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謝你八輩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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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當年啊,我們上初中那會兒,這裡還沒有圍牆,火化室那就一個破門板子擋著。

  我們就偷偷的溜進來看燒人。那時候還很簡陋,地上是一個巨大的火化池,裡面填滿了煤,用一個大鼓風機,燒得通紅。

  把人就放到燒紅的煤堆上,裡面的火很大,那個大煙囪的吸力也非常大。蒙單和壽衣瞬間就被燒著了,一下子就被吸進了煙囪。

  不一會兒,人的肚子就慢慢的鼓了起來,旁邊那個老頭兒拿著一個大鐵鉤子,一下子就勾到肚子上,劃開一個大口子,把裡面的氣放了。」

  旁邊另一個老叔補充道:「要是不把肚皮勾破,人的肚子就會爆炸,腸子堵子崩的滿屋都是!」

  而這時,旁邊的三個小年輕已經臉色蒼白搖搖欲墜了。

  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

  可老叔還是繼續科普道:「現在都改成噴油的了,也快。二十多分鐘就能燒一個。若是以前啊,得將近一個小時,還得把燒成灰的人渣從煤渣中撿出來。

  人的大骨頭是燒不爛的,得把大塊骨頭的從煤堆里撿出來,再用鐵鍬給拍碎了。」

  大叔正說著,一直嗡嗡作響的鼓風機和抽風機停了。

  少時,

  裡面傳來了一陣用鐵鍬拍打硬東西的聲音。

  砰砰砰的。

  似乎還隱約夾雜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鐵鍬還不時的撞擊和摩擦著地面。

  這個聲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這個聲音,不是刺耳,而是刺進了靈魂深處。

  在座的各位,有一個算一個,誰也逃脫不了這一劫。

  命中該有。

  老叔還十分體貼的指著西邊的小屋給大家解說道:「這就是燒完了。現在改油噴的了,不用從煤堆里撿骨頭渣子了。但就算是油噴的,那些大塊的骨頭也燒不爛。還得拿鐵鍬給拍碎了,再收斂一下裝到袋子裡。」

  裡面那位大爺仿佛在配合老叔的解說,真傳出來了一陣用鐵鍬收斂東西摩擦地面的聲音。

  如果不告訴你,你敢相信這個聲音是有人在用鐵鍬收斂人的骨灰?!

  「那個袋子太小,骨頭太多了,根本就裝不完,只能裝一部分,把袋子裝滿就行了。最後,再把裝滿骨灰的袋子放進骨灰盒裡。」

  正說著,躲在南牆根房蔭下的那群人全都呼啦一下向小屋圍攏了過去。

  少時,一個年輕人抱著一個黑色豪華的骨灰盒從裡面出來了。

  而旁邊的另一個人,還撐起了一把黑傘,把抱著骨灰盒的年輕人連同他懷裡的骨灰盒一同遮到了傘下。

  其他人也都圍攏過來,擁簇著年輕人一直向南出了大門。

  原本熱鬧的院子瞬間空了下來,只剩下他們幾個……

  那麼多人,居然是一家的。

  另一個老叔說道:「這是老北邊的人,這是他們那的風俗。」

  有句老話說的好,五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

  相比人家,他們這就寒磣了許多。就四老三少。

  但也意味著,下一個就輪到他們了。

  不是……是輪到二奶奶了。

  大概也是今天上午的最後一個了。

  不多時,鼓風機和抽風機的嗡嗡聲再次響起。

  剛才飄散在空中的灰燼還沒完全落地,新的灰燼又紛紛揚揚。

  不出意外的話……

  唉。

  陸東川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撲通撲通的用力跳著,仿佛要掙脫束縛。

  幾個小年輕,從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過。只有那三個年長的老叔,一直在給他們做科普。

  確切地說,那不是科普,而是講最終的歸宿。不說你從哪來,只講到何處去。

  我謝謝你啊老叔!

  謝你八輩祖宗。

  陸東川坐在長椅上,看著從空中飄落下來的灰燼,第一次清楚的明白了什麼是塵歸塵、土歸土。

  這時,那個一直在做科普的老叔突然問道:「旭子,你奶奶胳膊上戴的那個銀鐲子摘下來了沒有?」


  陸東旭愣住了,根本就不明白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老叔見他發愣,便解釋道:「這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屍體上的金牙和戒指項鍊的那些東西,如果不提前在家裡摘下來,就會默認是感謝焚燒工的辛勤付出。」

  感謝焚燒工的辛勤付出?

  什麼意思?

  另一個老叔,簡單明了的解釋道:「就是人家火化工可以隨意拿走,你不能去主動要回來。

  我之前就見過一次,那是一個胖老闆,聽他們說話,應該是個包工程的老闆。燒的是他父親,鑲了兩顆大金牙。

  他爹咽氣後,他不敢拔,怕別人在背後說閒話,說他不孝順。就想著火化之後,再讓火化工給他拿出來。

  結果你猜怎麼著,火化工滿臉的不高興,說你進去自己拿吧,順便再把你爹的骨灰收斂了。

  胖老闆就進去了,哇哇的吐,吐的滿地都是,連滾帶爬的爬出來的。最後還是把金牙給了火化工,讓人家把他爹的骨灰收斂了,裝進袋子裡。」

  我了個天老爺啊!

  這都是些什麼奇聞異事?!

  我為什麼要聽這個?!

  哪一天等我死了,你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哪怕把我骨灰給揚了,可他嗎別在我活著的時候這麼折磨我呀!

  「你可別小看了這火葬場,這裡面的可都是正式工,有五險一金的,可不是你想進就能進的,得要大學文憑。火化工這個活,也不是你想干就能幹的。」

  老叔做出了最後總結。

  不多時,鼓風機和抽風機的嗡嗡聲再次停了。

  四個老叔立時起身,大步流星的走向西邊的小屋。

  而小屋裡也再次傳來了用鐵鍬拍打東西的聲音,還夾雜著摩擦地面的聲音。

  陸東川忍不住的打了個寒磣。

  很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兒拉開了小屋裡面的窗子,遞過來一個黑色帶金文刺繡的布袋。

  布袋還是熱的。

  這是二奶奶在人世間最後的餘溫。

  往後,就只剩親人那無盡的悲涼了。

  有一個著名的哲學理論,認為死亡分為三個層次:

  一:肉體死亡(生理死亡)--指個體生命在生物學意義上的終結,表現為呼吸停止、心臟不再跳動等不可逆的生理機能喪失。這是最基礎、最直觀的死亡層次。

  二:社會死亡--指個體在社會關係網絡中的身份消失。通常發生在葬禮之後,當社會儀式宣告其離去,其原有的社會角色、互動與影響逐漸終止。

  三:精神死亡(或存在的終極遺忘)--指當最後一個記得此人的人去世,或關於其的所有記憶、故事與影響從世界上徹底消失時,個體存在的痕跡被完全抹去。

  這被視為最徹底、最終的「死亡」,因為它意味著個體在人類集體記憶和歷史中的消亡。

  增勤叔雙手顫抖著接過了尚有餘溫的布袋,緊緊的抱在了懷裡,感受著老母親遺留人間最後的溫度。

  淚水再次止不住的滑落臉頰。

  旁邊的老叔趕緊遞過去剛剛買好的骨灰盒,示意增勤叔把布袋放進去。

  一行七人,開始迴轉。

  出門上了車,增勤叔抱著骨灰盒獨自一人坐在后座上,一個老叔大聲喊道:「嬸兒,咱回家了!」

  進村之前,停了一下車。

  很快,又是四聲炮響。

  車子再次啟動,回家。

  此時,已近午時。

  三個廚子已經做好了飯菜,就等著他們回來了。

  午飯,不再麵條了。

  雜燴菜。

  豬肉、粉條、炸豆腐塊、大白菜或者冬瓜。

  配大米粥。

  於家莊的雜燴菜,在這十里八村是有了名的。

  午時三刻,太陽位於中天,一天當中陽氣最盛的時刻。

  出殯開始了。

  一輛三馬子拉著滿滿一車廂的炮,有二踢腳、有掛鞭,打頭陣。

  後面跟著七八個炮手,一路響聲不斷。

  老陸家的祖墳在村西。

  特意找風水大師看的,呈頭北腳南走向,梯字形結構。頭朝東北的意思是,枕著北京城。

  出殯的隊伍浩浩蕩蕩,一路走一路磕,終於來到了祖墳。

  開始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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