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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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午時,夜色漆黑如墨。

  連續幾天的陰雨,此刻終於放晴了。

  夜空中最亮的天狼星,已經悄然移至頭頂。就連西南方向的獵戶座也是依稀可見。

  還算明亮的星光,照亮了下方的於家莊。

  一前一後兩個人,從村中挑著白幡的人家,步行著出發了。後面那個人,五十來歲,很瘦弱,頭髮有些許的花白,腳步有些踉蹌。穿戴著滿身潔白的孝服,胳膊上纏著黑紗,挎著一個竹籃子。

  竹籃里放著貢品和紙錢,還有冥幣。

  這是一次悲愴的行程。

  雖然並不遠,只是走到村口。

  但卻意味著,天人永隔。

  下次再見,就只能是陰間了。

  他這是來給自己剛剛去世的老母親,送上路的盤纏和黃泉路上的吃食。

  這是他們村的習俗。

  此時,已是深夜,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全程沒有任何言語,只有星光下那淡淡的腳步聲。

  斗轉星移間,兩人已然走到了村口。正是村子正南方出村的大路,一個大的十字路口。

  前方的領路人,走到路口的西南角,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退後兩步站在那裡。

  後邊的送親者,顫顫巍巍的跪到了圓圈前,把竹籃放到地上。掏出了裡面的紙錢和冥幣,攤開之後放到了圈裡。

  用火柴點燃了。

  昏黃的火光,舔舐著漆黑的夜。

  娘,

  這錢,拿著路上花。

  待紙錢燃燒到一半,他又從竹籃里拿出了吃食。掰碎之後,同樣放到了圈子裡。

  嗓音嘶啞的輕喊了一聲:「娘……」

  娘,

  兒子不孝,只能送您到這裡了。

  他痴痴的望著眼前的火光,仿佛在裡面看到了老母親的身影。直至完全熄滅。久久不願起身。

  直到一直站在旁邊的引路人過來攙扶,把他強行從地上拉了起來。

  並再次退後兩步,跪倒在地上,面對著星星點點的灰燼,工工整整的磕了四個響頭。

  神三,鬼四。

  額頭重重的磕到地上,以至於把地面上的沙石都嵌進了皮肉。

  最後一下磕完,整個人癱軟的匍匐在地。眼淚噼里啪啦的打濕了地上的泥土。

  從今天開始,他再也沒有媽媽了……

  良久,

  引路人再次過來,把他強行從地上拉起。

  原地站了兩分鐘之後,再次一前一後的迴轉。

  夜很深。

  ……………

  夜很深。

  只有院子裡這一盞燈發出微弱的光,四周皆被黑暗吞噬。

  人們對死亡和死人大多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但如果躺在靈柩中的是至親,則就只餘下了無盡的悲傷。

  陸東川和陸東旭對坐在靈柩前的矮桌兩邊,守著後面的靈柩,守著前面的香火。

  兩人同歲,只是陸東旭月數小。陸東川是九月的生日,他是十月的。

  而且,兩人結婚的時間也相差不到一個月。只是反過來了,這次是陸東旭在前,比他要早。

  此時,陸東旭雙眼紅腫不堪,他整整一天都沒吃東西了。但卻是感覺不到餓。

  他是由奶奶從小帶大的。

  那個瘦弱的,滿臉褶皺的身影,昨天還躺在溫暖的床上。今天就進了冰冷的靈柩。

  陸東川沒有勸,這種事情,勸也沒用。只能交由時間。

  「我記得你過年的時候說,你們廠子要搬遷了。現在怎麼樣,搬了沒有?」

  陸東旭撥了一下碗沿上的燈捻,眼神空洞的回應道:「快了,估計也就這一兩個月了。」

  「那你什麼打算?也跟著一起去?」

  陸東旭中專學的是焊工,電焊、氣焊、二保焊,氬弧焊等等都會。在城東的一家大工廠里上班,有三險一金,算是比較正式的好工作。


  但工廠因為環境保護的原因,要搬遷了。新廠很遠,聽他說,騎電動車都要四十多分鐘。

  聽到他的問話,陸東旭沉默了片刻,才搖頭道:「還不知道,太遠了,不打算去。」

  「那你不去的話,那你的養老保險不就斷了?」

  他沒言語,只感覺前路漫漫,一片黑暗,看不到出路。

  好半晌之後,陸東川才斟酌著開口道:「還不如你自己出去單幹呢,自己開個門市。好歹有點活,就比在廠子裡強。」

  「說誰都會說,等你去幹了,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你不去試試,怎麼會知道呢?又投不了多少錢,也就買個電焊機、二保焊機的事兒!」

  「沒錢!」

  「我有!咱倆合夥兒。」

  話音落下,屋子裡再次陷入沉寂。

  三個人,都沒說話……

  兩個人再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專心的盯著燃燒的香火,等它快燒完時,再次點燃新的換上。

  如此往復。

  直到,

  兩個人一前一後,在星光的照耀下,從漆黑的夜裡驀然闖入。

  前面那個,是西鄰的一個長輩,並不是陸家的,而是於家的。

  後面那個腳步踉蹌的,正是陸東旭的老爹,增字輩的陸增勤。

  看著守在靈前的兩人,也沒說話的欲望。各自找了板凳,一左一右的坐在了靈柩兩邊。

  唯余香火在時間的流逝中靜靜的燃燒。

  也不知過了多久,增勤叔慢慢的移動到靈柩前,輕輕的掀開了上面的白布,握住了老母親那冰冷的手。

  貼到了自己的額頭上。

  眼淚止不住的順著臉頰向下滴落。

  於家老叔見狀,走過來喝止了一聲,讓他去屋裡睡覺,強行把他趕走了。

  但不到半個小時,他又出來了。再次坐到了靈柩邊,再次握住了母親的手,不捨得鬆開。

  這是他今生今世,最後一次見到老母親了。

  以後相見,就是在陰間了……

  而於家老叔也不再客氣,又一次把他趕走之後,直接鎖上了臥室的門。

  但是,增勤叔出不來了。

  他三叔陸增國又從外面晃晃悠悠的進來了,顯然是喝多了。又是八目相對無言。隨後,也是一屁股坐在了增勤叔之前坐的位置。

  又是掀開了白布,握住了老太太的手:「嬸兒……」

  於家老叔這次是真怒了,直接起身趕人:「走走走走走!」

  把三叔陸增國趕走之後,屋子裡再次陷入了沉寂。

  只剩下他們兩人默默的守在靈柩前,一遍又一遍的續著香火。

  直至雞鳴三遍,驅散了黑暗,天色微微發亮。

  又是四聲炮響。

  四鄰八舍的都自發薈聚過來,三個廚子也開始燒火做飯了。

  早飯,仍然是麵條。

  蒜苔肉絲滷的。

  照例,先給二奶奶端過去了一碗,放到了靈柩下。

  還是昨天晚上那隻碗,只不過把裡面的麵條換成早上新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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