥譜。」

  丘神紀站在台階上,紋絲不動,臉上露出一絲極淡、極冷的疑惑。

  「什麼藥譜?」

  李良瞳孔驟然一縮。

  「丘神紀,你什麼意思?」

  氣氛,瞬間凝固。

  風雨在門外呼嘯。

  丘神紀緩緩端起手邊一杯冷酒,舉杯,朝向院中的李良,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院。

  他高聲一喝。

  「逆賊李良在此,還不拿下!」

  「轟——!」

  剎那間,院牆四周黑影爆射而出!

  無數鐵甲衛士、蒙面死士從牆頭、屋檐、暗處瘋狂撲出,如虎狼般將李良死死按在泥地之中!

  兵刃加身,動彈不得。

  李良難以置信地抬頭,死死盯著台階上的丘神紀。

  他不明白。

  下一刻,丘神紀卻忽然轉身,對著身後那名老奴,單膝跪地,俯首躬身。

  語氣恭敬至極。

  「丞相。」

  「逆賊李良,已被臣擒獲。」

  李良渾身一僵,如墜冰窟。

  老奴緩緩轉過身,那張平日裡唯唯諾諾、滿臉惶恐的蒼老面孔,此刻已是一身威嚴,目光俯視著地上的李良,放聲大笑。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丘神紀的肩膀。

  「外甥,做得好。」

  雨,還在下。

  夜,越來越黑。

  李良躺在冰冷泥濘之中,望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天空,終於明白。

  從一開始,他就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完即棄的死子。

  或許,當初丘神紀給他準備的那杯毒酒,他應該喝。

  可他應該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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