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關於成為龍血狗頭人的艱難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海面還瀰漫著一層薄紗似的淺灰霧氣。
陳雲深走出小屋時，便看見伊芙麗已經帶領著村裡的狗頭人少女們，正協助米洛和諾菲婭，將一大堆食物補給以及那些精心包裹的、承載著滿滿心意的自製點心與特產，整齊地裝入從貓爪號上面運過來的儲藏木桶中，仔細封存。
「你們怎麼都這麼精神.....」陳雲深深深地打了個哈欠，感覺眼皮還在發沉，「我都快困死了.....」
他覺得自己平時上班時，就算沒起這麼早，似乎也不至於像此刻這般睏倦，怎麼偏偏今天就這麼困呢？
哦，按原來世界的時間來算，今天大概是「周末」。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誰家周末不得窩在被子裡狠狠補覺，把工作日積攢的疲勞都睡回來呢？
「我們平時.....都是這個時間起床的。」伊芙麗放下一個幾乎到她胸口高的木桶，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認真解釋道，「田裡的活計得趁早去做，除蟲、施肥、用魔力滋養作物.....這些都不能耽擱。」
「雖然.....就算偷懶一點，靠著淚果這類高產作物也餓不死.....」她的聲音低了些，尾巴也無意識地輕輕擺了一下，「但那就真的只是『餓不死』而已。要是懶散一整年，別說吃肉了，連新衣服都只能眼巴巴看著，沒法去蜜港島買.....」
當然，此刻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此刻驅使著她們：陳雲深正站在這裡，看著她們忙碌。
這叫她們怎能不拼盡全力，在他面前展現出自己最勤勞、最可靠的模樣。
「今天.....還算起得晚了點呢。」
這還算，晚了？
陳雲深抬起頭，望向地平線，太陽才剛露了一小點尖，天空還是一片魚肚白。
那她們平時究竟得有多早？
嗯，仔細想想，似乎早有端倪。
這幾日他起床時，村裡的大鍋早飯早就準備好了，空氣里永遠飄著食物的香氣。
哪有做飯的人，會比吃飯的人起得還晚的道理。
「那.....還挺辛苦的。」他由衷地感嘆道。
聽到這句話，伊芙麗的瞳仁里瞬間掠過明亮的光彩，連身後蜥蜴般的尾巴都高興地翹高了幾分：「其實.....也算不上多辛苦啦。大家都是這樣，靠自己的手腳養活自己.....」
而且，不正是這份「辛苦」，才換來了他此刻這句珍貴的認同嗎？
等送走他之後，一定要好好和同伴們分享這份來自陳雲深的「祝福」，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份喜悅。
「等到年底農閒的時候，」伊芙麗的語氣輕快起來，「大家還可以結伴去蜜港島，賣掉島上多餘的收成，換些錢，買點自己喜歡的零食、好看的布料做新衣、新出版的小說，或者一起湊錢買票看場戲劇表演.....」
「可以做的好玩的事情，可多著呢！」
看著伊芙麗眼中純粹而明亮的快樂，陳雲深明白，她是真心為自己所擁有的生活感到滿足與幸福。
說來有些奇妙，明明她們的物質條件，遠不如他原來世界裡一個普通社畜。至少，後者隨時都能吃到新鮮肉類，而前者就連招待貴客時，端出來的也是平日醃製的臘肉。
可她們身上，卻沒有陳雲深在某些作品裡見過的那種窮困人家，因貧窮而生的苦大仇深、怨天尤人的灰暗刻板氣質。
「早上好啊。」諾菲婭的聲音從一旁懶洋洋地飄來，她正將一個封好的木桶推到牆邊，「從今天起，我們就要一起坐船了呢。」
「希望你不會覺得船艙太小，特別不舒服。」陳雲深隨口應道，心裡想的卻是，他本以為初中時住過的、塞了七個人的宿舍已經夠擁擠了，可貓爪號上的船艙比那還要狹小逼仄得多。
「人擠在一起，才更有『社交感』嘛.....」諾菲婭的赤瞳微微眯起，黑白相間的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擺動，「大海已經夠廣闊了。」
她沒說的是：只有在那種狹隘密閉的空間裡，才更方便她捕捉、獨享陳雲深身上那種令人心神安寧的、獨屬於他的特彆氣息。
若是在這座村莊或廣闊的海面上，那氣息很容易就會散開、稀釋在風裡。而在貓爪號那小小的船艙內，他的味道會溫柔地沉澱、縈繞，最終，一絲不漏地被她納入感知。
「說起來，」陳雲深看著眼前正準備被搬上船的、裝滿島上醃臘肉的木桶，忽然想起一個盤旋已久的困惑，「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可以從這兒一路游到蜜港島？」
「以前嘗試過游同樣長的距離，去『墨月島』找那些特別擅長做飯的熊貓族買飯吃。」諾菲婭慢慢將臉龐轉向他，「但游到一半.....就折返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一路上.....都沒人說話，太無聊了。」
哪怕是聽聽陳雲深和別的女生交談，自己在一邊安靜地坐著，獨享這片「熱鬧」中屬於自己的、靜謐的觀察位置也行啊。
「一想到那樣的日子，可能還要持續好幾天.....」她輕輕嘆了口氣，尾巴也無精打采地垂下來些，「我就受不了了。」
然而陳雲深困惑的，並非她的游泳耐力或導航能力。
而是.....
「嗯.....我是想問，」他斟酌著措辭，「如果你打算從這兒游到蜜港島的話.....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你打算靠什麼補充能量？大部分食物泡了水都不能吃了吧？」
諾菲婭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一開始，她不太明白他為何會問這麼「基礎」的問題。但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他的性別後，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虎鯨。
所以很多在虎鯨娘當中屬於「常識」的東西，對他而言可能完全是一片空白。
「魚。」她簡潔地回答，「在這片大海上，最不缺的生物就是魚了。」
「而且在海里的時候，我們虎鯨不用眼睛，也能隱約感覺到幾公里外的東西......這是我說過的虎鯨的第六種感覺」她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魚群。」
至於在陸地上時，雖然這份感知力不知為何會相比海中削弱不少。但也足夠她在閉上眼睛後，依然清晰地「感覺」到陳雲深的存在與方位。
雖然，可能還是睜開眼睛直接看著他，說不定會更方便一些。起碼她哪怕隔著數百米遠，也能一眼清晰地看見他的身影。
「生吃？」陳雲深試著想像，在長時間的游泳過程中，總不能游著游著，就在海平面上生火吧？
「嗯.....生吃？不是啦。」
諾菲婭擺了擺自己黑白分明的寬尾，語氣裡帶上一點「你想到哪裡去了」的無奈。
「我會帶著捕獲的魚，游到可以落腳的地方——比如某處無人的荒島，再烤著吃。如果實在找不到可以燒烤的空地的話.....」她頓了頓，「那就只能把這些魚舉過海面，用火魔法烤著吃了。」
「不過這樣子烤起來特別麻煩，味道也差，讓人吃了就不想再試第二遍。」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魚裡面，也確實有很多適合生吃的品種。如果抓到那種魚，直接取它們身上最肥美的部位生吃就行了。」
聽到這裡，陳雲深又想起了自己原來世界裡的金槍魚刺身、三文魚腩，那些適合採用刺身做法的魚類。
那麼在這個世界上，適合類似「刺身」做法的魚類，又有哪些呢？
「那等開船的時候.....」諾菲婭敏銳地察覺到陳雲深眼中閃過的好奇神色，慢慢說道，「我要不要.....去抓些適合生吃的魚過來，給你嘗嘗味道？」
「啊？」
「不用那麼奇怪。」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去摘個果子」，「我們虎鯨的游泳速度，比最快的快船還要快上好多倍。完全可以從船上跳下去，抓到魚再趕回來，再帶著魚跳上船。」
「.....這麼強的嗎？」陳雲深又一次由衷感嘆，這個世界「魔物娘」的身體素質，簡直像是某種意義上的「超人」。
「要早點回到貓爪號上面嗎？」米洛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她一手一個，輕鬆扛著兩個碩大的、裝滿物資的木桶，從一邊的拐角處走出來：「我擔心等一下太陽完全升起來之後.....可能會太曬了。就像我們之前來島上的那一天一樣。
「那現在就走。」
陳雲深看了看米洛肩上那沉甸甸的木桶，又看了看她那相對於負重而言、顯得格外嬌小輕盈的少女體型與尾巴。
這反差感，真是有夠強烈的。
............
在村落全體狗頭人的齊心協助下，貓爪號上那些原本已近見底的儲藏木桶，不僅很快被重新填滿，更被她們細心而穩當地分批搬運、整齊碼放回了船上。
陳雲深站在甲板上，看著船錨在米洛的操縱下緩緩收起。
他轉過身，將視線投向依舊站在岸邊，那些遲遲不願離去，只想再多看他一眼的嬌小身影。
「再見。」
他朝著岸上那群努力挺直脊背、卻依然顯得格外纖細嬌小的少女們，用力地揮了揮手。
「希望我們下次見面的日子不會太遠。」
岸上，狗頭人少女們緊緊挨在一起，努力維持著「有序告別」的姿態。她們也紛紛抬起手，或輕輕揮動，或緊緊攥在胸前，她們細長的尾巴大多因用力克制情緒而繃得筆直。
伊芙麗站在最前方，深吸一口氣，用自己能做到的最響亮、最平穩的聲音喊道：「祝你一路順風——！！」
塔爾加和其他少女們也跟著小聲重複，聲音里卻已帶上不易察覺的哽咽與顫抖。
這勉力維持的、堪稱「體面」的告別景象，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就在貓爪號徹底駛離近岸水域，變成海平面上一抹漸漸模糊的帆影，並最終消失在她們視野之外後，僅僅過了半刻鐘。
那道名為「克制」的脆弱堤壩，轟然決堤。
「嗚.....嗚哇.....陳雲深大人.....他、他真的走了.....！」
「不要走啊.....陳雲深大人啊啊啊啊啊——！」
「好想.....好想再見到您一次啊.....」
「哈啊.....失去了您的世界，我已經看不到任何色彩了.....只留下了一片慘澹的黑白.....」
「我一定是在做噩夢對吧.....其實我現在還在被窩裡，等從這個超級惡劣的噩夢中醒來，就可以看見身上散發著陽光般溫和光芒的您.....正朝著我打招呼.....」
「他.....他對我們展露過的微笑.....還留在這片土地上嗎.....」
伊芙麗本該站出來，像往常那樣提醒自己的同伴們，明明只是半刻鐘沒見到他而已，就表現得如此失態，這幅丟人的畫面若被他看見，是會被討厭的。
「各位.....請、請冷靜一點，」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手臂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身後的尾巴更是像失控的鞭子般瘋狂擺動，「他未來.....還打算和我們保持書信聯繫。」
「我們未來說不定.....還有再見到他的一天。所以，請保持冷靜，你們也不想讓他看到你們現在這幅模樣吧？」
這番話，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
良久之後，伊芙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想要成為『龍血狗頭人』。」
如果她能成為龍血狗頭人，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只能無力地站在岸邊，眼睜睜望著他遠去的帆影，卻什麼也做不了。
「那你知道.....該怎麼成為『龍血狗頭人』嗎？」
一旁，病情已好了大半的村長柯爾珥緩緩走近，目光欣慰地落在伊芙麗身上。
年輕女性有闖勁、有渴望.....是好事。
「不知道.....」伊芙麗小聲承認，底氣有些不足，但眼中的光芒卻未熄滅，「但如果.....如果能成為龍血狗頭人的話.....情況或許就不會這麼讓人無力了吧。」
「過來.....」
柯爾珥看了看周圍那些依舊沉浸在離別傷感中、尚未緩過神來的年輕村民們，對伊芙麗示意，將她稍稍帶到一旁。
「你要想明白了，」村長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嚴肅，「成為『龍血狗頭人』，是一條非常艱難，甚至希望渺茫的道路。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狗頭人的數量，如同夜空中的繁星一樣數不勝數。她們當中，就沒有不想侍奉強大龍娘的。」
「但相比這個龐大到難以計數的基數。真正需要、並且願意接納狗頭人作為眷屬的『強大龍娘』，其數量.....卻少之又少。」
「村長，您知道狗頭人該怎麼成為龍血狗頭人？」伊芙麗沒有立刻被「艱難」嚇退，她的關注點無比明確，只要有一線希望，能讓她在未來抓住靠近陳雲深的機會，就夠了。
「知道.....」
見伊芙麗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意，柯爾珥輕輕嘆了口氣，開始低聲向她講述自己所知的、關於「躍升」的過程與條件。
在她的講述中，伊芙麗逐漸明白，自己定下的目標，其艱難程度遠超最初的想像。
固然，理論上只要得到「龍娘的祝福與承認」，便可能實現生命的蛻變，成為區別於一般狗頭人的龍血狗頭人。
但關鍵在於，她只能接受那些「未婚」龍娘的祝福與承認。已婚的龍娘，是萬萬不能選擇的，那達成的後果將與她最根本的目的背道而馳。
因為狗頭人一旦接受了某位龍娘的祝福與承認，便意味著要立下誓言，終生侍奉那位龍娘以及她的丈夫，一輩子不得背棄。
而伊芙麗心中唯一渴望侍奉的「男主人」自始至終，只有陳雲深一人而已。其他男性是絕無可能接受的。
而那些已婚的龍娘，更不可能拋棄自己的丈夫，轉而去接納陳雲深，即使陳雲深表現得遠比她們那些可能從小嬌生慣養的丈夫要好得多。
因為那將是極其嚴重、為社會所不齒的背德惡行。
做出這種事的龍娘，其社會地位恐怕會一落千丈，變得連最普通的狗頭人都不如。
而且伊芙麗私心也覺得：那種今天能拋棄自己丈夫的龍娘，明天說不定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拋棄陳雲深。背叛有過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她想要成為龍血狗頭人，根本目的並非為了「成為龍血狗頭人」本身，而是為了陳雲深。這其中的主次，絕不能本末倒置。
好在，這個世界的歷史與傳說中，似乎從未出現過半例「龍娘拋棄丈夫」的先例。
「我會照顧好大家的，也會好好處理、保管好他未來寄來的每一封書信。」
從旁默默聽完全程的塔爾加，忽然走上前，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她想要讓自己的「老大」沒有後顧之憂，儘管這條道路希望渺茫，但只要伊芙麗決意前行，她便會守好後方。
「嗯。」伊芙麗看向塔爾加，沒有說什麼傷感或壯烈的話語，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在陳述一個即將付諸行動的計劃。
「我會去外面找到一個未婚的、也沒有任何喜歡對象的龍娘大人。」
「然後.....我會想辦法，讓她喜歡上陳雲深。」
她的目光越過塔爾加，望向貓爪號消失的海平面，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再然後.....我會讓她明白——」
「我們，才是最適合侍奉她和未來的陳雲深大人的狗頭人。」
陳雲深走出小屋時，便看見伊芙麗已經帶領著村裡的狗頭人少女們，正協助米洛和諾菲婭，將一大堆食物補給以及那些精心包裹的、承載著滿滿心意的自製點心與特產，整齊地裝入從貓爪號上面運過來的儲藏木桶中，仔細封存。
「你們怎麼都這麼精神.....」陳雲深深深地打了個哈欠，感覺眼皮還在發沉，「我都快困死了.....」
他覺得自己平時上班時，就算沒起這麼早，似乎也不至於像此刻這般睏倦，怎麼偏偏今天就這麼困呢？
哦，按原來世界的時間來算，今天大概是「周末」。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誰家周末不得窩在被子裡狠狠補覺，把工作日積攢的疲勞都睡回來呢？
「我們平時.....都是這個時間起床的。」伊芙麗放下一個幾乎到她胸口高的木桶，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認真解釋道，「田裡的活計得趁早去做，除蟲、施肥、用魔力滋養作物.....這些都不能耽擱。」
「雖然.....就算偷懶一點，靠著淚果這類高產作物也餓不死.....」她的聲音低了些，尾巴也無意識地輕輕擺了一下，「但那就真的只是『餓不死』而已。要是懶散一整年，別說吃肉了，連新衣服都只能眼巴巴看著，沒法去蜜港島買.....」
當然，此刻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此刻驅使著她們：陳雲深正站在這裡，看著她們忙碌。
這叫她們怎能不拼盡全力，在他面前展現出自己最勤勞、最可靠的模樣。
「今天.....還算起得晚了點呢。」
這還算，晚了？
陳雲深抬起頭，望向地平線，太陽才剛露了一小點尖，天空還是一片魚肚白。
那她們平時究竟得有多早？
嗯，仔細想想，似乎早有端倪。
這幾日他起床時，村裡的大鍋早飯早就準備好了，空氣里永遠飄著食物的香氣。
哪有做飯的人，會比吃飯的人起得還晚的道理。
「那.....還挺辛苦的。」他由衷地感嘆道。
聽到這句話，伊芙麗的瞳仁里瞬間掠過明亮的光彩，連身後蜥蜴般的尾巴都高興地翹高了幾分：「其實.....也算不上多辛苦啦。大家都是這樣，靠自己的手腳養活自己.....」
而且，不正是這份「辛苦」，才換來了他此刻這句珍貴的認同嗎？
等送走他之後，一定要好好和同伴們分享這份來自陳雲深的「祝福」，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這份喜悅。
「等到年底農閒的時候，」伊芙麗的語氣輕快起來，「大家還可以結伴去蜜港島，賣掉島上多餘的收成，換些錢，買點自己喜歡的零食、好看的布料做新衣、新出版的小說，或者一起湊錢買票看場戲劇表演.....」
「可以做的好玩的事情，可多著呢！」
看著伊芙麗眼中純粹而明亮的快樂，陳雲深明白，她是真心為自己所擁有的生活感到滿足與幸福。
說來有些奇妙，明明她們的物質條件，遠不如他原來世界裡一個普通社畜。至少，後者隨時都能吃到新鮮肉類，而前者就連招待貴客時，端出來的也是平日醃製的臘肉。
可她們身上，卻沒有陳雲深在某些作品裡見過的那種窮困人家，因貧窮而生的苦大仇深、怨天尤人的灰暗刻板氣質。
「早上好啊。」諾菲婭的聲音從一旁懶洋洋地飄來，她正將一個封好的木桶推到牆邊，「從今天起，我們就要一起坐船了呢。」
「希望你不會覺得船艙太小，特別不舒服。」陳雲深隨口應道，心裡想的卻是，他本以為初中時住過的、塞了七個人的宿舍已經夠擁擠了，可貓爪號上的船艙比那還要狹小逼仄得多。
「人擠在一起，才更有『社交感』嘛.....」諾菲婭的赤瞳微微眯起，黑白相間的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擺動，「大海已經夠廣闊了。」
她沒說的是：只有在那種狹隘密閉的空間裡，才更方便她捕捉、獨享陳雲深身上那種令人心神安寧的、獨屬於他的特彆氣息。
若是在這座村莊或廣闊的海面上，那氣息很容易就會散開、稀釋在風裡。而在貓爪號那小小的船艙內，他的味道會溫柔地沉澱、縈繞，最終，一絲不漏地被她納入感知。
「說起來，」陳雲深看著眼前正準備被搬上船的、裝滿島上醃臘肉的木桶，忽然想起一個盤旋已久的困惑，「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你可以從這兒一路游到蜜港島？」
「以前嘗試過游同樣長的距離，去『墨月島』找那些特別擅長做飯的熊貓族買飯吃。」諾菲婭慢慢將臉龐轉向他，「但游到一半.....就折返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一路上.....都沒人說話，太無聊了。」
哪怕是聽聽陳雲深和別的女生交談，自己在一邊安靜地坐著，獨享這片「熱鬧」中屬於自己的、靜謐的觀察位置也行啊。
「一想到那樣的日子，可能還要持續好幾天.....」她輕輕嘆了口氣，尾巴也無精打采地垂下來些，「我就受不了了。」
然而陳雲深困惑的，並非她的游泳耐力或導航能力。
而是.....
「嗯.....我是想問，」他斟酌著措辭，「如果你打算從這兒游到蜜港島的話.....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你打算靠什麼補充能量？大部分食物泡了水都不能吃了吧？」
諾菲婭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一開始，她不太明白他為何會問這麼「基礎」的問題。但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他的性別後，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是虎鯨。
所以很多在虎鯨娘當中屬於「常識」的東西，對他而言可能完全是一片空白。
「魚。」她簡潔地回答，「在這片大海上，最不缺的生物就是魚了。」
「而且在海里的時候，我們虎鯨不用眼睛，也能隱約感覺到幾公里外的東西......這是我說過的虎鯨的第六種感覺」她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魚群。」
至於在陸地上時，雖然這份感知力不知為何會相比海中削弱不少。但也足夠她在閉上眼睛後，依然清晰地「感覺」到陳雲深的存在與方位。
雖然，可能還是睜開眼睛直接看著他，說不定會更方便一些。起碼她哪怕隔著數百米遠，也能一眼清晰地看見他的身影。
「生吃？」陳雲深試著想像，在長時間的游泳過程中，總不能游著游著，就在海平面上生火吧？
「嗯.....生吃？不是啦。」
諾菲婭擺了擺自己黑白分明的寬尾，語氣裡帶上一點「你想到哪裡去了」的無奈。
「我會帶著捕獲的魚，游到可以落腳的地方——比如某處無人的荒島，再烤著吃。如果實在找不到可以燒烤的空地的話.....」她頓了頓，「那就只能把這些魚舉過海面，用火魔法烤著吃了。」
「不過這樣子烤起來特別麻煩，味道也差，讓人吃了就不想再試第二遍。」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魚裡面，也確實有很多適合生吃的品種。如果抓到那種魚，直接取它們身上最肥美的部位生吃就行了。」
聽到這裡，陳雲深又想起了自己原來世界裡的金槍魚刺身、三文魚腩，那些適合採用刺身做法的魚類。
那麼在這個世界上，適合類似「刺身」做法的魚類，又有哪些呢？
「那等開船的時候.....」諾菲婭敏銳地察覺到陳雲深眼中閃過的好奇神色，慢慢說道，「我要不要.....去抓些適合生吃的魚過來，給你嘗嘗味道？」
「啊？」
「不用那麼奇怪。」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我去摘個果子」，「我們虎鯨的游泳速度，比最快的快船還要快上好多倍。完全可以從船上跳下去，抓到魚再趕回來，再帶著魚跳上船。」
「.....這麼強的嗎？」陳雲深又一次由衷感嘆，這個世界「魔物娘」的身體素質，簡直像是某種意義上的「超人」。
「要早點回到貓爪號上面嗎？」米洛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她一手一個，輕鬆扛著兩個碩大的、裝滿物資的木桶，從一邊的拐角處走出來：「我擔心等一下太陽完全升起來之後.....可能會太曬了。就像我們之前來島上的那一天一樣。
「那現在就走。」
陳雲深看了看米洛肩上那沉甸甸的木桶，又看了看她那相對於負重而言、顯得格外嬌小輕盈的少女體型與尾巴。
這反差感，真是有夠強烈的。
............
在村落全體狗頭人的齊心協助下，貓爪號上那些原本已近見底的儲藏木桶，不僅很快被重新填滿，更被她們細心而穩當地分批搬運、整齊碼放回了船上。
陳雲深站在甲板上，看著船錨在米洛的操縱下緩緩收起。
他轉過身，將視線投向依舊站在岸邊，那些遲遲不願離去，只想再多看他一眼的嬌小身影。
「再見。」
他朝著岸上那群努力挺直脊背、卻依然顯得格外纖細嬌小的少女們，用力地揮了揮手。
「希望我們下次見面的日子不會太遠。」
岸上，狗頭人少女們緊緊挨在一起，努力維持著「有序告別」的姿態。她們也紛紛抬起手，或輕輕揮動，或緊緊攥在胸前，她們細長的尾巴大多因用力克制情緒而繃得筆直。
伊芙麗站在最前方，深吸一口氣，用自己能做到的最響亮、最平穩的聲音喊道：「祝你一路順風——！！」
塔爾加和其他少女們也跟著小聲重複，聲音里卻已帶上不易察覺的哽咽與顫抖。
這勉力維持的、堪稱「體面」的告別景象，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就在貓爪號徹底駛離近岸水域，變成海平面上一抹漸漸模糊的帆影，並最終消失在她們視野之外後，僅僅過了半刻鐘。
那道名為「克制」的脆弱堤壩，轟然決堤。
「嗚.....嗚哇.....陳雲深大人.....他、他真的走了.....！」
「不要走啊.....陳雲深大人啊啊啊啊啊——！」
「好想.....好想再見到您一次啊.....」
「哈啊.....失去了您的世界，我已經看不到任何色彩了.....只留下了一片慘澹的黑白.....」
「我一定是在做噩夢對吧.....其實我現在還在被窩裡，等從這個超級惡劣的噩夢中醒來，就可以看見身上散發著陽光般溫和光芒的您.....正朝著我打招呼.....」
「他.....他對我們展露過的微笑.....還留在這片土地上嗎.....」
伊芙麗本該站出來，像往常那樣提醒自己的同伴們，明明只是半刻鐘沒見到他而已，就表現得如此失態，這幅丟人的畫面若被他看見，是會被討厭的。
「各位.....請、請冷靜一點，」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手臂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身後的尾巴更是像失控的鞭子般瘋狂擺動，「他未來.....還打算和我們保持書信聯繫。」
「我們未來說不定.....還有再見到他的一天。所以，請保持冷靜，你們也不想讓他看到你們現在這幅模樣吧？」
這番話，更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
良久之後，伊芙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我.....想要成為『龍血狗頭人』。」
如果她能成為龍血狗頭人，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只能無力地站在岸邊，眼睜睜望著他遠去的帆影，卻什麼也做不了。
「那你知道.....該怎麼成為『龍血狗頭人』嗎？」
一旁，病情已好了大半的村長柯爾珥緩緩走近，目光欣慰地落在伊芙麗身上。
年輕女性有闖勁、有渴望.....是好事。
「不知道.....」伊芙麗小聲承認，底氣有些不足，但眼中的光芒卻未熄滅，「但如果.....如果能成為龍血狗頭人的話.....情況或許就不會這麼讓人無力了吧。」
「過來.....」
柯爾珥看了看周圍那些依舊沉浸在離別傷感中、尚未緩過神來的年輕村民們，對伊芙麗示意，將她稍稍帶到一旁。
「你要想明白了，」村長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嚴肅，「成為『龍血狗頭人』，是一條非常艱難，甚至希望渺茫的道路。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狗頭人的數量，如同夜空中的繁星一樣數不勝數。她們當中，就沒有不想侍奉強大龍娘的。」
「但相比這個龐大到難以計數的基數。真正需要、並且願意接納狗頭人作為眷屬的『強大龍娘』，其數量.....卻少之又少。」
「村長，您知道狗頭人該怎麼成為龍血狗頭人？」伊芙麗沒有立刻被「艱難」嚇退，她的關注點無比明確，只要有一線希望，能讓她在未來抓住靠近陳雲深的機會，就夠了。
「知道.....」
見伊芙麗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意，柯爾珥輕輕嘆了口氣，開始低聲向她講述自己所知的、關於「躍升」的過程與條件。
在她的講述中，伊芙麗逐漸明白，自己定下的目標，其艱難程度遠超最初的想像。
固然，理論上只要得到「龍娘的祝福與承認」，便可能實現生命的蛻變，成為區別於一般狗頭人的龍血狗頭人。
但關鍵在於，她只能接受那些「未婚」龍娘的祝福與承認。已婚的龍娘，是萬萬不能選擇的，那達成的後果將與她最根本的目的背道而馳。
因為狗頭人一旦接受了某位龍娘的祝福與承認，便意味著要立下誓言，終生侍奉那位龍娘以及她的丈夫，一輩子不得背棄。
而伊芙麗心中唯一渴望侍奉的「男主人」自始至終，只有陳雲深一人而已。其他男性是絕無可能接受的。
而那些已婚的龍娘，更不可能拋棄自己的丈夫，轉而去接納陳雲深，即使陳雲深表現得遠比她們那些可能從小嬌生慣養的丈夫要好得多。
因為那將是極其嚴重、為社會所不齒的背德惡行。
做出這種事的龍娘，其社會地位恐怕會一落千丈，變得連最普通的狗頭人都不如。
而且伊芙麗私心也覺得：那種今天能拋棄自己丈夫的龍娘，明天說不定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拋棄陳雲深。背叛有過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她想要成為龍血狗頭人，根本目的並非為了「成為龍血狗頭人」本身，而是為了陳雲深。這其中的主次，絕不能本末倒置。
好在，這個世界的歷史與傳說中，似乎從未出現過半例「龍娘拋棄丈夫」的先例。
「我會照顧好大家的，也會好好處理、保管好他未來寄來的每一封書信。」
從旁默默聽完全程的塔爾加，忽然走上前，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她想要讓自己的「老大」沒有後顧之憂，儘管這條道路希望渺茫，但只要伊芙麗決意前行，她便會守好後方。
「嗯。」伊芙麗看向塔爾加，沒有說什麼傷感或壯烈的話語，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仿佛在陳述一個即將付諸行動的計劃。
「我會去外面找到一個未婚的、也沒有任何喜歡對象的龍娘大人。」
「然後.....我會想辦法，讓她喜歡上陳雲深。」
她的目光越過塔爾加，望向貓爪號消失的海平面，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再然後.....我會讓她明白——」
「我們，才是最適合侍奉她和未來的陳雲深大人的狗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