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 章 暗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谷底像是一個巨大的深淵懷抱,而這懷抱里,有東西在等待。

  那東西,無聲無形,但既古老又渴望。

  它守望了太久——

  久到山河更迭、久到封印黯淡、久到連它自己都忘了最初的形狀。

  直到此刻。

  兩個昏迷的人類倒在它目光下。

  一個身軀鮮血未乾,氣息孱弱;

  一個靈息搖曳,像隨時會熄滅的火光。

  它……動了。

  沒有風,沒有震動。

  只是空氣微顫。

  下一瞬——

  頃刻間,世界傾覆。

  顧長安與姜小雨腳下的土地仿佛忽然消失,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谷底最深處騰出,將兩人捲住。

  沒有重力,沒有方向。

  像是落入一個不會迴響的深井。

  顧長安在昏迷中眉頭一皺,似在承受痛楚。

  姜小雨輕輕悶哼一聲,手指微微抓緊他的衣襟,卻依舊沒有醒來。

  黑暗在四周蔓延,像是海水般湧來,將兩人的身影徹底吞沒。

  然後——

  一切「落下」。

  不是墜落。

  是沉入。

  沉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

  【不知過了多久】

  「嘶……」

  顧長安終於恢復了一絲神智,像在冰冷沼澤里抬起頭。

  呼吸困難。

  胸腔像被巨石壓住,每次吸氣都是疼痛與撕裂。

  但他還是睜開了眼。

  眼中映出的,是一個陌生到詭異的世界。

  黑暗。

  無邊無形的黑暗。

  不是普通的夜,不是陰雲遮日。

  更不是淺淺的昏暗。

  是——

  有重量的黑暗。

  沉重、凝結,會讓人本能心悸的黑。

  顧長安鼻端吸入的空氣冰冷乾澀,與山谷中截然不同。他下意識撐起身體,卻幾乎在瞬間被刺痛壓回地面。

  劇痛像刀一樣划過胸腔。

  爆血丹的餘毒!

  加上之前的重創!

  顧長安咬緊牙關,卻沒有呻吟。

  他第一反應不是自己。

  而是——

  「……小雨!」

  他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卻蘊著驚懼。

  顧長安側身撐起,忍著灼燒般的痛意四處尋視。

  在不遠處,一個少女軟軟倒在一塊黑色石面上。

  長發散落,面色蒼白,胸口起伏微弱。

  顧長安心臟一緊。

  若不是為了救她,他不會再踏入黑風山半步。

  若不是為了擋那一掌,他不會傷得如此之重。

  他幾乎是拖著破碎的身體爬過去,手指伸出時還在微微顫抖。

  指尖觸到她的頸側——

  「……還有氣。」

  顧長安長長呼出一口氣。

  似是鬆了一口氣,也似是心口被刺痛一彈。

  他看著少女蒼白的小臉,眉心緊得幾乎能夾碎石粉。

  這地方……不是谷底。

  空氣不同,氣息不同,連地面都是黑色石質,乾涸、粗糲、堅硬如鐵。

  而且——

  顧長安抬起目光,看向四周。

  無盡的黑暗像黑潮起伏。

  遠方,偶爾有灰色裂光閃爍,如同閉合的眼睛在陰影中睜開。

  「這是……哪?」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但他心底已經隱隱升起一個可能。

  這是妖界?

  不,這裡沒有妖氣的浮動,反倒像是……被妖氣吞噬後的廢土。

  是封印深處?

  不,這裡的天地規則怪異,像被剝離出塵世界。

  難道——

  他與姜小雨,被帶入了某個未知的異域?

  顧長安的目光愈發沉暗。

  他不能確定現在發生的一切,但他有一件事比任何事都清楚:

  必須保護姜小雨。

  必須帶她離開這裡。

  顧長安用盡力氣將她抱起。

  少女的額頭無意識地靠在他肩上,呼吸若有若無。

  「堅持住。」

  他喉間低低說。

  雖然知道她聽不見,但還是說了。

  顧長安剛邁步,腳邊忽然一聲輕響。

  大地……動了一下。

  像有什麼龐然生物,在深淵下翻身。

  緊接著——

  「咔。」

  遠處,一條裂縫憑空撕開。

  不,是被某種東西撐開!

  顧長安瞬間繃緊全身。

  下一刻,從裂縫中探出一根觸鬚般的黑影。

  隨後不斷延伸、擴大,形態越來越清晰。

  那不是動物。

  不是妖。

  也不是鬼。

  而是一種無法用「形體」去定義的……異質存在。

  它像霧,卻有骨。

  像影,卻有實。

  像眼,卻沒有瞳孔。

  它一出現,空氣溫度驟降。

  顧長安心中大凜。

  他別說動刀,連輕鬆站穩都做不到。但他還是下意識將姜小雨護到身後,手按著刀柄,拘著殘存的力氣站起半寸。

  黑影停住了。

  沒有攻擊。

  只是「注視」。

  像是觀察獵物是否值得被吞食。

  顧長安的背脊僵得像鐵。

  他知道,以他現在這傷勢,根本沒有一點勝算。

  但他還是直直地站著,不退半步。

  ——他若退,小雨會死。

  黑影似乎被這種不合理的堅持所吸引。

  它緩緩伸出另一條觸鬚,慢慢伸向顧長安。

  像是在試探,又像是……興趣。

  顧長安手指死死扣住刀柄。

  ——就算死,也不能讓它碰到她!

  「來啊……」

  他低聲嘶吼,聲音沙啞,帶著血。

  但就在那觸鬚距離他不到二指時——

  「——滾。」

  輕輕的一聲。

  淡淡的,沒有情緒,也沒有怒意。

  像是某個陌生的聲音,因為被打擾而略感不耐。

  下一瞬——

  天地安靜。

  世界仿佛在一瞬間窒息。

  那觸鬚嘶地被絞碎,連聲響都沒有發出,其餘黑影像是被某種絕對力量壓住,連掙扎都來不及,便瞬間散成無數黑粉。

  完全湮滅。

  沒有痕跡。

  沒有反抗。

  顧長安愣住了。

  不是因為黑影被滅。

  而是因為——聲音的方向。

  他緩緩抬頭。

  在無邊黑暗的遠處,仿佛有一道高大的人影立在虛空之上。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著。

  只能看到他腳下,黑暗自動避讓三尺。


  就在顧長安試圖看清那是誰的一瞬間——

  那人影,卻像不願被注視一般輕輕一震。

  深淵的光暗瞬間變得混亂。

  下一息。

  顧長安眼前一黑。

  他徹底失去意識。

  抱在懷中的姜小雨,隨著他倒下,輕輕地靠在他胸口。

  黑暗的世界再次恢復沉寂。

  但那一刻,連深淵都仿佛在迴避某個高不可及的存在。

  而那道聲音的主人——

  仿佛從未存在過。

  ......

  在黑暗的最深處,在連空氣都顯得乾澀發冷的荒原般地帶,有一處灰色的營地。

  營地的「火光」並不來自木柴,而是從一種奇異的「灰晶石」里散出黯淡微芒。

  那些石頭通體灰白,表面刻滿了裂紋,像是某種瀕死生物的皮膚。

  石光微弱,照不亮遠方。

  只能勉強照出篝火周圍——十餘個人類的身影。

  他們衣衫破舊,布料似乎被某種腐蝕過,邊緣焦黑、潰爛。

  皮膚呈現病態的蒼白,有些人半邊面孔布滿黑色紋路,像藤蔓一般爬到脖子、手臂。

  這是這裡活著的人。

  或者說,苟活著的人。

  其中一個壯漢靠在灰石旁,肩頭的衣服裂開,露出一大片紫黑色的印記,他正粗喘著氣:

  「……媽的,今天怎麼又少了兩塊石肉?再這麼下去,我們怕是活不過下旬了。」

  有人陰沉應道:

  「你怪誰?怪那幫南邊的人嗎?還是怪你自己腿慢?深淵獸盯上誰都避不開。死幾個,再正常不過。」

  「夠了。」

  營地里一個沙啞卻不怒自威的聲音響起。

  那是一個頭髮雜亂、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滿臉疲憊,但眼神仍帶著幾分銳氣。

  他叫——黎川。

  看外貌至少四十歲,可眼角深紋透露出他遠比肉體更老。

  他環視了一圈眾人,「吵能解決吃的?能讓獸群不沖營?能讓那些黑霧不入體?」

  眾人沉默。

  他們每個人的眼裡都有一絲畏懼。

  畏懼的是活著。

  畏懼的也是死去。

  ......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