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以義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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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唐斌見李應跪倒在地,身後劉唐、石勇、焦挺、楊林諸人也掙扎著要跪,當即將手中長劍一收,上前兩步,伸手扶住李應雙臂。

  「李莊主不必如此。」

  唐斌聲音清朗,卻帶著幾分戲謔:

  「我救你們,倒也不是全然出於俠義之心。」

  李應一怔,抬頭望去,只見唐斌劍眉微挑,嘴角含笑,笑容意味深長。

  「恩公這話……何意?」

  李應雖肩骨碎裂,劇痛鑽心,此刻卻猛然想起一事,掙扎著再拜:

  「還未請教恩公高姓大名?李某雖不才,卻也知恩圖報,日後定當……」

  話音未落,唐斌忽然哈哈大笑。

  他環視場中,目光掠過李應、劉唐、石勇、焦挺、楊林,又看向一旁癱倒在地的獨角和尚與麻臉漢子,最後落在那幾輛滿載金銀的大車上。

  「李莊主問我姓名?」唐斌笑意不減:

  「說起來,方才在眾人之前,李莊主不是已經替我報過名號了麼?」

  此言一出,李應等人齊齊愣住。

  劉唐性子最急,脫口道:

  「恩公還請直言罷!」

  唐斌負手而立,青衫在山風中微微飄動。他目光落在李應臉上,一字一句道:

  「方才我聽某人自稱回雁峰唐斌,」

  唐斌慢條斯理地說道:

  「這人不僅劫了這十萬貫生辰綱,還要將那韓提轄放走,好教官府都知道——這回雁峰的賊寇唐斌,做下了好大一樁案子。」

  他頓了頓,見李應等人面色漸漸發白,這才微微一笑:

  「可說起來也是巧了,不才區區正是姓唐名斌,正是那回雁峰之主……」

  「什麼?!」

  此言一出,李應、劉唐諸人齊齊變色!

  應雙目圓睜,嘴巴張了張,竟發不出半點聲音。

  劉唐、石勇、焦挺等人更是如遭雷擊,個個面色慘白,目瞪口呆。

  山谷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李應才顫聲道:

  「恩公……恩公就是……就是那回雁峰的……唐……唐寨主?」

  他說到唐寨主幾個字,聲音已經幾不可聞,面上血色盡褪,肩頭傷口處鮮血涌得更急了。

  唐斌含笑點頭:

  「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唐斌!」

  「噗通!」

  劉唐一屁股坐倒在地,手中鬼頭刀「噹啷」一聲掉落。

  他赤發散亂,滿面塵土與血污混在一處,此刻卻顧不得這些,只死死盯著唐斌,眼中儘是茫然。

  李應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他想起方才在山崗上,自己如何「行不更名」的高聲報出「河北回雁峰唐斌」的名號。

  誰知道可巧正報在原主面前!

  「李某……李某……」

  李應忽然重重磕下頭去,「砰」的一聲悶響:

  「李某有眼無珠,冒用恩公名號,栽贓嫁禍,罪該萬死!請恩公……請恩公處置!」

  說罷,他竟伏地不起,肩頭傷口處鮮血汩汩湧出,染紅身下黃土。

  劉唐見狀,也掙扎著爬起,重新跪好,嘶聲道:

  「唐……唐頭領!此事是我等兄弟共謀,要殺要剮,劉唐絕無半句怨言!只求……只求頭領莫要怪罪我家哥哥,他……他也是為了兄弟們的前程……」

  石勇、焦挺、楊林等人齊齊叩首:

  「求頭領恕罪!」

  唐斌靜靜看著這一幕,良久,忽然又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中,唐斌上前一步,伸手扶起李應:

  「李莊主何必如此?江湖風波,各為其謀而已。你們在江湖上要取富貴,我在回雁峰要行俠義,本就是互不干礙的事。至於說什麼冒用名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戲謔:

  「說起來,我這『回雁峰唐斌』幾個字,在江湖上本也沒什麼多大的名頭。李莊主記得我回雁峰,已然讓我大為驚喜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李應等人更加無地自容。

  李應被唐斌扶起,卻不敢站直,仍是躬身道:

  「頭領胸懷寬廣,李某……李某慚愧!」

  唐斌一笑:

  「江湖兒女,何必作此小兒女態!」

  李應聽得此言,掙扎著又要叩首,卻再次被唐斌虛虛一扶。

  他只覺得一股柔韌力道托住臂膀,竟跪不下去,心中更是駭然:此人手段當真是遠勝自己。

  唐斌扶起對方之後卻不看他,反背起雙手,踱了兩步。

  他仰頭望了望天色,此時日頭西斜,金紅餘暉透過層林縫隙灑下,將山谷染成一片血色。遠處烏鴉啼叫,更添了幾分蒼涼。

  「鄆州李家莊的撲天雕李應,」

  半晌,唐斌緩緩開口:

  「江湖上誰人不知李莊主田連阡陌,倉廩豐實,更兼精於錢糧調度、府庫經營,便是州府正經管錢糧的通判見了,也要道一聲『行家裡手』。

  鄆州上下的豪紳巨賈,提到李家莊李應李大官人,哪個不豎起拇指贊一聲『奢遮』?」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頓,回頭看向李應。

  李應心頭劇震,他使飛刀的本事江湖聞名,可錢糧調度的本事卻是少有人能這般如數家珍。

  況且他也能聽出來,對方言語間並無譏諷,反有幾分賞識之意。

  唐斌又轉向那赤發漢子:

  「東潞州的赤發鬼劉唐,一身橫練功夫幾有武道『不壞身』的火候,尋常刀劍難傷分毫。

  那口鬼頭大刀使開來,烈焰隨形,剛猛無儔。更難得是性情豪烈,重義輕生,為朋友兩肋插刀不皺眉頭,乃是真豪傑本色。」

  劉唐本自狼狽,一頭赤發沾滿塵土血污,聽得這番話,胸中一股熱血上涌,竟忘了身上傷痛,挺直腰板,抱拳道:

  「哥哥謬讚!俺……」

  唐斌擺擺手打斷他,目光已移向那面如重棗的漢子:

  「河北大名府的石將軍石勇,拳腳功夫堪稱一絕。聽聞曾在孟州道旁,單掌劈開千斤磨盤。這般開碑裂石的硬功,也是難得苦練而來。」

  石勇面上先是閃過一絲得色,卻隨即化為慚色——方才他被卞祥一聲大喝震傷內腑,此刻回想,實是平生大辱。

  「中山府的沒面目焦挺,」

  唐斌轉而看向那黑臉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祖傳相撲之術,天下少有敵手。江湖上都說近身三尺,便是龍虎也要低頭。更兼心思縝密,臨陣不亂,方才那黑氣鎖脈的功夫,若非遇上卞祥那等人物,尋常好手早已經脈盡斷而亡。」

  焦挺面上黑氣雖散,神色依舊木然,只微微頷首,算是應了。

  「還有荊湖南路的錦豹子楊林,」

  唐斌又望向倚在岩壁旁的錦衣之人:

  「身法之快,如電如風。方才那化影之術,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若非我眼力尚可,只怕也要著了道兒。」

  楊林肩頭兩處創口仍在滲血,聞言苦笑:

  「雕蟲小技,讓哥哥見笑了。」

  最後,唐斌目光落在那獨角和尚與麻臉漢子身上,沉吟片刻,道:

  「鄒淵、鄒潤叔侄,土遁之術獨步江湖。

  方才那地行之法,穿石裂土,神出鬼沒,便是道門正宗五行遁術,只怕也不過如此。

  可惜今日遇上了卞祥的雷法,土遁最懼雷霆,否則今日當另有一番景象。」

  那獨角和尚鄒淵、麻臉漢子鄒潤對視一眼,齊齊抱拳。鄒淵瓮聲道:

  「哥哥眼力如炬,我二人這點微末本事,竟被看得通透。」

  唐斌一一說完,負手而立,緩緩道:

  「諸位都是當世豪傑,各有驚人藝業,本該有大好的前程。奈何這世道昏聵,貪官污吏橫行,逼得英雄好漢不得屈伸山林。某雖不才,卻也看得出,諸位今日之舉,實是逼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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