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外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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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內,牛油火燭燒得噼啪作響,將孔有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坐在他對面的,正是新城王家的嫡孫,王象春之子王文欽。

  與孔有德的沉鬱不同,王文欽一身錦緞裘袍,麵皮白淨,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世家子弟的矜持笑意,仿佛此刻身處軍營大帳,與他平日流連的詩酒文會並無不同。

  他端起士兵奉上的粗瓷茶碗,輕輕撇了撇並不可見的浮沫,才慢悠悠地開口:「孔參將,恕王某直言,您或許對畢縣令其人,還了解得不夠深吶。」

  孔有德抬起眼皮,看向王文欽,沒有接話。

  王文欽放下茶碗,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揭露隱秘的語氣:「畢縣令的親兄長,便是前任遼東巡撫畢自肅,畢公。崇禎元年的那場寧遠兵變,想必孔參將不會陌生吧?」

  孔有德眼神一凝,寧遠兵變,他豈止是不陌生?

  那場因欠餉而起的滔天巨浪,幾乎震動了整個遼東邊鎮,是所有邊軍心頭一道沉重的傷疤和警鐘。

  崇禎元年,寧遠十三營的蜀、楚士卒,以張正朝、張思順為首,歃血為盟,欲討回欠發的四個月薪餉,他們攻入幕府,捉了巡撫畢自肅、總兵朱梅等,向兩人索錢。

  士兵們沒想到堂堂的遼東巡撫住宅之中居然空空如也,幾無餘財,便開始後悔,將其放回!

  最終性情剛烈的畢自肅不堪受辱,絕食而亡!

  王文欽的語氣轉為一種冰冷的諷刺:「更可嘆的是,畢公生前曾九次上書朝廷,為遼東將士泣血催餉!可朝廷國庫空虛,即便他的親兄長、時任戶部尚書的畢自嚴大人,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力撥付。」

  「畢公死後,朝廷非但不加撫恤,追念其功,反將寧遠兵變的責任,一股腦全推到了這位恪盡職守、最終以身殉職的巡撫頭上,剝奪其一切身後哀榮與官職追贈……」

  「畢縣令因此恨透了你們這些遼東邊軍,又怎麼會替孔參將籌集糧草?」

  孔有德長長地嘆息一聲:「畢巡撫確實是條漢子,死得冤枉。本將也未曾想到,畢縣令竟是其親弟。」

  「可本參將麾下乃毛帥的東江舊部,同發動兵變的寧遠邊軍毫無瓜葛......」

  王文欽笑道:「孔參將自然可以向畢縣令解釋,至於他聽不聽那就不得而知了!」

  然後話鋒一轉:「本少爺還是那句話,你麾下那幾個兵痞讓我新城王氏名聲掃地,只要讓本少爺出了這口惡氣,貴部所需的糧草給養便由我王家負責籌措!」

  見孔有德依舊猶豫不決,王文欽繼續施壓:「這次韃子兵圍大凌河堡,到底能不能救,孔參將應該心知肚明吧?」

  「一旦城池陷落,朝廷是一定會追究責任的。他孫巡撫可是盡了全力支援遼東,到時候這進軍緩慢,馳援不利的罪名恐怕只能落在孔參將頭上了吧?」

  「只要這次你讓我王家找回了顏面,將來朝堂之上自會有人替你說話;如若不然......孔參將還是好自為之吧!」

  說罷,王文欽便徑直走向著帳外走去!

  「王大少放心,此事本將一定給王家一個交代!」

  在即將走出帳門的時候,他終於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久後,一路疾馳的李印龍等人,終於回到了那片在雪原上顯得雜亂而沉寂的大營。

  李印龍的心沉甸甸的,沒有拿下王胖子吐出的三百石糧食,讓他覺得事情並不簡單。

  他剛下馬,便有孔有德的親兵迎上來,低聲道:「李隊長,大帥召見,請隨我來。」

  中軍大帳內,孔有德背對著帳門,負手站在那張描繪著簡陋山川、卻重點標紅了「大凌河」字樣的地圖前。他的背影凝固不動,目光仿佛穿透了粗糙的羊皮紙,死死釘在那個代表絕境與責任的地名上,透出一種沉重的壓抑。

  「卑職李印龍,奉命前來,參見大帥!」李印龍收斂心神,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孔有德緩緩轉過身走到鋪著舊虎皮的主位坐下,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的溫和:「辛苦了,印龍。起來說話吧。」

  李印龍道謝起身,垂手肅立。

  「這回的差事,你辦得不錯。」孔有德開口,語氣平緩,聽不出太多情緒!

  「帶著兄弟們為大軍探路、籌糧,周旋於官府豪強之間,著實辛苦。你之前是隊長,此番奔走有功,按制當賞。本帥決定,擢升你為哨長,獨領一哨人馬。晉升文書,稍後便下。」


  李印龍心中猛地一跳。

  孔有德軍中所行,乃是沿襲自名將譚綸的「束伍法」:十人為一隊,設隊長;十隊為一哨,設哨長。這意味著,若按滿編算,他將一躍成為統帥百人的正式基層軍官,是軍職體系中一個質的飛躍!

  然而,這升遷來得太快,太突兀了。李印龍確實是憑本事在軍中立足,但誰都知道,他是千總李應元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孔有德作為一軍主將,繞過直接上級李應元,親自擢升一個隊長為哨長,這著實有些令人費解!

  但此刻容不得他猶豫推拒。

  李印龍立刻再次躬身,抱拳行禮:「多謝大帥提拔賞識!卑職定當竭盡全力,效忠大帥,報效朝廷!只是……」

  他略一遲疑,還是說道:「卑職此番並無斬獲韃虜首級等實在軍功,僅憑籌糧奔走便獲此升遷,恐難以服眾,有損大帥賞罰分明之譽。」

  孔有德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笑意,擺了擺手:「李兄弟過謙了。本將向來賞罰分明,你這個哨長絕對實至名歸!」

  他話鋒隨即一轉,切入正題:「你這次跟隨李千總去吳橋討糧,是不是斬獲甚少?」

  李印龍抱拳說道:「大帥明鑑,這畢自寅已經提前將城外百姓接入城中,兄弟們撲了個空。不僅如此,他還聯絡了景州衛的官軍前來支援。幸虧趙四神箭,一下射落了其頭上的烏紗帽,他才勉強拿出了120石糧食!」

  聽到「景州衛援兵」和「僅一百二十石」時,孔有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霾,但迅速恢復了統帥的威嚴與平靜。

  他緩緩站起身,踱了兩步,目光重新投向地圖,背對著李印龍,聲音低沉下來:

  「李哨長,你也是知兵之人,當知『兵無糧則散,軍無餉則亂』的古訓。一百二十石糧食,對於我數千人馬,不過杯水車薪,支撐不了幾日。如今前有大凌河危局,後有地方官掣肘,大軍安危,實已繫於一線。」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住李印龍:「而這續命的一線生機,如今,或許就繫於李兄弟你身上了。」

  李印龍知道這突然的升遷果然沒有這麼簡單!

  他再次抱拳,語氣堅定:「大帥有何吩咐,但說無妨!卑職受大帥提拔之恩,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好!李兄弟果然是快人快語,忠勇可嘉!本將沒有看錯人!」孔有德猛地一拍案幾,仿佛下定了決心。

  他走回案後,雙手撐在桌面上,壓低了聲音:「新城王家的王大少爺,方才親自來過。承諾只要我們能讓他王家找回面子,便可一力承擔我軍北上所需全部糧草,確保無虞。」

  「只能委屈你麾下的幾個兄弟,去吳橋遊街示眾,平息王家的怒火了!」

  果然,這歷史的迴旋鏢打回來了。鬧了半天自己還是沒有躲過去?

  見李印龍沒有答應,孔有德繼續說道:「本將向來賞罰分明,受了委屈的兄弟直接晉升隊長,賞銀二十兩!」

  就在他進退兩難之際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喧譁與呵斥!

  「你們幹什麼,大帥正在議事,沒有將令,不得入內!」

  只聽到孫二虎的大嗓門高喊道:「小的們求見孔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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