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蚍蜉見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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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主,來客了!」

  前院幫工的一聲招呼,打斷了奔雲馬坊之主韓祁森的悠閒。

  「是戒律台的趙進趙師兄。」

  韓祁森連忙擱下茶盞,起身之時,臉上已然堆起一團和氣笑意。

  他大步迎去,遠遠便見一名中年修士邁步而入。

  「趙師兄!」

  韓祁森拱手笑道:「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趙進哈哈一笑,開門見山道:「韓師弟,我聽說你近日進了一批好貨?」

  韓祁森眼中精光一閃,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

  「趙師兄果然嗅覺敏銳。」

  他側身一讓,引著趙進穿過前院,繞過幾排尋常馬廄,徑直往後院行去。

  後院深處,立著一座精鐵設欄的馬廄。

  邁入其中,饒是趙進見多識廣,也不由眼皮一跳。

  卻見馬廄之中,並非尋常馬匹,而是二十來頭精怪,或臥或立,各占一角。

  韓祁森站在一旁,嘿嘿笑道:

  「不瞞師兄,都是從陳知白陳長老手裡收來的好貨,他老人家登階入玄,用不上這些御獸,正好便宜了咱們。」

  他湊近幾分,故意壓低嗓音:

  「不瞞趙師兄,陳長老親手調教過的御獸,厲害是厲害,就是多出身百越之地,性子凶得很,趙師兄若要,可得做好心理準備。」

  趙進嘿嘿笑道:「身為老律觀弟子,還怕御<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子凶蠻?」

  說著,已然兩眼放光,在精怪身上來回遊弋。

  韓祁森笑了笑,沒有接話。

  趙進旋即邁步深入挑選起來。

  不多時,便停在一頭抱月熊面前,抬首一指:

  「就它了。」

  韓祁森聞言笑道:

  「趙師兄好眼力!這頭抱月熊,體內有一絲上古食鐵獸的血脈,為了拿下這頭,我可是跟其他幾位坊主爭了好久。」

  趙進聞言笑而不語。

  很快,兩人便談妥了價錢。

  一手交貨,一手交錢。

  待送走趙進,韓祁森剛鬆一口氣,前院幫工又一路小跑過來:

  「坊主,郝師兄來了。」

  韓祁森臉上和氣再次堆了起來,迎了出去。

  果不其然,又是衝著陳長老御獸來的。

  ——這已是今天的第三位了。

  韓祁森一面陪著笑臉引客,一面在心中默默盤算。

  說起來,他從陳長老手中收來的御獸,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十五頭。

  可這半個月來,賣出來的「陳長老御獸」,前前後後少說也有八十多頭。

  八十多頭。

  想到這個數字,韓祁森便不由心頭一顫。

  人的名,樹的影。

  自從萬獸苑各大坊主,從陳長老手裡收了一批御獸之後,萬獸苑生意都好了三分。

  不知多少人專門衝著「陳長老」的名頭而來。

  事實上,韓祁森也不得不承認,他手裡那三十來頭陳長老御獸,質量確實不差。

  這些經歷生死廝殺而出的御獸,眼神,氣質便不一樣。

  在他感慨萬千中,郝師兄也完成了挑選。

  選的乃是一頭追風猙!

  韓祁森道:「郝師弟好眼力,陳長老乃以犬系御獸為主,這追風猙能成為陳長老御獸,自有幾分不俗。」

  郝師兄聞言謙虛道:「看個眼緣罷了!」

  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道:

  「對了,我聽說大後天陳長老將在奔麟堂講課,專講聚獸籙圓滿之道,韓師兄可去?」

  「講課?」


  韓祁森有些驚訝!

  「是啊!韓師兄還不知道?如今陳長老入主傳功堂,為首座。此乃他首次公開授課,必然不會墜了名頭,說不得,便會說些不傳之秘!」

  「言之有理!」

  韓祁森點頭應道,「陳長老能夠入道一年登階入玄,想來定有幾分殊勝之處。」

  「我也是這麼想的。」

  郝師弟來了興趣,拉著韓祁森聊了好一會兒,才告辭離去。

  送走郝師弟之後,韓祁森臉上的笑容,卻緩緩收斂。

  一陣風來,一時竟有些晃了神。

  他在猶豫。

  猶豫要不要去聽課。

  這本不該是一件需要猶豫的事。

  畢竟聽個課,又不耽誤什麼,哪怕聽之無用,也不過是費半日功夫。

  可他心中卻沒來由地生出一股排斥,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他二十一歲入道,二十三歲初玄大乘。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少年得志,覺得登階入玄不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可這一等,便是二十餘年。

  二十餘年。

  他從意氣風發的少年,熬成了鬢角泛白的中年。

  他做過幫工,當過驛夫,也跟隨斬妖司出過任務。

  三十歲那年,他傾盡積蓄,在老律觀萬獸苑,建起了奔雲馬坊。

  其後以財養道。

  一路走來,不知凝聚了多少獸紋。

  僅僅是靈獸獸紋,他便足足篆刻了一百七十二道。

  一百七十二道。

  無數次,他覺得自己的聚獸籙近乎圓滿,覺得那一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可每一次伸出手去,觸碰到的都是冰冷的南牆。

  他登不上去。

  那道門檻,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他也曾低聲下氣,私下討教過不知多少人。

  每一次,他都帶著滿腔期待而去,最終滿腹失落而歸。

  那些人的回答,大同小異。

  「大道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你差的不是積累,是悟性。」

  悟性。

  韓祁森苦笑一聲。

  這兩個字,最是誅心。

  所以……

  還去聽課嗎?

  他站在門廊下,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紫竹峰,心中翻來覆去地思量。

  只怕去了又是一場失望。

  又是坐在台下,聽台上的人高談闊論,講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說那些「用心去感受」「道法自然」的空話。

  又是見證自己與天才之間的天淵之別。

  如一粒蚍蜉見青天!

  然後在仰望之後,低頭看自己滿身塵泥,狼狽至極。

  可不去……甘心嗎?

  山風漸大,吹得鬢角白髮上下翻飛,也將陳首座授課之事吹向老律觀。

  面對老律觀眼下最風雲人物的傳道授業,有人期待,有人觀望。

  也有人不以為然。

  畢竟,登階入玄者雖少,卻非獨陳知白一人。

  他入道不過一年有餘,縱然天縱奇才,又能講出什麼真知灼見?

  但無論如何,三日後,奔麟堂傳功殿,註定不會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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