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李家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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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少年腿肚子開始打顫。

  「屍、屍蹶子……」

  「那些飄著的是啥?」有人指著陰魂。

  「是鬼……是鬼火吧?」

  「不像……鬼火沒這麼飄的……」

  人群開始騷動,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有人開始往後退,想往村里跑。

  「都別怕!」

  李恪突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場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月光下,李恪的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冷靜。

  他解下背上的紙人,小心地放在老槐樹根旁。

  然後,他走到人群最前頭。

  屍蹶子和陰魂的恐怖面孔就在眼前,卻停在村口,不敢進來。

  腐臭味濃得化不開,直往鼻子裡鑽。

  最前面那具屍蹶子走得最近,月光照在它青灰色的臉上,能看清皮膚乾癟如樹皮,緊緊貼在骨頭上。

  它的嘴角裂開一道口子,露出烏黑,參差不齊的牙,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抽氣。

  而在它身後,那些灰影飄得更低了。

  離得近了,能看清它們的輪廓。

  有些像人,有些則扭曲得不成樣子,四肢細長得詭異,頭顱奇形怪狀。

  它們沒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們在「看」。

  可奇怪的是,這些東西就停在村口那條土路的邊緣,沒有再往前踏一步。

  像是在忌憚什麼。

  李恪心頭一動。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現:

  【主職業·里正】

  【天賦·鄉里橫】一級(凡):聲起壓場,氣鎮一方。

  【經驗(4/10)】

  數字跳了一下。

  【經驗(5/10)】

  又跳了一下。

  李恪盯著光屏,心頭明悟。

  這天賦,和他之前得到的【踏風行】不一樣。

  那種天賦像是主動催動的技能,而【鄉里橫】更像是一種被動技能。

  只有在靠近李家坬村的時候,才能觸發。

  李恪盯著屍蹶子,主動往前走。

  三丈。

  兩丈。

  一丈!

  對面的屍蹶子突然加速,拖著僵硬的步子猛撲過來。

  烏黑的指甲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直抓李恪面門。

  「恪哥兒小心!」李鐵蛋驚呼。

  李恪沒有躲。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踏出,身上那股沉甸甸的氣勢陡然升騰,【鄉里橫】全力催動。

  那屍蹶子的動作猛地一滯。

  烏黑的指甲停在李恪面前三尺處,再也無法寸進。

  它黑洞洞的眼窩看著李恪,喉嚨里的「嗬嗬」聲變得急促,像是遇到了什麼讓它恐懼的東西。

  「滾。」

  李恪只說了一個字。

  那屍蹶子竟然後退了一步。

  不是它自己想退,而是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踉蹌著往後挪。

  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乾癟的腳掌在土路上拖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其他的屍蹶子也停下了。

  它們站在原地,喉嚨里發出不安的「嗬嗬」聲,黑洞洞的眼窩看向李恪,又看向身後的村子,像是在猶豫。

  而那些飄在半空的陰魂,更是劇烈晃動起來。

  最前面那道灰影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不像人聲,倒像是無數蟲豸同時尖叫,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猛地朝李恪撲來。

  李恪抬頭,目光如刀。

  「我說,滾。」

  這一次,【鄉里橫】的氣勢如潮水般湧出。


  那灰影撲到李恪面前三尺處,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砰」地一聲倒飛出去!它在半空中劇烈扭曲,邊緣處散開又聚攏,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李恪往前再踏一步。

  「這裡是李家坬。」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那些屍蹶子開始後退。

  它們的動作極其緩慢,關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在抵抗什麼,卻又無法抗拒。

  陰魂的灰影飄得更遠了,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村口,重新恢復了平靜。

  只有夜風吹過老槐樹的沙沙聲,還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李恪的背影,看著他一個人站在村口,看著那些消失在夜色中的詭異身影,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恪緩緩轉過身。

  月光照在他臉上,額角的細汗已經幹了,眼神依舊冷靜。

  「都散了吧。」他擺擺手,「該幹嘛幹嘛。」

  沒人動。

  李鐵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恪、恪哥兒……你剛才那是……」

  「一點小把戲。」李恪淡淡道,「行了,都回去,夜裡別亂跑。」

  眾人漸漸散去,但看李恪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李恪沒在意。

  他背起紙人,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眼前的光屏悄然浮現:

  【主職業·里正】

  【天賦·鄉里橫】一級(凡):聲起壓場,氣鎮一方。

  【經驗(8/10)】

  漲了三點。

  回到自家門口,屋裡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恪兒?」

  李大山掀開簡陋的門帘,走了出來。

  他這幾日明顯憔悴了許多,眼窩深陷,鬢角的白髮添了不少。

  對於兒子近些日子所做的事情,他知道的不多,但也明白絕不是什麼尋常事。

  「爹,」李恪壓低聲音,「清風小道長可來了?」

  想要完成回魂儀式,光憑他肯定不行。

  李大山點點頭,臉上神色複雜:「來了,在屋裡等著呢。恪兒,你妹妹她……真能救回來?」

  「能。」李恪語氣堅定,「道長說了,有七分把握。」

  李大山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側身讓兒子進屋。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下,清風道童正盤腿坐在床邊。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但臉色依舊蒼白,左臂纏著的繃帶透出淡淡的血色。

  見李恪進來,清風抬眼看來,目光落在李恪背上的紙人上。

  」清風緩緩起身,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你竟然真成了。」

  他從李恪手中接過紙人,那雙用李恪血點睛的紙人眼睛,此刻竟隱隱透著一層幽藍的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這紙人……」清風的手指輕輕拂過紙人心口的血符,那血符微微發熱,仿佛還在搏動,「竟真的將殘魂引回來了。李施主,為你扎這紙人的,絕非等閒之輩。」

  李恪沒有接話,只是問:「道長,接下來該如何?」

  清風將紙人輕輕放在小禾床邊,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攤開,裡面是幾樣東西:一根青黑色的線香、一小包暗紅色的硃砂、三張空白的黃符、一個巴掌大小的銅鏡,還有一個小小的銅鈴。

  「李施主,令妹魂魄離體太久,單憑紙人引魂,恐有不足。」清風神色凝重,「貧道需行『安魂歸竅之法,期間不能被打擾。」

  李恪重重點頭:「有勞道長了。」

  屋外,李大山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跟兒子一起守在門外。

  屋裡很快傳來清風低沉的誦經聲。


  那聲音古怪拗口,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又像是某種神秘的咒語。

  每念一句,銅鈴就「叮鈴」響一聲,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李恪守在門外,屏息凝神。

  時間一點點過去。

  屋裡的誦經聲越來越急,銅鈴的響聲也越來越密集。

  偶爾能聽到紙張燃燒的「噼啪」聲,還有小禾斷斷續續的囈語:

  「冷……好冷……」

  「哥……哥……救我……」

  李恪心頭一緊,拳頭攥得發白,卻硬生生壓住衝進去的衝動。

  突然,誦經聲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屋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紙張在摩擦,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行。

  李大山臉色發白,看向兒子:「恪兒,裡面……」

  沒等他回話。

  屋裡又響起清風的誦經聲,這一次的調子更加古怪,音調忽高忽低,像是某種古老的招魂曲。

  每念一句,屋裡的溫度就降一分。

  門縫底下,開始滲出絲絲白氣。

  那是寒氣。

  李恪能感覺到,屋裡的溫度已經降到了冰點。

  他甚至能聽到水汽凝結成霜的細微聲響。

  銅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清脆的「叮鈴」,而是沉悶的、拖長的「嗡——嗡——」聲,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鈴內撞擊。

  清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魂兮歸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裡猛地響起一聲尖銳的啼哭。

  那不是小禾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加悽厲、更加絕望的哭聲,像是嬰兒,又像是某種小獸。

  哭聲只持續了一瞬,就被清風的誦經聲壓了下去。

  「大膽!」

  清風一聲厲喝。

  緊接著,屋裡傳來「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重重撞在了牆上。

  李恪和李大山同時繃緊了身體。

  屋裡再次陷入寂靜。

  這一次的寂靜更加詭異,連風聲都仿佛消失了。

  整個世界只剩下心跳聲,一下,一下,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清風扶著門框走出來,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滿是虛汗,左臂的繃帶又被鮮血浸透。他的道袍前襟沾著幾點暗紅的血跡,像是剛剛吐過血。

  「李施主,」他啞聲道,聲音疲憊到了極點,「成了。」

  李恪衝進屋裡。

  屋裡一片狼藉。

  油燈已經滅了,只有窗外透進的月光勉強照亮。地上散落著燒盡的香灰和破碎的黃符,銅鏡倒扣在牆角,鏡面裂開一道細紋。

  銅鈴掉在地上,鈴身凹陷了一塊。

  而床上——

  小禾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雖然還帶著茫然和虛弱,卻不再是空洞無神。

  她看著衝進來的李恪,嘴唇動了動,發出極輕的聲音:

  「哥……」

  李恪衝到床前,握住小禾的手。

  那隻手雖然冰涼,卻不再是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冷,而是帶著活人的溫度。

  「醒了就好,」李恪聲音有些發哽,「醒了就好。」

  小禾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忘了什麼。她看著李恪,又看向門口的父親,最後目光落在滿屋的狼藉上。

  「哥……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

  「沒事了,」李恪輕聲道,「都過去了。」

  窗外,天色已經蒙蒙亮。

  三天後。

  李恪正坐在自家院子裡,看著小禾在屋檐下曬太陽。

  小禾的臉色已經恢復了許多,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眼神靈動,說話也清晰了。


  只是偶爾會走神,盯著某個地方發呆,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忘了什麼。

  清風道童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此刻正坐在一旁石凳上調息。

  他左臂的繃帶已經拆了,傷口結了痂,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

  「道長,」李恪看向清風,「那夜屋裡……最後那聲啼哭是什麼?」

  清風睜開眼睛,沉默片刻,緩緩道:「是『怨嬰』。」

  「怨嬰?」

  「有些魂魄離體太久,會引來不乾淨的東西覬覦。」清風神色凝重,「那怨嬰想趁機奪舍,被貧道以五雷符震散了。不過……」

  他頓了頓:「那怨嬰身上,有和山谷里那東西相似的氣息。」

  李恪心頭一沉。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李里正!李里正在家不?」

  聲音粗豪,帶著一股子蠻橫。

  李恪眉頭一皺,站起身走到院門後,拉開一條縫。

  只見門外站著十幾個人,都是青壯漢子,手裡拿著鋤頭、扁擔,個個面色不善。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身材魁梧,一臉橫肉,正是鄰村趙家溝的里正,趙大彪。

  趙大彪身後,還跟著幾個趙家溝的老人,都是一臉愁容。

  「趙里正?」李恪拉開門,「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趙大彪上下打量了李恪幾眼,又瞥了一眼院裡的清風,皮笑肉不笑地道:「李里正,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年春旱,河道水位降得厲害,我們趙家溝在下游,你們李家坬在上游。按照老規矩,這水……該往下放放了。」

  李恪心頭一沉。

  爭水。

  每年春旱,上游下游的村子總要為這事鬧上一場。

  輕則口角,重則械鬥,年年都有流血的事。

  「趙里正,」李恪淡淡道,「河道的水是老天爺給的,不是我們李家坬一家的。你們要用水,我們也得活命。」

  「呵,」趙大彪冷笑一聲,「李里正,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們趙家溝三百多口人,地比你們多,人比你們多。真要按人頭分,你們李家坬才該讓讓。」

  「讓?」李恪盯著他,「怎麼讓?」

  「簡單,」趙大彪一揮手,「從今天起,你們李家坬的閘口關一半。剩下的水,往我們趙家溝放。」

  「一半?」李恪氣笑了,「趙里正,你這是要我們李家坬的人喝西北風?」

  「那你想怎的?」趙大彪往前踏了一步,身後的漢子也跟著往前湊,「李里正,別給臉不要臉。真要動起手來,你們李家坬這百十號人,夠看麼?」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清風道童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李恪身後,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

  趙大彪瞥了清風一眼,嗤笑道:「怎麼,李里正還請了道士助陣?咱們爭水是俗事,道門也管?」

  清風淡淡道:「貧道只是在此養傷。不過趙施主,爭水一事,當以和為貴。若動干戈,恐傷天和。」

  「天和?」趙大彪哈哈大笑,「道長,咱們莊稼人不懂什麼天和地和的,只懂一個理——沒水,就得餓死!」

  李恪盯著趙大彪那雙蠻橫的眼睛,突然開口:

  「三天。」

  趙大彪一愣:「什麼三天?」

  「三天後,」李恪淡淡道,「咱們兩村的老人、族長,一起到河道邊,當著眾人的面說清楚,該怎麼分,按老規矩來。」

  趙大彪眉頭一皺:「三天?李里正,你這是想拖時間?」

  「不是拖時間,」李恪往前踏了一步,「是講規矩。」

  這一步踏出,【鄉里橫】的氣勢悄然外放。

  趙大彪身後的漢子們忽然覺得心頭一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了胸口,呼吸都有些困難。他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趙大彪臉色微變,盯著李恪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

  「行,李里正,就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河道邊見。」

  說完,他大手一揮,帶著人轉身走了。

  李恪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眉頭越皺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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