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祥符縣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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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又行了半日,遠處那小城的輪廓愈發清晰。

  將將到了晌午,三人終於到得城下。

  但見城牆高約兩丈,整體是用青磚砌的,雖看起來已經有些歲月斑駁的痕跡,卻仍顯堅固。

  城門洞開,上懸一塊木匾,朱漆底子上寫了「祥符縣」三個大粗字,筆力遒勁。

  城門口有六個廂軍把守,對進出人等略加盤查,秩序倒還井然。

  唐斌三人隨著人流緩步入城。

  縣城內的情景又和集鎮上有些不同:

  主街頗寬,足可並行兩車,兩旁店鋪櫛比鱗次,酒樓茶肆、銀號當鋪、藥堂布莊一應俱全。

  街面是青石鋪就,灑掃得乾乾淨淨。

  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擔叫賣的小販,有騎馬乘轎的富戶,更有許多書生打扮的文人執扇徐行,偶爾駐足店前品評字畫,端的是一派京畿附郭的富庶氣象。

  林玄音在山裡走了許久,猛然又見到這般繁華街市,不由看得有些出神,只覺心情甚是舒暢。

  三人邊看邊走,忽然見前方一處綢緞莊前圍著好些人,人群中央立著個錦衣小胖子,生得麵團團似個炊餅,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頭戴一頂攢珠纓子帽,身穿繡金團花緞袍,腰系玉帶,腳下蹬一雙粉底皂靴。

  只是眉眼間卻透著一股乖戾之氣,此刻正一手叉腰,一手指使家僕鞭打一個老漢,口中罵道:

  「老殺才!去年臘月你借我五兩銀子買藥,說好三分利,春後便還。如今拖到夏末,連本帶利該還五十兩!今日若再不還,莫怪爺爺不念鄉鄰之情!」

  說罷,一腳踹翻老者身旁的竹籃,幾個粗麵餅子滾了一地。

  那老漢跪在地上,衣衫襤褸,鬚髮皆白,正不住地磕頭,哀聲告道:

  「官哥兒開恩!官哥兒開恩吶!當初說的是三分月利,怎的成了利滾利?小老兒這半年起早貪黑,才攢下三兩銀子……」

  「三兩?」那炊餅聞言,啐了一口,罵道:

  「你當爺爺是開善堂的?今日十兩銀子,少一個銅板,便將你孫女賣到城裡勾欄!教你知道爺這名聲不是白叫的。」

  說罷朝身後一揮手,兩個虎背熊腰的家僕應聲上前,手中各執一條牛皮鞭子,也不多言,照著老漢瘦骨嶙峋的脊背便抽!

  那老漢本就瘦的麻杆一樣,卻如何禁受得住?登時皮開肉綻,舊衫碎裂,鮮血頃刻間滲了出來。

  他慘嚎連連,在地上翻滾躲避,卻哪裡躲得開?只得蜷縮成一團,口中不住哀告求饒。

  四周圍觀的人雖說不少,卻個個面露懼色,沒一個人敢出聲勸阻,更別說上前攔擋了。

  有那心腸軟的婦人以袖掩面,不忍再看;

  隱隱有人小聲開口:

  「莫要惹事!那是本縣李大戶的獨子,人稱『夯塌天』,家裡與縣衙錢糧典史都沾著親,平日裡橫行慣了的,誰敢管他閒事?」

  那炊餅見老漢慘叫,越發得意,劈手從一個家僕手中奪過鞭子,獰笑道:

  「沒用的東西,爺親自來!教你這老貨長長記性!」說罷掄圓了臂膀,那鞭子帶著呼嘯之聲,隱約比家僕還狠了分,眼看便要落下。

  林玄音看得心頭一緊,忍不住輕拉唐斌衣袖:

  「兄長……」

  唐斌其實早已瞧在眼裡,剛才就想起來水滸裡邊楊志賣刀的事兒來,心裡早已經有了計較,低聲道:「賢弟、娘子稍待,我去去便來。」

  言罷分開人群,緩步走上前去。

  其時那胖炊餅一鞭正要抽下,忽覺腕子一緊,似被鐵鉗夾住,動彈不得。

  扭頭一看,卻見一個青衣男子不知何時已到身側,手掌正搭在自己腕上,面上似笑非笑。

  那炊餅吃了一驚,待要喝罵,卻見對方氣度沉凝,不像是尋常的平頭百姓,到嘴邊的髒話不由得噎了回去,強橫道:

  「你……你是何人?敢管爺的閒事?」

  唐斌不答,只鬆了手,順勢將鞭子一把奪了過來,隨手扔到地上。

  他先不去理那胖炊餅,反而彎腰扶起地上顫抖不已的老漢,溫言道:

  「老丈且起,此事某來理論。」

  那胖炊餅哪裡受過這等輕視?登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指著唐斌罵道:


  「你是哪裡來的!恁地不知死活,識相的快滾開,否則連你一併打了!」

  兩個家僕見主人發話,也擼袖揎拳,逼上前來。

  唐斌這才直起身,冷笑道:

  「方才聽你說,這位老丈欠你銀錢?」

  胖炊餅見他態度忽然緩和,只道是怕了,氣焰復熾,昂首道:

  「正是!五十兩雪花紋銀,白紙黑字,賴不得!」

  「哦?五十兩。」唐斌點點頭:

  「卻不知當初本金幾何?月息幾分?借期多久?可有中人見證?」

  小胖子一愣,他平日只管收債逞威,哪曾細究這些?支吾道:

  「本金五兩,月息……什麼是月息……」

  他旁邊一位留了三縷長須的賊頭賊腦之人開口:

  「月息三分,借了一年有餘!」

  唐斌笑容不變:

  「月息三分,年息便是三分六厘。按江湖常例,利不過本。便算你按年滾利,一年本利合計也不過六兩八錢。

  如今開口便是五十兩,這算法,倒是稀罕得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人群,朗聲道:

  「諸位鄉鄰都是明眼人,不妨評評這個理:五兩銀子,不過一年光景,要還五十兩,這是哪家的王法?哪本的帳經?」

  圍觀者中早有不服的,只是平日敢怒不敢言,此刻見有人挑頭,又說得在理,便有人低聲附和:

  「是啊,這不明搶麼?」

  「太也狠毒了!」

  那胖炊餅麵皮紫脹,惱羞成怒,吼道:

  「爺的帳,爺說了算!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理論?」說罷朝家僕一使眼色,「給我打!」

  說罷一揮手,身後兩個家僕便圍了上來。

  一個瘦一些的家僕當先搶到,伸手便揪唐斌衣領。圍觀眾人驚呼聲中,卻見唐斌身形未動,只袖袍輕輕一拂。那家僕不知怎的,腳下忽地一滑,「噗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門牙磕在石板上,頓時滿嘴鮮血。

  另一個黑炭頭家僕見狀大怒,吼一聲「直娘賊」,掄起拳頭砸來。

  唐斌這次連袖子都未動,只抬眼一瞥。那潑皮拳頭離唐斌面門尚有尺余,忽然如遭電擊,怪叫一聲,抱著胳膊踉蹌倒退,一張黑臉痛得七扭八歪。

  那胖炊餅看得分明,心中大驚。他聽過些江湖傳聞,知道世上有那等身懷異術的高人。

  此刻見唐斌舉手投足間制服兩個家僕,又想起方才那拂袖、抬眼的神異,腦中靈光一閃,失聲叫道:

  「你……你會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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