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攤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陛下,這是所有官員捐贈的帳冊,您請過目。」

  王國用將帳冊遞給朱由檢,然後便走下了御座,恭敬地站在原地。

  朱由檢翻開帳冊,發現王國用整理的非常詳細,不僅官員的職位和銀兩有記載,就連每個官員捐贈時的旁註都寫得明明白白,有的標「親遞內宮」,有的注「托戶部轉交」。

  咦?

  內閣首輔黃立極,捐贈五千兩?

  這老狐狸上朝的時候,可是恨不得一毛不拔啊。

  當日他發怒,並沒有想過這幫大臣真的會湊齊兩百萬兩。

  要知道,歷史上的朱由檢籌措軍費,讓這幫大臣捐款,最終都只能收二十萬兩,修個先帝陵寢想讓他們掏兩百萬兩,簡直就是做夢!

  「黃立極這五千兩,是何時交給你的?」

  王國用躬身回話:「回陛下,乃三朝後的第二日,黃首輔和幾位閣老當面交於奴婢的,他曾言『修建先帝陵寢乃國之大事,不可耽誤,內閣當為表率』。」

  「表率?」朱由檢輕笑一聲,指尖在帳冊上輕輕叩擊,「他在朝會上跟朕哭窮,說家中薄產僅夠度日,轉頭就拿得出五千兩,這表率做得,倒是有意思。」

  說著,他翻頁往下看,內閣次輔施鳳來三千兩,吏部尚書周應秋三千兩。

  那些平日裡喊著臣無餘財的九卿官員,少則五百,多則三千,竟無一人真的一毛不拔。

  再翻到武勛一列,英國公張惟賢兩千兩,博平候郭振明一千五百兩,京營一眾武官,捐銀都比文臣寒酸,多則五百,少則百兩。

  忽然,朱由檢的指尖驟然停在帳冊紙頁上,指腹碾過那行「從九品巡檢李茂,捐銀二十兩」的小字,眉峰擰成了一道深壑。

  他原是算準了這幫文臣勛貴吝嗇成性,料定他們會抱團抗捐,屆時便可以「不敬先帝、罔顧國體」為由,敲山震虎,既拿住他們的把柄,又能順理成章地整飭吏治。

  可如今,黃立極之流倒是學乖了,自己咬著牙掏了幾千兩做樣子,卻把這捐銀的擔子一層層攤派給了下面的小官。

  二十兩,對京里四品以上的官員而言,或許只是一頓宴飲的花銷,可對一個從九品的巡檢,那可是一整年的俸祿。

  這幫老狐狸是在掘自己的統治根基啊!!

  底層官吏若是對皇帝失去了信任,其恐怖程度不亞於百姓起義。

  「王國用,」朱由檢的聲音壓得極低,聽不出喜怒,卻讓殿內的空氣都凝了幾分,「這些七品以下的官員,捐銀皆是自願?」

  王國用心頭一凜,忙躬身道:「回陛下,奴婢曾遣人往各部院問過,底下人皆言是各堂官傳了話,說『先帝陵寢乃朝野共議之事,大小官員皆當盡力,莫要寒了聖心』。」

  「還有些州縣駐京的小吏,已是托人連夜湊得銀錢,生怕落了後。」

  果然。

  朱由檢猛地合上帳冊,封皮撞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眼底儘是寒意:「好一個朝野共議,好一個盡力,他們倒是會做人啊!」

  他踱了兩步,目光掃過殿外,心如明鏡。

  這個錢絕不能收。

  如今已是九月,馬上就要入冬了,底層官吏和百姓本來就沒什麼錢。

  想要熬過這個冬天,除了得有充足的糧食之外,還得有冬衣、柴火、煤炭。

  這些,都需要錢!

  先帝陵寢大不了動用內帑來修,沒錢了日後再讓魏忠賢去抄家就是,若是使得底層官吏連生活都過不下去,那麻煩可就大了。

  「王國用,你速速統計七品以下官員繳納的銀兩數額,然後悉數退還,就說朕感念朝臣體恤朕心,先帝陵寢不足之數,朕用內帑補之,七品以下官員無須再捐!」

  「奴婢遵旨。」

  王國用應聲退下,殿內只剩朱由檢一人。

  雖然朝令夕改有損帝王威嚴,但是比起民心盡失來說,這點威嚴損失也就損失了。

  自己剛剛繼位,他們這麼做,明擺了就是想讓自己這個皇帝失去正統性。

  何為正統?

  做皇帝,要把百姓放在心上,所言所行皆要合乎民意,方為正統。

  皇帝若是沒有了正統性,那官員奪權就有了正當性。


  這招攤派真毒啊!

  經此一事,朱由檢不敢再以歷史敘事中的大明朝堂來判斷這幫老狐狸了。

  自己不同於歷史上的朱由檢,所做的事情帶來的連鎖反應,自然也會讓朝臣們做出不同的應對。

  往後說話做事,還要再多留個心眼才是。

  ……

  御馬監,騰驤四衛營地。

  曹化淳帶著兩個太監過來巡視,正好騰驤左衛指揮使陳繼先在操練士卒。

  「陳指揮使。」

  陳繼先聽到曹化淳的聲音,立刻湊上來,躬身道,「見過曹公公。」

  曹化淳點點頭,「陛下命我前來抽掉幾人編入勇士營,正好有一人在你騰驤左衛。」

  陳繼先聞言,略有詫異,「哦?是誰?」

  曹化淳道,「騰驤左衛馬隊王徽。」

  王徽?

  陳繼先有點印象。

  此人出身貧寒,據說經常向同僚借錢,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陳繼先道,「卑職這就遣人去喚王徽過來。」

  說吧,陳繼先便招手讓一士卒過來,交代兩句後,那士卒便跑向營地。

  陳繼先做完這些,隨即看向曹化淳,然後忐忑道,「曹公公,此前我控訴之事,陛下可知曉?」

  曹化淳自然知道陳繼先說的是什麼,「那事我已稟告陛下,塗文輔已下錦衣衛詔獄,騰驤四衛名冊之事,陛下不予追究了。」

  雖然實際情況並不是這樣,但曹化淳這麼跟陳繼先說,也著實沒毛病。

  塗文輔究竟是不是因為騰驤四衛名冊之事下錦衣衛詔獄,他不得而知,但總歸是進去了。

  至於騰驤四衛名冊數目有誤,御馬監究竟冒領了多少年多少數額的餉銀,陛下也確實沒有再過問。

  陳繼先聽到這話,頓時長舒一口氣。

  心中默念陛下聖明!

  這幾日,他一天好覺都沒睡過,生怕突然在半夜被錦衣衛抓起來,扭送到了錦衣衛詔獄。

  如今,心裏面這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多謝曹公公!」

  曹化淳擺手道,「我只是傳個話而已。」

  陳繼先躬身道,「非也,若不是曹公公仗義執言,恐怕我已身陷囹圄,這份恩情,陳某記下了。」

  說完,陳繼先從懷中掏出了兩錠銀子,塞到了曹化淳手中。

  曹化淳瞥了眼手裡的銀子,沒有多說話,略微遲疑後,在陳繼先催促的眼神中揣進了兜里。

  自從接管了御馬監,像這樣的事,每天都要上演好幾次。

  曹化淳從最初的不適,到現在已經頗為熟練了。

  不多時,王徽便已快步走到二人面前。

  「卑職王徽,參見指揮使,參見曹公公!」

  曹化淳道,「走吧,剩下幾人在其他三衛,隨我一同前去。」

  王徽忐忑地回道,「遵命。」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