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能救一人是一人【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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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樟柳神的舉動,令陳知白心生幾分不祥。

  黃金古木依舊璀璨,可那光芒之中,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下一刻。

  古木之下,無數金色根須破土而出。

  這些根須粗如虬龍,瘋狂扎入周遭火焰之中。

  火焰翻湧,根龍穿梭。

  剎那間,火光中的畫面陡然一變。

  臘山氏部落周圍的山谷,忽然升起一道道金色光柱。

  光柱沖天而起,交錯縱橫,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將方圓五十里盡數籠罩,化為囚籠。

  與此同時,漫天火焰,轟然炸開,如星火墜落,灑向廣場,灑向宮外。

  星火落地,彈指間化為一座座鬼火塘。

  一座,兩座,十座,百座……

  眨眼之間,主峰上下,已燃起密密麻麻的鬼火塘。

  「臘山氏方圓五十里,皆為吾之坐壇。」

  「凡入內者,皆為祭品。」

  樟柳神立在樹巔,俯瞰群妖,聲音平靜:

  「殺竊賊者,封左護法!」

  此言一出,主峰上下,一片死寂。

  少頃,群妖沸騰。

  喧譁之聲,轟然炸響。

  「大王萬歲!」

  「殺——」

  「殺殺殺!」

  無數精怪,霎時間血貫雙眸,爭先恐後的躍入身旁的鬼火塘。

  火焰一閃,身形消失。

  沒多久,廣場便空了一大半。

  宮外那頭,更是喧囂震天,密密麻麻的精怪如蝗蟲過境,紛紛湧入鬼火塘。

  獐子精已然紅了眼,扯了扯陳知白袖子,聲音發顫:

  「快快快!快走,晚了就沒了!」

  說著,便是狂奔而去。

  陳知白看著身邊躁動的群妖,心中嘆了一口氣,這要是還站在原地,只怕扎眼至極。

  不得不沖向最近一座鬼火塘,躍入其中。

  ……

  ……

  且說夏平一行人,借著孫昉的幻術遮掩,趁臘山氏山民驚愕之際,已然掠出數里之外。

  「成了,哈哈哈,當真成了!夏道友果然神機妙算。」

  一位名叫趙宿的修士,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臘山氏火光,滿臉亢奮之色。

  更有修士哈哈笑道:

  「今晚回去,定要不醉不歸。」

  夏平雖也心頭火熱,卻仍強壓喜色,沉聲道:

  「諸位莫要大意,須得先離了這臘山氏地界,方算全功。」

  身著青袍的孫昉走在人群中央,一邊維持著幻術,一邊頷首道:

  「夏小友說得是,孫某這幻術雖能遮掩行藏,卻也經不起樟柳神的細細探查,快走。」

  眾人應諾,加快了腳步

  眼看過了前方山坳後,便踏出臘山氏邊界,夏平暗暗鬆了一口氣。

  此行雖險,終究成了。

  他不由想起禮雲極,乃至平南驛丞來。

  不知道,他們得知此事,會作何表情?

  正想著,前方山坳處,忽然金光一閃。

  一道金色光柱,自地面沖天而起。

  那光柱粗逾十尺,璀璨奪目,直貫雲霄。

  夏平腳步一頓,瞳孔驟縮。

  不等他反應過來,接二連三的光柱,蔓延成列,沖天而起。

  將他們、乃至臘山氏部落圈入其中。

  與此同時,一道稚嫩卻威嚴無匹的聲音,自九天之上傳來:

  「臘山氏方圓五十里,皆為吾之坐壇。」

  「凡入內者,皆為祭品。」

  聲落,天地俱寂。

  夏平只覺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方圓五十里,盡成樊籠。那樟柳神……這是要將我等困死於此。」


  孫昉臉色鐵青,猛地取出一枚玉簡,法力注入其中,當空一划。

  下一刻,他身子一震。

  「靈界……進不去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幾分不可置信:「這是被封印了?」

  此言一出,眾人如遭雷擊。

  趙宿下意識質問道:

  「夏道友,你不是說……樟柳神不會出手嗎?」

  夏平臉色慘白,默不作聲。

  樟柳神確實沒有對他們親自出手!

  卻設下了這座牢籠,驅使群妖獵殺他們。

  眼下,方圓五十里,盡成獵場。

  這讓他還能怎麼說?

  在滿心苦澀中,他驀然沖眾人抱拳道:

  「我出去引開他們,等我一死,它們找到了獻祭財物,應該也就散了。那些平南孩童,還要拜託前輩,送出去。」

  此言一出,眾人愣住了。

  趙宿下意識道:「夏道友,我們再想想辦法……」

  話未說完,便被夏平擺手打斷。

  他拍了拍袖兜,那裡藏著裝滿獻祭財物的儲物袋。

  「它們找不到人,不會散的。此事因我而起,理該由我承擔因果。」

  夏平話鋒一轉,又道:

  「夏某隻求前輩,莫要斷尾求生。否則相互攀咬之下,誰都走不脫。」

  這話說得隱晦,卻在微妙間,直刺孫昉心底。

  孫昉面色微變,旋即鄭重還禮:

  「夏小友放心,孫某必竭盡全力,將孩童送還平南。」

  夏平點了點頭,驀然轉身,衝出幻術遮掩之地。

  他離開沒多久,當即厲聲大喝:

  「爾等妖孽,也敢傷我大玄子民,統統給我去死!」

  霎時,聲震四野,引來群妖矚目。

  眾精怪先是一愣,旋即化為狂喜。

  「小偷!」

  「是人族小偷!」

  「殺——」

  剎那間,無數精怪蜂擁而至。

  夏平不退反進,一步踏前,周身法力鼓盪。

  氣禁神通轟然張開。

  那沖在最前的幾頭精怪,只覺渾身一空。

  莫說妖力神通,便是幻身,也在剎那間如冰雪消融,只剩下一身爪牙。

  夏平挺劍而起,劍光如雪,一劍刺穿一頭狼妖咽喉,鮮血噴濺;

  再一劍,又斬落一頭狐妖頭顱。

  這一刻,他身形騰挪,劍光所過,屍橫遍野。

  眨眼間,便有七八頭精怪斃命劍下。

  群妖大嘩。

  「此人兇悍!」

  「莫要近身……」

  「用妖術!」

  可氣禁神通之下,妖術近身之後,盡數失效;

  試圖以爪牙搏殺者,又成了待宰羔羊,一時竟只能看他逞威四方。

  此時,夏平渾身浴血,劍勢愈發猛烈,大開大合間,似要將平生所學,盡數施展。

  然而精怪實在太多,殺了一頭,湧來三頭,殺了三頭,湧來十頭。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儘是猩紅眼眸。

  夏平左支右絀,身上漸漸添了傷口。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揮手。

  嘩啦!

  無數祭品財物從天而降,灑落一地。

  布匹、寶石、武器,乃至泛著靈光的符籙,在金色牢籠下,熠熠生輝。

  群妖一愣。

  有精怪下意識伸手去接。

  夏平趁此機會,一劍盪開身前三頭精怪,縱身躍出包圍圈。

  他大口喘息,渾身傷口血流如注,卻仍咬牙挺劍,再次沖向精怪聚集處。

  一劍,殺一頭。

  兩劍,再殺一頭。


  可他腳步已然踉蹌,劍光也漸漸遲緩。

  滿山遍野的精怪,卻殺之不盡,斬之不絕。

  倏地,一道流光,自半山腰呼嘯而來。

  那流光太快,快到夏平只來得及扭頭看去。

  他下意識張開氣禁神通,神通運轉到極致,不想,那流光卻毫無阻礙,徑直穿過。

  「噗——」

  金屬撕裂血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一根長約丈許的精鋼馬槊,攜萬鈞之力,將夏平整個人撞得拋入空中,直直飛出去十餘丈,「砰」的一聲,被釘在地上。

  馬槊貫穿胸腹,將他高高挑起,懸在半空。

  夏平如一隻血葫蘆,掛在槊杆上,他下意識抓住槊杆,試圖拔下馬槊。

  可意識卻越來越模糊。

  這一槊,純粹是肉身之力,蠻橫無匹,已然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頹然鬆開雙手,怔怔抬頭。

  金色根須編織的天空,在眼中漸漸模糊。

  月光透過根須縫隙灑落,如碎銀點點。

  『可惜了……』

  他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瞳孔,隨之擴散。

  一頭高約丈許的象頭精怪,踏著大地隆隆而來。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顫。

  它走到馬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探,抓住夏平屍身,一把提起。

  「吼——」

  象頭精怪仰天長嘯,將屍體高高舉起。

  四周群妖見狀,齊聲歡呼,聲震山林。

  一里開外的山坡上,目睹這一切的孫昉等人,滿心苦澀。

  趙宿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卻說不出話來。

  孫昉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夏小友已去,我等須儘快離開,莫要讓他白死。」

  眾人默默點頭。

  然而,歡呼聲落下,群妖卻並未散去。

  非但未散,反而愈發亢奮地漫山遍野搜尋起來。

  一頭頭精怪俯低身子,鼻子聳動,耳朵豎起,目光如電,一寸一寸搜過山林。

  「怎麼……還沒散?」

  趙宿一臉茫然,聲音發顫。

  有人顫聲道:「莫非……精怪知道我們有多少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如墜冰窟。

  若真是如此,夏平可就……白死了!

  孫昉低聲道:「快,跟我走!我知道一處山體裂縫,狹長幽深,或可矇混過去。」

  眾人精神一震,正要動身。

  不料,恰在此時,一道金色光芒,自九天垂落。

  徑直照在他們以幻術遮掩之處,久久不散。

  所有人登時如遭雷擊。

  「糟了——」

  眾人大驚失色。

  漫山遍野的精怪,卻齊刷刷看了過來,俄而怪叫狂呼而起,如潮水般蔓延而來。

  孫昉瞳孔驟縮,厲聲喝道:

  「樟柳神注視到我們了,老夫幻術已然失效,大家分散逃跑,能逃一個是一個!」

  聲落,他率先縱身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東南方向遁去。

  其餘人如夢初醒,各展神通,發瘋般四散而逃。

  山間群妖見狀,反而愈發亢奮,嘶吼著分頭追擊。

  一時間,滿山遍野,儘是追殺與奔逃。

  陳知白混在群妖之中,隨著烏泱泱的妖潮,一會兒向東,一會兒向西。

  看著賣力無比,卻連人族衣角都摸不到。

  掠過空中的蝙蝠,在一片紅燦燦的熱源感應中,卻始終找不到一名中年修士的身影。

  在青煙渺宮廣場上時,他清楚看到:

  夏平收了獻祭財物;

  那中年修士收了孩童。

  如今夏平已死,儲物袋落入象妖之手,是搶不到了。


  但那中年修士的儲物袋裡,卻裝著十幾名大玄孩童。

  若能搶到,或可保下他們的性命。

  可任他如何驅使蝙蝠,也找不到那中年修士。

  不見了?

  陳知白心中一動。

  隱藏在皮毛下的形籙瞳驀然睜開。

  他一眼掃去,漫山遍野,儘是各色獸魂,在妖軀之內飄搖舞動。

  群妖奔涌,獸魂如潮。

  在妖潮湧動中,一道「空白」,令他目光一凝。

  那是一頭豬妖,混在妖潮中,也跟著追擊人族修士。

  那豬妖渾身鬃毛,獠牙外露,跑得氣喘吁吁。

  每一步都邁得很大,可落在妖潮中,卻總是慢上一拍,顯得有些笨拙。

  但在陳知白眼中,那豬妖體內,卻空空蕩蕩一片,看不到半點獸魂。

  這世上生靈,除了殭屍沒有魂魄;

  其他生靈,找不到魂魄,只有一個可能……被法術神通遮蔽了。

  ……

  此時,孫昉心臟咚咚直跳,緊張到了極點。

  他維持著幻術,將自己化作一頭豬妖,混在追擊的群妖之中,賣力地奔跑著。

  一邊跑,一邊尋找藏身之所。

  倏地,耳畔傳來一道人言,令他腳步陡然一僵。

  「道友幻術,令人佩服。」

  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直抵心神。

  孫昉渾身汗毛倒豎,法力險些失控。

  「只是……」

  那聲音繼續道:「樟柳神在靈界目睹諸位行竊,缺了道友一人,必將追查到底。還請道友,將儲物袋塞入地下,鄙人能救一人,是一人。」

  孫昉臉色陰晴不定。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他孫昉,連他都瞞不住,想瞞過樟柳神,怕是不易。

  對方又說「能救一人是一人」,想來目睹了他們行竊過程,知道他的儲物袋中,收容著平南孩童。

  亦或者……這聲音,就是他們同夥中的一人。

  這是趁機謀劃他多年積攢的家當來了。

  既然如此,交,還是不交?

  千鈞一髮之際,孫昉咬了咬牙,在趟過一片灌木時,不動聲色,將儲物袋塞入地下。

  繼而遠遠跑開。

  在離開數丈後,他忍不住回頭。

  卻見無數精怪,從那片灌木衝過,根本無法看出是誰拿了儲物袋。

  ……

  不知過去多久,坐壇獵場內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那四散而逃的修士,已然盡數伏誅。

  群妖亢奮,嘶吼著舉起屍身,向山巔方向歡呼。

  漫天火焰,自空中垂落。

  火焰落地開花,化為一座座鬼火塘,遍布山林。

  群妖見狀,紛紛縱身躍入。

  火光一閃,身形消失。

  隨著群妖逐漸消失,漫山遍野的鬼火塘,也逐個熄滅。

  可臘山氏部落升起的鬼火塘,火焰非但不滅,反而愈燃愈旺。

  那圍出坐壇囚籠的金色根須,開始緩緩收縮。

  如梳子般,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向內縮圈,一寸一寸,犁過每一寸土地。

  少頃,其中一道根須,微微一顫,倏然化為一根長鞭,纏住一枚頑石,拖入鬼火塘中。

  真金不怕火煉。

  那頑石入火,墜入靈界,卻在剎那間,化為一名中年修士。

  ——正是孫昉。

  根須將他提在半空中,任由千萬精怪打量。

  古木之巔,童子身影俯瞰而下,稚嫩的聲音中帶著一抹戲謔:

  「為了活命,不惜降下玄光,標記位置,逼得同伴潰散,爭取一線生機。」

  「爾等人族,果然卑鄙。」

  孫昉渾身顫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廣場之上,群妖哄然大笑,響徹夜空。

  陳知白立在群妖之中,默默的看著這一切。

  在他身後不遠處,一頭蛇妖,豎起身子,吐著信子,滿臉茫然。

  它的腹中,多了一個儲物袋。

  這不是它自願吞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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