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意氣驕滿路,岷州人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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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淅淅瀝瀝的秋雨,連綿不絕。

  這是岷州秋日的特色。

  岷江隨著秋雨,江面漸寬,愈發暴躁,北風鼓盪雲雨,遭殃的是莊稼。

  岷州往南望城去,需逆流而上,現在岷江漲水,季興一行人又不多,坐馬車更為便捷。

  安楠臨行前送了一輛雙架馬車。

  應是考慮到季興性格,馬車除了用料極好,並無豪華裝飾,遠遠看著極為樸素,但所用木料、五金,皆為上乘。

  通往南望城的官道上,伍斌穿著蓑衣,帶著斗笠,趕著馬車。

  馬車裡,姜朗邊剝花生,邊對季興侃侃而談:

  「安楠對你是真不錯,送車、送弓、送金子。

  但那幾個腰身柔軟的小侍女,你怎麼一個不收?」

  季興小臉微紅。

  在意識到安楠對他態度微妙的轉變後,對於安楠送來的侍女,季興以影響他射箭為由,婉言拒絕。

  活物不要,死物他還是要的。

  三百兩黃金,一張寶弓,五百枚精工箭頭,便是安楠給予季興的盤纏。

  季興雖知道到安楠說的盤纏不止百十兩碎銀,但沒想到安楠出手,居然這麼大方。

  這是,姜朗拿出安楠送給伍斌與葉嫻的盒子,將其打開,馬車內頓時金光四溢:「但師公有一言,你要記在心頭。」

  姜朗指了指盒中金子:

  「他送你師父三百兩金,又送你師姑五百兩金,這是看在百獸門的面子上。

  若是尋常抱丹境武者,賣這麼一遭命,能得百兩金已經不錯。

  百獸門我們這一支,因為你師父年輕折騰出來的爛事,不遭門裡待見。

  我鑽研虎豹之意,虎嘯山林,我覺得岷山挺好。

  你武舉第一輪初試有安楠舉薦,不用考,咱們在山裡,挑個好地方練武就是。

  待到過完新年,你若能扣關暗勁,咱們再出山也不遲。

  別聽安楠說什麼武舉揚名,揚的都是虛名,只有浪催的,才想拼命往上爬的,才想著在武舉時如何。

  爬上去,摔下來,可慘呢。

  所以,差不多就行。

  武舉之後,你留在門裡還是去外面闖蕩,都隨意。

  但是別學伍斌,瞎摻和望族爭鬥。

  你看看你大師姑,這麼漂亮一個人,一張嘴說話,就沒人想娶她。」

  季興飛快瞄了一眼面容姣好的葉嫻。

  伍斌年齡快四十了,葉嫻再年輕,也起碼四十多歲,但她臉上毫無皺紋,女人這個年齡,保養成這樣不容易。

  感受到季興窺視,葉嫻回望季興,同時送給姜朗一個白眼。

  老登嘴太黑了。

  而且還在繼續:

  「當年你師姑為了救伍斌這個白痴,人雖然救了,但她喉嚨被割了道口子,命雖撿回來,人也啞了。

  所以,你記得,名門望族給你的東西你拿著,但別把他們真當一回事。

  事情能管就管,不能管就跑。

  你瞅瞅伍斌,傻了吧唧的又莫名其妙摻和進內鬥了吧?

  若不是你師姑跟著我一起下山,就憑你倆,不死也得脫層皮。」

  伍斌淋著雨在車轅上趕車,聽著姜朗數落,不知如何應答。

  「看著吧,你在南望城那一戰,不久便會傳出去。

  待你武舉時候,便會有人來狙擊你,武舉啊...能打是一方面,還得動腦子,小心明里暗裡的絆子。」

  姜朗頓了頓,繼續道:

  「還有,伍斌應該教過你:

  武者,最怕受傷。

  一個武者,一輩子經歷戰鬥的次數,極為有限。

  同級別不分生死,全力而戰的戰鬥,五六十次最多了。

  戰鬥就會受傷,傷勢則會累積,積累到極點,你的身體會不攻自破。

  沒見很多化勁境老鏢師,到了一定年齡,只有教教弟子,卻無戰鬥的能力?

  而生死斗,我從籍籍無名到成就宗師,經歷不過十場。


  或者說,我認識的所有宗師,經歷的都不過十場。

  你可知為何?」

  季興搖了搖頭。

  「生死嘛,生或死,機率各一半。

  經歷十場生死斗能存活下來的機率,不過萬一。

  所以啊,季興,你要牢記:

  為人和善,少與人爭鬥。」

  季興眨了眨眼睛,沒想到姜朗說了這麼多,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字:

  苟!

  「但話說回來,不經歷生死,也難成宗師。」姜朗把花生拋進嘴裡:

  「但你和伍斌前幾日的戰鬥,不是生死。」

  「你們,是作死!」

  「以後若是依舊如此,沒心沒肺,死在外面,就是活該!」

  「伍斌,你不是教不了他,你是連現在都還沒活明白!」

  伍斌聽到姜朗在車裡罵,趕忙進到馬車,準備乖乖認錯。

  但姜朗卻將眼一翻:「沒你事,趕你的車去。」

  「傷沒好他就沒心思鬧騰,沒心思折騰。」姜朗開始數落:

  「他現在抱丹,你猜他心裡想著什麼?十有八九是日夜努力,提升至抱丹巔峰,然後去洛神都找場子!」

  伍斌在車外唉聲嘆氣,姜朗說的沒錯,他就是這麼想的。

  「伍斌,你就乖乖在岷州吧,細心雕琢武藝,你也有成就宗師的機緣。

  未到宗師,不得出岷州,你可能做到?」

  伍斌悶聲悶氣:

  「是,師父。」

  車行三日,終至龍正鎮。

  伍斌同另外一輛馬車的羅肆為四人,暫回鴻途武館。

  伍斌在路上做出決定:

  在大堰坎附近,尋個舒服地方,用安楠贈的三百兩金,起一個寨子,教幾個順心意的徒弟的同時,打磨自身武藝。

  龍正鎮外,同季興出發前,完全兩個模樣。

  今年雨水格外多,以至於無數莊稼地被淹沒,這幾日正是收穫時節,無數莊稼爛在了地里。

  對於靠天吃飯的農戶而言,有無錢糧交賦稅是小事。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們要餓死了。

  安家內鬥的危害,此時也開始顯現。

  大晉雖然農稅十二稅一,這已經是很高的比例了。

  要知道,大虞將賦稅提高到十五稅一,便有人揭竿而起。

  大晉十二稅一而無人造反,完全是因為大晉的地主們,吃到了便利。

  只需一個災年,他們存在地窖里的糧食,就可以讓飢腸轆轆的農戶,乖乖交出手裡的土地,成為佃戶。

  但今年不行了。

  雨水大是其一,去年大旱糧食歉收,加上安家內鬥,糧價不穩,地主們存糧不多,不願再靠往年方法,收攏土地。

  明年岷州糧食價格,必然大漲。

  在用糧食換災民土地與攢著糧食賣錢間,地主們做出了統一的選擇:

  糧食,攢著賣高價。

  人,餓死的就是荒地,收荒地是沒本的買賣。

  所以,龍正鎮城門前,聚集了無數災民。

  葉嫻鼻子抽了抽,她聞到了一股肉香。

  掀開車簾,她看到幾個枯瘦的災民,在簡陋的棚子下,圍著一團篝火。

  篝火上,架著一口黑漆漆的大鍋,鍋里的水已經沸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幾個災民手裡拿著削尖的木棍,目光兇狠,但凡有其他災民靠近,便呵斥幾聲,若再敢靠近,便挺起木棍,擺出攻擊架勢。

  「過去看看。」葉嫻鑽出馬車,拍了拍季興肩膀。

  「嗯...」季興悶聲應著。

  距離越靠近,肉香愈發濃郁,那幾災民見到馬車靠近,紛紛握緊手中木棍。

  「師姐?」季興感受到葉嫻呼吸開始急促。

  「鍋里,是米肉。」

  葉嫻對坐在馬車裡的姜朗道了一句:


  「我先下去...」

  她抱著安楠給她那盒金子,跳下馬車。

  姜朗沒有說話。

  季興也沒說話。

  此時他腦子裡,是一句詩:

  「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當馬車已經調轉車頭,行駛在去往大堰坎的官道上時,季興才從茫然中回過神來:

  「師姐她,不會出什麼事吧?」

  「呲...笑話。」姜朗從馬車裡鑽出:「你很驚訝?」

  季興腦海里,是有關於米肉記憶的。

  但當第一次親眼看到時,所帶來的震撼,難以言說。

  他默默趕車。

  當馬車出現在大堰坎時,不少人都出寨迎接。

  在季興回到大堰坎前,安楠已經快馬告知阿吉著手,儘快將玉和溝的林地、寨子劃給大堰坎。

  玉和溝被燒成白地,沒了活人,事情沒有任何阻力就辦了下來。

  大堰坎林地憑空大了一半,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欣喜:

  「小興出息了!」

  「今年不光免了代役錢,林子又大了一倍,不光這個冬天好過,以後日子也興旺了!」

  「可不就是,周邊幾個寨子,都要嫁姑娘來大堰坎呢!」

  「小興啊,你在外可要多主意身體,寨子以後,可要靠你呢!」

  季興強笑著與寨里淳樸的獵人們打著招呼。

  待兩人走到季興家時,顧氏早在門口等待,見到姜朗後,好奇問道:

  「興兒,這位是?」

  「阿娘,這是我師祖姜朗,他打算在岷州暫居一段時間。

  一直到武舉之前,我都會在寨子裡。」

  「啊,這感情好!」顧氏面露欣喜之色:

  「進來坐,最近菌子很多,你大伯又送來一直野雞,待會阿娘給你燉去。

  興兒,你和姜大師歇著,一個時辰,咱們就開飯。」

  姜朗很自來熟:「多謝多謝,可否別加辣子?」

  「成!」

  沒過一會,噴香的雞肉燉蘑菇就被端上桌來。

  吃飽喝足,姜朗拍拍肚子,在高腳屋的空房睡下。

  夜半。

  「好了好了,夠了夠了!」

  季興從夢中醒來,睡夢中,他再次聽到無數人,在絕望中對岷山山神的祈禱。

  他摸著赤喙鴉與紫角蛇,竭力將腦海中的負面情緒甩出去。

  瑤姬給了他不少,就是收利息的時候,一點招呼不打,無數負面情緒不要命的往他腦子裡面灌。

  隔壁房間,姜朗睜開雙眼,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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