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竹葉齊斷
晨霧未散。
青陽竹林的露氣極重，層層疊疊的水汽在山風中翻滾。葉間水珠順著脈絡滑落，輕輕敲在石階上，聲聲如玉。
顧長安推門而出，刀在腰側，衣襟被風拂得微揚。他眸光沉靜，環顧竹林四方，眉頭輕輕一皺。
——氣息亂了。
自昨夜起，林中生靈幾乎全數退散。鳥雀無鳴，獸跡皆息。天地似有一種不言的肅殺。
「你也察覺到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平靜而蒼老。
姜玄緩步走出，白衣沾露，神情如常。
顧長安轉身抱拳：「前輩。」
姜玄微微點頭，目光卻落在遠處林外的山道上。
那兒的霧比別處濃，隱隱能見到數道人影正緩緩而來。
「客到了。」
顧長安心神一凜。
果然，不多時，一隊人馬走入竹林。為首者身披青衣，腰懸令牌，步履穩而沉，正是——沈策。
他身後兩名天巡司護衛無聲隨行，連氣息都收斂得極低。顯然都是修為不淺之輩。
姜小雨自屋中聞聲，連忙走出，神色略帶緊張：「爺爺，是他們嗎？」
姜玄笑著拍拍她的肩，語氣溫和：「無妨，天巡司的客人。」
隨即邁步上前，抱拳而笑：「老朽姜玄，不知沈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沈策停下腳步，略微拱手還禮。
「姜先生盛名，早有耳聞。此行冒昧叨擾，實為一事相求。」
「沈大人言重。青陽小地，能得天巡司相訪，實屬榮幸。」姜玄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屋內敘話。」
——
竹屋簡樸，香氣氤氳。
爐中茶水翻滾，青煙裊裊上升。
姜玄與沈策分席而坐，顧長安與姜小雨分立一旁。
沈策先抬目，看了顧長安一眼。那一眼極淡，卻像利刃試探。
顧長安神色不動，仿佛未覺。
姜玄看在眼裡，笑著開口：「這位是我友人顧長安，暫居於此，助我看林。」
沈策微微頷首：「氣息穩重，氣血如鋼，想必也是習武中人。」
姜玄輕笑不答，反問：「沈大人此行，所為何事？」
沈策放下茶盞，神情轉為正色：「封妖碑異動，陰氣再盛。縣衙查得，黑風山脈似有靈線延伸至此處。故上命我前來探查。」
「延伸至此？」姜玄眉頭一挑，「呵……那怕是有些誇張了吧。」
「未必。」沈策平靜地道，「據勘測，碑裂下方的氣脈並非單向。若此山真為脈尾，恐怕——這竹林之下，亦有封陣舊紋。」
話音落下，屋內氣息微頓。
姜小雨下意識握緊衣角。
顧長安抬眼，神情仍淡，但指尖輕輕觸在刀柄上。那動作極微，幾乎無人察覺。
姜玄沉默片刻，笑了笑：「沈大人懷疑得倒有趣。老夫在此住了二十餘載，從未見過妖氣。」
沈策道：「姜先生高居此地，或許能感知異常。」
姜玄端茶，神色如常：「老夫年邁耳鈍，未覺有異。」
沈策看著他，笑意也淡：「姜先生可真是心平氣和。」
兩人對視，空氣微微緊繃。
沈策率先移開目光，似乎笑了笑，取出一枚銅盤，放在案上。
銅盤上刻著八卦靈紋，中間有一滴黑色血珠，如水波般輕輕顫動。
「此物名曰『天魂盤』，專測陰氣走向。若無異常，自會靜止；若有殘氣潛流，盤心即會震動。」
他伸出手指，真氣輕吐，銅盤上頓時泛起細微靈光。
屋內的燭火無風而動，微微搖晃。
姜小雨屏住呼吸。顧長安的眼神，緩緩變得冷。
那銅盤光華流轉，血珠輕顫幾下，便重新靜止。
沈策凝視片刻，神色略松，輕嘆道：「看來姜先生此地，確無異氣。」
姜玄微笑：「沈大人安心了？」
「暫且如此。」
沈策抬手收回銅盤，卻在起身時又似不經意般道：
「顧公子刀氣極鋒，不知可否賜教一二？天巡司久處俗務，倒少見如此內斂之鋒。」
屋中空氣一滯。
姜玄眼神微閃，卻笑道：「沈大人若要觀刀，不妨移步竹外。」
沈策一笑：「正合我意。」
——
竹林空闊，風聲穿梭。
顧長安立於風中，手按刀柄。沈策負手相對，衣袂微揚。
「請。」沈策淡淡道。
顧長安未動。
只是輕輕拔刀半寸，一縷寒光溢出，竹葉瞬間紛飛。
沈策雙眸微眯，腳下一踏，氣勁涌動。兩股無形氣息在林間交擊，空氣中爆出一聲極輕的震響。
竹葉齊斷，落地無聲。
沈策略退半步，露出笑意：「好刀氣。」
顧長安合刀入鞘，神情淡漠：「不敢。」
姜玄在旁微微撫須，目中含笑，卻不言語。
沈策收回氣息，拱手：「驚擾了。」
他轉身離去，腳步穩而緩。
姜小雨輕聲道：「爺爺，他……是在試探？」
姜玄點頭，神色平靜：「天巡司之人，做什麼都要一個『理由』。」
顧長安低聲道：「他盯上我了。」
姜玄笑著看他：「你怕？」
「我不怕。」顧長安目光深沉，「但我不願讓你們受牽連。」
姜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語氣平淡：「你若真怕連累，就把自己活得更強。強到誰都不敢來查。」
顧長安抬起頭，看著那位白髮老者。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世上能與他這樣平視對話的人，已不多了。
——
傍晚。
沈策回到縣衙，立在院中，看著掌中的天魂盤。
那血珠，明明在姜玄屋中靜止，此刻卻又輕輕跳動。
他眯了眯眼，低聲道：「有意思……氣息並非來自竹屋，而是那小子的刀。」
他抬頭望向遠山。
山中雲起，黑風翻滾，一道雷光劃破天際，照亮了那一片竹林。
沈策的聲音，輕如呢喃：
「顧長安……你到底是誰？」
——
竹林中，顧長安收刀歸鞘，坐在屋檐下，默默撫著刀鋒。
姜小雨走來，遞上一杯溫茶：「你沒事吧？」
顧長安輕聲道：「無事。」
「可那人眼神好可怕。」
顧長安低笑：「若怕眼神，這世間早無刀可出。」
姜小雨怔了怔，隨即笑了。她坐到他旁邊，雙膝併攏，靜靜看著他。
風起，竹葉如浪。
他們都未再言語。
只有那把刀，仍在顧長安膝上，映出一點點冷光。
那光，與夜色交融。
天地，寂靜無聲。
青陽竹林的露氣極重，層層疊疊的水汽在山風中翻滾。葉間水珠順著脈絡滑落，輕輕敲在石階上，聲聲如玉。
顧長安推門而出，刀在腰側，衣襟被風拂得微揚。他眸光沉靜，環顧竹林四方，眉頭輕輕一皺。
——氣息亂了。
自昨夜起，林中生靈幾乎全數退散。鳥雀無鳴，獸跡皆息。天地似有一種不言的肅殺。
「你也察覺到了？」
聲音從背後傳來，平靜而蒼老。
姜玄緩步走出，白衣沾露，神情如常。
顧長安轉身抱拳：「前輩。」
姜玄微微點頭，目光卻落在遠處林外的山道上。
那兒的霧比別處濃，隱隱能見到數道人影正緩緩而來。
「客到了。」
顧長安心神一凜。
果然，不多時，一隊人馬走入竹林。為首者身披青衣，腰懸令牌，步履穩而沉，正是——沈策。
他身後兩名天巡司護衛無聲隨行，連氣息都收斂得極低。顯然都是修為不淺之輩。
姜小雨自屋中聞聲，連忙走出，神色略帶緊張：「爺爺，是他們嗎？」
姜玄笑著拍拍她的肩，語氣溫和：「無妨，天巡司的客人。」
隨即邁步上前，抱拳而笑：「老朽姜玄，不知沈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沈策停下腳步，略微拱手還禮。
「姜先生盛名，早有耳聞。此行冒昧叨擾，實為一事相求。」
「沈大人言重。青陽小地，能得天巡司相訪，實屬榮幸。」姜玄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屋內敘話。」
——
竹屋簡樸，香氣氤氳。
爐中茶水翻滾，青煙裊裊上升。
姜玄與沈策分席而坐，顧長安與姜小雨分立一旁。
沈策先抬目，看了顧長安一眼。那一眼極淡，卻像利刃試探。
顧長安神色不動，仿佛未覺。
姜玄看在眼裡，笑著開口：「這位是我友人顧長安，暫居於此，助我看林。」
沈策微微頷首：「氣息穩重，氣血如鋼，想必也是習武中人。」
姜玄輕笑不答，反問：「沈大人此行，所為何事？」
沈策放下茶盞，神情轉為正色：「封妖碑異動，陰氣再盛。縣衙查得，黑風山脈似有靈線延伸至此處。故上命我前來探查。」
「延伸至此？」姜玄眉頭一挑，「呵……那怕是有些誇張了吧。」
「未必。」沈策平靜地道，「據勘測，碑裂下方的氣脈並非單向。若此山真為脈尾，恐怕——這竹林之下，亦有封陣舊紋。」
話音落下，屋內氣息微頓。
姜小雨下意識握緊衣角。
顧長安抬眼，神情仍淡，但指尖輕輕觸在刀柄上。那動作極微，幾乎無人察覺。
姜玄沉默片刻，笑了笑：「沈大人懷疑得倒有趣。老夫在此住了二十餘載，從未見過妖氣。」
沈策道：「姜先生高居此地，或許能感知異常。」
姜玄端茶，神色如常：「老夫年邁耳鈍，未覺有異。」
沈策看著他，笑意也淡：「姜先生可真是心平氣和。」
兩人對視，空氣微微緊繃。
沈策率先移開目光，似乎笑了笑，取出一枚銅盤，放在案上。
銅盤上刻著八卦靈紋，中間有一滴黑色血珠，如水波般輕輕顫動。
「此物名曰『天魂盤』，專測陰氣走向。若無異常，自會靜止；若有殘氣潛流，盤心即會震動。」
他伸出手指，真氣輕吐，銅盤上頓時泛起細微靈光。
屋內的燭火無風而動，微微搖晃。
姜小雨屏住呼吸。顧長安的眼神，緩緩變得冷。
那銅盤光華流轉，血珠輕顫幾下，便重新靜止。
沈策凝視片刻，神色略松，輕嘆道：「看來姜先生此地，確無異氣。」
姜玄微笑：「沈大人安心了？」
「暫且如此。」
沈策抬手收回銅盤，卻在起身時又似不經意般道：
「顧公子刀氣極鋒，不知可否賜教一二？天巡司久處俗務，倒少見如此內斂之鋒。」
屋中空氣一滯。
姜玄眼神微閃，卻笑道：「沈大人若要觀刀，不妨移步竹外。」
沈策一笑：「正合我意。」
——
竹林空闊，風聲穿梭。
顧長安立於風中，手按刀柄。沈策負手相對，衣袂微揚。
「請。」沈策淡淡道。
顧長安未動。
只是輕輕拔刀半寸，一縷寒光溢出，竹葉瞬間紛飛。
沈策雙眸微眯，腳下一踏，氣勁涌動。兩股無形氣息在林間交擊，空氣中爆出一聲極輕的震響。
竹葉齊斷，落地無聲。
沈策略退半步，露出笑意：「好刀氣。」
顧長安合刀入鞘，神情淡漠：「不敢。」
姜玄在旁微微撫須，目中含笑，卻不言語。
沈策收回氣息，拱手：「驚擾了。」
他轉身離去，腳步穩而緩。
姜小雨輕聲道：「爺爺，他……是在試探？」
姜玄點頭，神色平靜：「天巡司之人，做什麼都要一個『理由』。」
顧長安低聲道：「他盯上我了。」
姜玄笑著看他：「你怕？」
「我不怕。」顧長安目光深沉，「但我不願讓你們受牽連。」
姜玄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語氣平淡：「你若真怕連累，就把自己活得更強。強到誰都不敢來查。」
顧長安抬起頭，看著那位白髮老者。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世上能與他這樣平視對話的人，已不多了。
——
傍晚。
沈策回到縣衙，立在院中，看著掌中的天魂盤。
那血珠，明明在姜玄屋中靜止，此刻卻又輕輕跳動。
他眯了眯眼，低聲道：「有意思……氣息並非來自竹屋，而是那小子的刀。」
他抬頭望向遠山。
山中雲起，黑風翻滾，一道雷光劃破天際，照亮了那一片竹林。
沈策的聲音，輕如呢喃：
「顧長安……你到底是誰？」
——
竹林中，顧長安收刀歸鞘，坐在屋檐下，默默撫著刀鋒。
姜小雨走來，遞上一杯溫茶：「你沒事吧？」
顧長安輕聲道：「無事。」
「可那人眼神好可怕。」
顧長安低笑：「若怕眼神，這世間早無刀可出。」
姜小雨怔了怔，隨即笑了。她坐到他旁邊，雙膝併攏，靜靜看著他。
風起，竹葉如浪。
他們都未再言語。
只有那把刀，仍在顧長安膝上，映出一點點冷光。
那光，與夜色交融。
天地，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