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你是人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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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宅門外,腳步聲由疏轉密,折衝府殺手的甲葉摩擦聲、按刃聲層層疊疊湧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可屋內,卻是一片落針可聞的死寂。

  丘神紀指節泛青,利爪破空而出,直鎖李良咽喉,勁風颳得屋內燭火狂顫。

  眼看便要將李良當場格殺,哪知爪尖堪堪觸及李良周身三尺,一道無形無質的凜冽劍氣驟然迸發,如寒鐵壁壘,硬生生將他的殺招隔在半空。

  一爪一劍,一攻一守,就此僵住。

  丘神紀視線死死釘在李良臉上,似要剖開皮肉,看穿骨髓里的偽裝。

  他閱人無數,從朝堂公卿到江湖草莽,無一能逃過他的眼。可此刻,眼前的李良眉眼平靜,氣息沉凝,竟無半分破綻,仿佛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讓他摸不透分毫。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下屬急促的通報聲,如驚雷炸響:「大人,官銀……當真丟了!」

  一語落,丘神紀周身氣勢驟然一亂,利爪微顫,劍氣趁勢又逼退半寸。

  方寸,大亂。

  官銀為何會丟?是何時失竊?是誰動的手腳?無數疑團如亂麻纏心,他絞盡腦汁,竟理不出半分頭緒。

  屋外,折衝府殺手已列陣以待,只要他一聲令下,甲士破門而入,刀斧加身,擒下李良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丘神紀要的從不是李良的命,更不是將他擒下,他要的,是將官銀落在自己手裡。

  長孫無紀曾與他私下許諾,待此案風頭過去,便將官銀取出與他分贓。

  可這等口頭盟約,在皇權霸業面前,比紙還要輕薄。

  他丘神紀,自始至終是為皇帝做事,這樁官銀失竊案,從一開始就是他與新帝李志布下的死局——目標,直指丞相長孫無紀。

  縱然長孫無紀是李志的親舅舅,可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前,所謂骨肉親情,不過是一文不值的棄履。

  新帝李志,本是先帝第三子,無兵權,無黨羽,無根基,登基純屬一場意外。

  先帝長子、次子奪嫡相殘,大哥慘死流放之路,二哥被先帝賜死,滿朝文武瞻前顧後,最終才將這最不起眼的三皇子推上龍椅。

  初登大寶時,李志在朝中孤立無援,唯一能信任的,唯有母舅長孫無紀,一朝提拔為丞相,權傾朝野。

  可尾大不掉,相權壓主,李志早已忍無可忍,欲除之而後快。此前召胡貴妃歸長安,便是皇帝向相權揮出的第一刀。

  洞悉聖意之後,丘神紀對長孫無紀的態度,早已從暗中監視,變成了徹骨殺心。

  此刻,他餘光掃過窗欞,只見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那些折衝府殺手,名為下屬,實則亦是丞相安插在他身邊的眼線,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要是他們真殺進來,死的不一定是李良,也有可能帶上他丘神紀。

  猶豫再三,丘神紀終究壓下了傳喚殺手的念頭。

  他猛地抬眼,聲如洪鐘,在死寂的屋內炸響:「都下去!」

  門外立刻傳來嚴校尉緊繃的請命聲:「丘大人,內里可是發生了變故?屬下帶人入內支援!」

  丘神紀眸色一沉,故意沉下聲音,厲聲斥道:「無事!我老毛病犯了,任何人不得擅入,更不准走漏半分風聲,違者軍法處置!」

  「大人……」嚴校尉依舊遲疑。

  「下去!」丘神紀怒喝一聲,龍吼四溢。

  窗外一陣細碎響動,片刻後,窗上攢動的人影徹底消散,門外的腳步聲、甲葉聲層層退去。老宅重歸死寂,只剩屋內燭火搖曳,映著兩張對峙的臉。

  丘神紀緩緩收回利爪,周身劍氣也隨之消散。

  他盯著李良,語氣終於褪去殺意,多了幾分沉冷的試探:「現在,你可以說說,你的條件了。」

  李良指尖微收,凜冽劍氣如潮水般退散,只留一縷寒芒懸於眉前。他微微側身,抬手做了個輕描淡寫的「請」字手勢:

  「要不坐下來聊聊?」

  丘神紀周身翻湧的妖氣驟然一斂,那猙獰可怖的妖身寸寸消融,轉瞬便化作一副孩童模樣。身形微側,讓出半尺之地,算是應了。

  二人一前一後落座。

  依舊是那座陰晦破敗、濁氣瀰漫的老宅。

  無酒,唯有一盞最尋常的粗白茶。


  丘神紀自顧提壺,先給自己斟了一杯,又順手給李良滿上。

  他端杯淺啜一口,隨即抬眸挑眉,將空了小半的茶盞朝李良亮了亮,示意杯中無毒。

  李良心知肚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遙遙一敬,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冷意:

  「你口中的小毛病,就是化作那半人半妖的鬼模樣?」

  丘神紀低笑一聲,笑聲里既有對李良的不屑,亦藏著幾分入骨自嘲。他放下茶碗,指尖隨意抹過肩頭未乾的血跡,目光驟然銳利如刀:

  「你方才那一劍,絕非鎮魔司路數,倒更像是蜀山劍派的絕學。怎麼,鎮魔司如今,已經和蜀山穿一條褲子了?」

  李良嘴角勾起一抹冷弧,反唇相譏:

  「彼此彼此。我也未曾想到,你丘神紀竟會與折衝府勾連在一起。是折衝府的油水更厚,還是你,打算腳踏兩條船?」

  丘神紀眼神一厲:「你此話何意!」

  李良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針:

  「長孫無紀靠不住,皇帝更靠不住。你想在相權與皇權之間左右逢源,兩頭討好,最終下場,只會死無全屍。」

  丘神紀猛地拍案起身:「大膽!你竟敢誹謗聖上!」

  李良抬眼迎上他的怒目,笑意更冷:

  「你的底細,我知道一二。

  你是長孫無紀一手提拔進禁軍的心腹。不久前在蜀山,你本應做他手中刀,斬除胡媚娘,可你沒有。

  我那時還當你倒向了皇權,才將胡媚娘送入你軍中。結果呢?你非但未護她,反倒公然抗旨,讓三千大乾龍騎白白送死!」

  他目光如鷹隼,死死釘在丘神紀身上,一字一頓:

  「難道鎖妖塔內藏著比胡媚娘重要萬倍的東西?」

  丘神紀驟然沉默。

  李良步步緊逼,語氣冷冽:

  「蜀山那一戰,我便奇怪,你為何如同瘋魔一般,親率三千大乾龍騎,悍然闖塔赴死。現在我總算明白了。」

  他指尖輕點丘神紀肌膚下時隱時現的青綠色龍鱗,歪頭一笑:

  「你身上這股妖氣,我在鎖妖塔中聞過,一模一樣。塔里……關著你的同族?」

  丘神紀喉結狠狠一滾。

  李良卻又輕輕搖頭,語氣愈發深邃:

  「不對……她的妖氣,比你純正太多,是純種大妖。而你,不過是個半妖。你們絕非同族,頂多……同母異父,或是同父異母。」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爆閃:

  「怪了,你身負半妖之血,是如何混入禁軍的?就算有丞相力保,禁軍查驗也絕非瞎子。除非……」

  李良指尖輕搓下巴,接著試探:

  「你身上,還流著李氏皇族的血。」

  「咚——」

  丘神紀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數步,腦中一片空白。

  李良悠然托腮,目光審視。

  禁軍之中,有招募皇族子弟從軍歷練的慣例,可以放寬審核條件。

  丘神紀姓丘,母親必是李氏皇族,為人族。那麼,他的妖力來源,便只有一個,其父,必是妖龍。

  他闖鎖妖塔,是為救父?

  不對。

  李良記得那股妖氣,明明是女子氣息。

  那就只能是,姐姐,或是妹妹。

  老宅之內,死寂如墓。

  「噗通。」

  丘神紀渾身脫力,重重跌坐回椅中,怔怔望著李良,聲音乾澀發顫:

  「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良指尖輕敲額頭,笑得雲淡風輕:

  「猜的……你信嗎?」

  ……

  茶已涼透,瓷盞壁凝著一層淺淡的水漬,像一層化不開的陰翳。

  丘神紀指尖扣住微涼的茶盞,仰頭灌下一大口冷冽的茶水,茶湯滑過喉嚨,不帶半分暖意。

  他垂眸片刻,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再抬眼時,目光沉沉地鎖在李良臉上,一字一頓,聲線冷得像這盞殘茶:


  「你猜的對與不對,和那十五萬兩官銀,有什麼干係?」

  「有,自然有!」

  李良猛地挪開面前的茶碗,瓷底與青石板茶桌相撞,發出一聲脆響。

  他胳膊肘撐在桌沿,上身微微前傾,周身的氣勢驟然收緊,目光銳利如刀:

  「至少能證明,你丘神紀,把這十五萬兩官銀看得比命還重。沒了這筆銀子,你在丞相面前、在天子腳下,根本交不了差!」

  丘神紀聞言,忽然低低苦笑一聲,笑聲里裹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他抬眼看向李良,語氣輕淡,卻字字誅心:

  「你可知,私藏官銀,按我朝律法,該當何罪?」

  李良反倒笑了:「這句話,該由我問你。是你,私藏了那批官銀!」

  「不不不。」

  丘神紀緩緩搖頭,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神里的玩味漸濃,

  「此刻私藏官銀的人,是你。多謝李都頭,幫我甩了這燙手的麻煩。」

  李良雙目驟然眯起,眸中寒光乍現:「這麼說,這批官銀,你是不打算要了?」

  丘神紀唇角勾起一抹極深、極玩味的笑,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李良臉上,慢悠悠道:「你不是最會猜麼?既如此,便猜啊。」

  李良聞言,猛地挺直腰板,胸腔里的氣息沉了沉,一聲輕嘆從鼻間溢出,目光再次仔仔細細地掃過丘神紀。

  他心中飛速盤算,若丘神紀當真要將盜竊官銀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方才嚴校尉拍門之時,他早已將折衝府的殺手喚入屋內,何必刻意將人趕走?

  丘神紀需要那批官銀,這是板上釘釘的事。

  趕走殺手,不過是因為他與丞相麾下的人本就不是一條心,他想獨吞這筆巨款,要麼私用,要麼繞過丞相,直接上報天子邀功。

  換言之,丘神紀想憑一己之力拿下自己。

  可他眼下的修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絕非自己對手。

  他憑什麼?

  李良雙臂交叉抱於胸前,舌尖舔了舔乾裂爆皮的嘴唇,目光如炬,直逼丘神紀:「丘神紀,你絕非我的對手,如今在我面前耍這些花招,就不怕死無葬身之地?」

  丘神紀卻忽然放聲大笑,笑聲裡帶著幾分癲狂的得意:

  「不錯,論拳腳功夫,我的確不是你的敵手。不過你方才的推理,倒有一句說對了,我本就是半人半妖之身。那你可知,我的妖力,究竟長在何處?」

  李良眉頭驟然緊鎖,眸中閃過一絲警惕,一時竟未言語。

  丘神紀緩緩張開右手,掌心還沾著未乾的血跡,他看著那抹猩紅,笑容愈發陰冷:「我的血,天生帶毒。不巧得很,你方才飲下的那盞白茶里,恰好就摻了我的血。」

  「什麼?!」

  李良臉色驟變,猛地捂住小腹,手指摳著嗓子眼,拼命想要將腹中的茶水嘔出,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丘神紀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興奮得渾身發顫,仰天大笑:

  「哈哈哈!李都頭果然聰慧,不愧是袁仲謀的高徒!只可惜,你聰明過頭,太過目中無人!我正是抓住了你這弱點,一步一步,將你逼入死局!只要你乖乖配合,說出官銀的下落,我或許可以饒你一條狗命!」

  李良癱伏在茶桌上,雙眼赤紅如血,七竅緩緩滲出血絲,渾身劇烈顫抖。

  他顫巍巍地抬起指尖,蘸著桌面上的鮮血,歪歪扭扭地寫下一行字。

  丘神紀心中好奇,一個將死之人,臨終前究竟想說什麼。

  他帶著勝券在握的笑意,緩緩俯身湊近,目光落在那行血字上:

  看門口。

  丘神紀眉頭猛地一蹙,眼底閃過一絲茫然。

  看門口?什麼意思?

  「噗——」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門外窗紙之上,驟然濺上一道猩紅的血柱!

  「吱呀——」

  破舊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寒風裹挾著血腥味灌進屋中。

  丘神紀抬眼望去,看清來人的剎那,下巴驚得險些掉在地上!

  門外立著的,赫然是李良!

  而院子裡,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無一例外,全是方才被他趕走的折衝府殺手。


  「怎……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丘神紀魂飛魄散,最後一絲理智驅使著他,猛地轉頭看向茶桌上倒著的「李良」。

  他伸手一碰,那具身體竟瞬間化作一團濃白的蜃氣,隨風飄散,無影無蹤!

  「是蜃氣!!」

  丘神紀失聲驚呼,面色慘白如鬼,他再度看向門外的李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你怎麼會蜃氣?!李良,你到底是人,還是妖?!」

  李良緩緩甩掉長刀上滴落的鮮血,刀刃寒光凜冽,映著他冷冽的眉眼。

  他一步一步,踏著屍體走進屋內,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字字如冰錐,扎進丘神紀的心臟:

  「丘神紀,從血罌粟的香味消散的那一刻,我便察覺這屋裡不對勁,所以,方才與你周旋的,不過是我的蜃氣分身。

  你也不必太過震驚,反倒該好好謝我。

  院子裡那些折衝府的殺手,根本就沒打算留你活口,他們一直藏在暗處,等的就是你露出破綻的這一刻。

  所有人都認定,私吞官銀的禍根,在你身上。」

  「為……為什麼?」丘神紀癱軟在椅上。

  李良停在茶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因為方才,我偽裝成你的模樣,守在門口,親口對嚴校尉說——那十五萬兩官銀,不能運回地窖,得另換地方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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