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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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後的吳橋縣郊銀裝素裹,王家田莊的演武場中央卻已踏出一片狼藉的泥濘。

  兩撥人圍成個不規則的圈,呵出的白氣在冷風中絞成一團,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場中那對正在搏命的禽鳥。

  那是兩隻罕見的健碩公雞。

  一隻羽色玄黑如墨,僅在翅尖綴著幾縷暗金,喙短而粗,眼神兇悍!正是畢縣令家那位公子令師爺特意拿來炫耀的「黑旋風」。

  另一隻則五彩斑斕,在冬日慘澹的天光下,頸羽泛著錦緞般的寶藍與翠綠光澤,胸脯赤紅如火,最奇特的是那一雙金黃透亮的腳杆與炯炯有神、仿佛透著怒意的晴瞳。

  此刻,這雙怒晴正死死鎖住對面的黑敵。

  「啄它眼睛!上啊!」一個裹著破羊皮襖的莊客跺腳喊道。

  雪地上早已不是純淨的白色,黑羽、彩羽零星散落,混合著被利爪刨起的凍土與雪沫。

  兩隻雞都已見紅,黑旋風頸側被撕開一道口子,暗紅的血珠沁出,滴在雪上,綻開一小朵一小朵觸目的梅花。

  五彩雞的胸脯也禿了一小塊,露出底下粉紅的皮肉,但它氣勢更盛,喉間發出「咕咕」的低沉威嚇,圍繞著對手靈活地挪步,雪地上留下無數細碎如竹葉的爪印。

  突然,黑旋風猛撲上來,借著體重優勢想將五彩雞壓倒在地。

  彩雞卻不硬抗,側身一讓,那鐵鉤般的黑喙擦著它的肋部划過,帶起幾縷絨羽。幾乎在同時,五彩雞抓住對方撲空後短暫的失衡,猛地蹬地躍起,一雙金爪如閃電般蹬在黑旋風的背脊上!

  「好!」眾人爆出一陣喝彩。

  黑旋風吃痛,尖鳴一聲,踉蹌幾步,五彩雞得勢不饒,如影隨形般貼上去,那異常尖長的喙如雨點般啄向對手的頭、頸、眼。每一次啄擊都又快又狠,發出「篤篤」的悶響。

  黑旋風勉強招架,頭上冠子已被啄得稀爛,鮮血淋漓,它試圖反擊,但步伐已亂,氣力不繼。

  雪地上的紅梅越開越盛,幾乎連成一片。血腥味混著塵土和禽鳥特有的腥臊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刺激著每一個圍觀者的神經。叫好聲、催促聲、嘆息聲此起彼伏,有人緊攥著拳頭,有人下意識地模仿著公雞搏鬥的動作。

  終於,五彩雞抓住一個絕佳的機會,一口死死咬住黑旋風已經破損的喉部,用力一甩!

  黑旋風掙扎的力道瞬間減弱,雙翅無力地撲騰幾下,那雙兇悍的眼睛漸漸失了神采,整個身體軟倒在染紅的雪泥里,抽搐片刻,便不再動彈。

  寂靜只持續了一瞬。

  「贏了!贏了!」人群轟然炸開。

  管家王福一個箭步衝到場邊,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他顧不得骯髒,跪在雪地里,用袖子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五彩雞胸脯上的血污和雪泥,聲音因激動而尖利:

  「大少爺!大少爺您瞧見沒?這可是奴婢花了足足二百兩雪花銀,歷盡千辛從湘西苗疆深山老林里尋來的『怒晴雞』!那邊的苗人巫師都說,這是鳳種!」

  「您看這睛,這爪,這氣性!畢縣令家那隻『黑旋風』算什麼土鱉,在咱們這寶貝面前,根本不夠看!明日的賭賽,咱們贏定了!」

  王文欽負手站在人群前頭,身披一件昂貴的紫貂皮大氅,俊朗的臉上滿是矜持的得意。

  他微微頷首,用馬鞭輕輕敲打著自己的掌心:「二百兩銀子,若真能贏下畢麻子那五百兩的彩頭和城東的那片果林,也算值了。王福,這事你辦得漂亮,若是明日果真贏了,少爺我重重有賞!」

  王福喜得連連磕頭,雪沫沾了一額頭:「謝大少爺!謝大少爺賞!奴婢一定……」

  他感恩戴德的話還沒說完,就開始傻眼了!

  那剛剛經歷一場惡鬥、本應精疲力盡的五彩怒晴雞,此刻昂首立在黑旋風的屍體旁,忽然引頸向天!

  「喔喔喔!!!」

  發出一聲異常清越嘹亮、穿透力極強的長鳴!

  這鳴聲不像尋常公雞報曉,倒似蘊含著某種桀驁不馴的野性,直衝雲霄。

  鳴聲未絕,它猛地張開那雙色彩斑斕、此刻沾染了血污卻更顯彪悍的翅膀,奮力一振!強勁的翼風竟將地上的雪沫扇得紛飛,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它那看似沉重的身體竟借力騰空而起,如同一道絢爛的流光,徑直朝著演武場邊那足有一丈多高的青磚院牆飛去!

  所有人,包括王文欽和王福,全都目瞪口呆,仰著脖子,傻傻地看著那道五彩身影在空中划過一個漂亮的弧線,輕而易舉地越過了他們以為絕對無法逾越的高牆,消失在牆外的冰天雪地之中。


  演武場上死一般寂靜,只剩下寒風卷過雪地的嗚咽,和地上那攤漸漸冰冷的黑雞屍體與刺目的紅雪。

  「混……混帳!!!」

  王文欽最先反應過來,俊臉瞬間氣得扭曲,紫貂大氅都隨著身體的顫抖而抖動。他猛地轉身,一馬鞭狠狠抽在還跪在地上、張著嘴望著天空發傻的管家王福背上!

  「哎喲!」王福痛呼一聲,被抽得撲倒在雪地里。

  「狗奴才!還愣著跟個呆頭鵝似的作甚?」

  王文欽的聲音因暴怒而變了調,指著高牆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追!給本少爺追!把所有莊丁、長工、佃戶都給我轟出去找!挖地三尺也要把那雞給我找回來!那不是一隻雞,那是二百兩銀子!是城東的果林!是本少爺的臉面!」

  他越說越氣,抬腳又踹了王福一下:「要是讓這顆『搖錢樹』就這麼飛了,找不回來……王福,我告訴你,小心你一家老小的皮!還不快滾!!」

  王福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起來,也顧不得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尖著嗓子對周圍同樣嚇呆的莊客們吼道:「聽見沒有!都聾了嗎?快!抄傢伙,出去找雞!往林子裡找!找不到,大少爺饒不了你們,我也先扒了你們的皮!」

  方才還熱烈喧囂的演武場,頓時雞飛狗跳,亂作一團。

  莊丁們如夢初醒,慌忙拿起刀槍、棍棒、繩索,網兜,大呼小叫地朝著莊門涌去。

  「大哥,這雪……好像越來越深了。」

  孫二虎喘著粗氣,他的鬍鬚結了厚厚的冰殼,說話時冰碴簌簌往下掉。

  李印龍沒有回答,他眯著眼睛掃視前方。王家田莊那高聳的青磚院牆已隱約可見,像一條灰色的巨蛇伏在雪原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跟在隊伍側翼的趙四忽然勒住了馬。

  這位四十歲的老兵有雙鷹隼般的眼睛。他抬起手,示意眾人停步,目光死死盯住田莊外那片稀疏的枯樹林。風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哀鳴,積雪不時從枝頭墜落,砸起一團白霧。

  其餘人都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只看見一片晃眼的雪白和枯燥的枝杈陰影。

  趙四緩緩取下背上那柄老舊的鞓弓。

  這弓跟隨他多年,弓臂被摩挲得油亮,牛角弓弰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動作極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從箭壺裡抽出一支破甲錐——箭頭三棱,帶倒刺,是東江鎮對付後金棉甲的老物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馬似乎都察覺到氣氛,不安地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弓如滿月。

  「嗖!!!」

  松雞似乎直到最後一刻才察覺到死亡降臨,它猛地抬頭,翅膀剛展開一半!

  「噗嗤!」

  箭矢從側面貫入它的胸膛,巨大的衝擊力帶著它從枝頭向後翻墜,褐灰色的羽毛在空中炸開,它只撲騰了兩下翅膀,便像塊石頭般直直墜落,「啪」地一聲悶響,砸進樹下厚厚的雪窩裡,激起一蓬雪霧。

  馮狗蛋原本萎靡的精神像被潑了滾油,猛地一甩手中馬鞭,狠狠抽在坐騎臀上:「駕!」

  十幾息功夫,他便衝到了樹下,幾乎是從飛馳的馬上滾落下來,撲進齊膝深的雪裡,雙手胡亂扒拉著,很快便摸到了那隻尚有餘溫的松雞。

  他一把將它拎起,高高舉過頭頂,轉身對著遠處的同伴們揮舞,臉上凍出的皴裂都掩不住狂喜:「拿到了!好肥一隻!趙叔好箭法!咱們有吃的了!」

  「有情況!」

  隨著孫二虎的一聲怒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田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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