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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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將摸金符傳給韓鑫的長輩,按照輩分,韓鑫應該叫他九叔。

  九叔與他的父親是堂兄弟,自小離村,旁人都以為他早就死了,誰料有一天忽然重傷回村,被彼時仍健在的韓父韓母收留,不到半年就翹了辮子,韓鑫是跟著他學的認字。

  旁人認字都是什麼三字經、千字文,唯獨韓鑫與眾不同,且時至如今仍然倒背如流。

  「尋龍分金看纏山,一重纏是一重關,關門若有八重險,定有王侯埋此間。唐半山,宋灣灣,漢墓出在山尖尖……」

  默念著順口溜,韓鑫循著記憶中的路線走。

  好在沿途並無多少變化,只要再過了眼前的那片田,就到了村里。

  秋日的稻米已經收穫,新種的小麥也開始冒尖,縱使有些寒冷,田裡也綠油油的。

  韓鑫自家的田地已給人代種,靠近田埂邊緣處的一座孤墳里正躺著九叔。

  這人生前放著山上的祖墳不進,硬是早早地將墓安在田邊,無論誰說也不聽,像是回家就專門為了等死一樣。

  但該說不說,自打立了這座墳,村里田地的收成一直不錯,從來沒有遭過大災。

  時光如梭,一晃眼,韓鑫也有五、六年沒回過家了。

  自打離了安河鎮,他一路上先坐車、後坐船、然後又坐車……總之換了四、五次交通工具,反偵察意識極強。

  早在前些日子,他就挖坑把軍服埋了,至於軍中的籍貫也不打緊,因為他本來就報了個假的,為的就是日後溜號不被抓著。

  走到田埂邊,韓鑫立了個正,衝著孤墳彎下腰來,權當是打個招呼,等日後再正式祭拜。

  一個年輕後生,打扮得光鮮亮麗,頭髮油光水滑,還穿著一件上好的花鳥紋素色立領對襟長衫,站在田邊很難不引起注意。

  就這麼一會的功夫,田裡便站起來個人影,褲管挽到了膝蓋,頭上歪戴著頂草帽,直愣愣地瞅著韓鑫。

  「三金子,幾年不見,你這是發達了?」

  講話的人是韓鑫家鄰居,同樣也是本家,排行第五,因為比韓鑫的父親大,所以韓鑫叫他五伯,家中的田地正是托五伯代為照看。

  自父母雙亡之後,韓鑫一直借住在五伯家中。

  不過,自從韓鑫加入振武新軍以後,他就再沒回過鄉了。

  韓鑫笑了笑,臉上完全沒有劫米鋪時的凶煞氣,竟然還顯得有點忠厚。

  「五伯,忙著呢?好些年沒回家了,村里還好吧?」

  「好個屁!」

  五伯吐了口唾沫,伸手就去摸腰間的旱菸杆,被韓鑫抬手阻止,從口袋裡摸出包老刀牌香菸。

  「五伯,抽我的,這玩意勁大,壓得住事。」

  「幾年不見,你小子長行市了哈?從前回家沒見你帶過東西。」

  五伯點燃香菸,菸草在火光中微卷,散發出獨特的烤制香味。

  五伯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微眯著眼道:「別說,洋菸確實不錯。」

  接著,五伯又道,「你是不知道,咱們村的收成雖然好,可架不住縣裡天天來人啊!又是納捐又是收稅,幾個月前來了個許大帥,提前收了三年的稅,被打跑後又來了個吳大帥,這位倒沒那麼狠心,又收了兩年……可這一來一回,把咱們村的稅都收到五年以後啦!」

  「……這些當兵的,就不把我們這些窮鬼當人看!他奶奶的……」五伯狠狠地罵了一句,見韓鑫面色不對,趕忙道:「三金子,五伯不是說你哈,莫往心裡去。」

  「沒事,我也不當兵了。」韓鑫笑了笑,「這次回來,打算去縣裡找些什麼事做,不想再干腦袋捆在褲腰帶上的差事了。」

  「那就好。」

  五伯長舒一口氣,「當兵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你能全須全尾回來就是好事……五伯還要翻翻土,你自己往家裡去,晚上咱們爺倆喝兩杯。」

  「行。」韓鑫提起手中的油紙包,「我買了五伯最愛吃的燒雞,還有一瓶洋酒。」

  「這孩子,花那麼多錢幹嘛?」

  五伯是侍弄莊稼的一把好手,卻不怎麼會伺候女人,他成家較晚,結果媳婦生了兩個娃後就跑沒了蹤影,只好獨自將兩個兒子拉扯大。

  大兒子叫寶壽,和韓鑫同齡,小時發了次高燒,自此以後腦子就不大靈醒,十一二歲時還在村口捅牛屎玩。


  小兒子叫常福,生得虎頭虎腦,烏溜溜的眼睛一看就有聰明勁。

  韓鑫提著禮物還沒進門,常福就歡叫著三金哥哥沖了過來,一把摟住大腿。

  將油紙包放下,韓鑫將常福抱起,笑道:「上次來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露著個小雀雀哩,怎麼還記得我?」

  常福害羞地將頭埋進他的懷裡,沒有說話。

  門帘一掀,裡頭走來個魁梧的身影,身高近乎兩米,長得極為粗壯,繫著個圍裙,鼻子下方掛著兩道青鼻涕,眼神呆愣地看著韓鑫,目光發散了好一會,像是對他有些陌生,好半天才道:

  「……哥哥。」

  「嗯,寶壽,你怎麼又長高了?哥給你買了丁丁糖,自己去拿……對了,先把你鼻涕給我擦了!」

  魁梧漢子正是寶壽,他點了點頭,用圍裙擦了鼻涕,便伸著一對髒爪子將包了糖的油紙包拿走,轉身又向裡屋走。

  韓鑫有些無奈,你說這人傻吧,他偏偏能精準地在諸多油紙包裡頭找著糖。

  人還沒進屋,寶壽已將糖塊塞進了嘴——丁丁糖其實就是麥芽糖,需得含化了才能吞下。

  走到門帘前,寶壽半轉過頭,含糊不清道:「哥哥,你總算回來了……九叔等你很久了,你再不回來,他可就要撐不下去了。」

  「……」

  韓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背上的汗毛都已豎起,被他抱著的常福好奇地道:「三金哥哥,九叔是誰啊?」

  夜間。

  家裡的飯食由寶壽做,只能說吃不死人,韓鑫只好與五伯就著燒雞下酒。

  吃飽喝足後睡到床上,半夜時韓鑫正在安歇,迷迷瞪瞪之間,只感覺有人掀了自己的被子,身上一涼,緊接著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臭小子,我叫你十八歲的時候回村一趟,你是不是忘記了?!」

  韓鑫睜開眼,只看見一道月光下的瘦削身影,酒意頓時消散,一翻身跳到地上,結結巴巴地道:「九……九叔,你沒死啊?」

  面前那個氣呼呼的身影,眉間還長有一顆黑痣,面白無須,模樣俊俏得像個娘們,樣貌十分熟悉。

  ——不正是韓某人親愛的九叔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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