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滿載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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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唐斌與公孫勝一行,押著滿滿當當的十三箱金珠寶貝,離了蒲東地界,取小路往回雁峰而行。

  那十三口箱子裡面裝的都是錢求仁歷年盤剝所得,箱箱沉重。

  好在文仲容心細,早早備下太平車子,輪轂包鐵,車身厚實,又在車廂夾層填了稻草棉絮,防著行路顛簸、箱體碰撞出聲響。

  饒是如此,車隊行在山道上,仍走得緩慢。

  前後二十餘嘍囉,皆扮作販夫模樣,三三兩兩散在車隊前後,看似各行其路,實則互相照應。有那腿腳快的,早在車隊前頭二三里探路,見有官卡、村鎮,便折回來報信。

  唐斌坐在頭一輛太平車上,背靠車轅,閉目養神。

  他身上那襲褐色短打,早已沾滿塵土,范陽氈笠斜扣在額前,遮去大半面容。

  公孫勝跟在車旁,手中捏著一枚銅符,正是唐斌與關勝相認的信物,指腹摩挲著符上「蒲東巡檢司」幾個陰刻小字,若有所思。

  「哥哥。」

  公孫勝忽而開口,聲音不高,恰好能讓唐斌聽見:

  「此番行事,雖稱得上圓滿,可貧道心中,總還有些不踏實。」

  唐斌睜開眼,目光穿過氈笠邊緣,望向道旁山林。

  晨霧還沒完全散去,林木枝葉上凝著露水,被朝陽一照,瑩瑩泛光。

  「你是擔心官府追查嗎?」

  「非止官府。」公孫勝搖頭:

  「那錢求仁雖死,可他在朝中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此番我等雖打著田虎名號,可明眼人細究起來,未必瞧不出破綻。再者……」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哥哥讓普濟寺中那幾個假僧人逃走,雖是妙棋,可萬一有人被捕,嚴刑拷打之下……」

  「賢弟多慮了。」

  唐斌嘴角微揚,伸手從懷中摸出個油紙包,解開繫繩,露出裡面幾張烙餅。他掰了一半遞給公孫勝,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餅是臨行前嘍囉備下的,面粗,摻著麩皮,入口乾硬。唐斌就著水囊喝了口水,才繼續道:

  「那些假和尚平日裡淨跟著廣智作威作福,欺壓百姓,哪個手上沒沾血?

  他們若真被官府拿了,只會咬死來的人是田虎麾下。」

  公孫勝一怔,隨即恍然:「哥哥是說……」

  唐斌淡淡道:

  「錢求仁已死,他們沒了靠山,此刻最怕的,反倒是官府深究他們往日罪行。這般情勢下,他們巴不得將一切推給田虎,哪還敢攀扯旁人?」

  公孫勝想了想,不由點頭道:

  「也是,官府和那姓田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咱們反倒能利亮些。」

  二人說話間,車隊已行至一處山坳。前方探路的嘍囉折返回來,到車前行禮:

  「哥哥,前頭三里便是黑風嶺,過了嶺,再走三十里山路,便能望見回雁峰了。」

  唐斌點頭:

  「傳話下去,弟兄們辛苦,到黑風嶺歇半個時辰,歇腳打尖。」

  「是!」

  嘍囉領命去了,公孫勝笑道:

  「這一路緊趕慢趕,總算要到家了。」

  唐斌也跳下車,伸了個懶腰,走到道邊一塊青石旁坐下,望著遠處層巒疊嶂,忽然問道:

  「你說關勝哥哥那邊,此刻應當如何了?」

  公孫勝沉吟道:

  「關將軍此刻應當在蒲東府衙,與接任的官員交接。他那『欽差巡鹽使』的身份,總要有個交代才是。」

  …………

  同一時刻,蒲東府衙。

  正堂之上,關勝端坐主位,眼中精光內斂。

  他身前公案上,鋪開一卷文書,正是此番巡鹽的結案奏章。

  堂下站著七八名官員,為首的是剛從鄰州調來的新任蒲東知府,姓周,名文遠,四十出頭年紀,麵皮白淨,三綹短須修剪得整齊。他身後站著同知、通判、推官等一干佐貳,個個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關勝提筆蘸墨,在奏章末尾寫下最後幾行字。筆鋒遒勁,墨跡酣暢:


  「……查蒲東鹽案,實乃河北巨寇田虎遣其黨羽潛入所為。

  該匪假扮鹽梟,勾結前任知府錢求仁,私販官鹽,牟取暴利。後因分贓不均,田虎匪眾於某月某日夜襲運鹽碼頭,殺知府錢求仁及其親隨十餘人,劫奪贓銀三萬兩潛逃。

  現場留有田虎匪幫信物及血書為證。臣關勝奉旨巡鹽,雖竭力追查,然匪眾已遁入河北,與田虎本部匯合。

  現贓銀下落不明,錢求仁伏誅,兩地鹽案可暫告段落。伏乞聖裁。」

  寫罷,他將筆擱在硯台上,拿起奏章,吹了吹墨跡,遞給周文遠:

  「周知府,你且看看。」

  周文遠雙手接過,細細閱看。越看心中越是驚詫,面上卻不敢表露分毫。

  他久在官場,豈不知這奏章內情?錢求仁之死,蒲東城內早有傳聞,說是與鹽梟火併所致。

  可關勝這般寫法,將一切推給遠在河北的田虎,分明是要將此事定性為「匪患」,而非「官場傾軋」。

  這般寫法,於朝廷而言,是地方治安不力,匪患蔓延;於關勝而言,巡鹽雖然遇阻,可畢竟非戰之罪;於周文遠這些新到任的官員而言,更是天大的好事——前任知府死於匪手,所有罪責可盡數推給死人,新官上任,正好「整頓吏治,肅清餘毒」。

  再加上,前任有些不明不白的帳,那不也是匪患所致麼?

  「將軍高見。」周文遠閱畢,躬身將奏章遞還,語氣恭敬:

  「下官以為,此案如此定性,最為妥當。田虎在河北作亂,震動朝野,其黨羽流竄至蒲東作案,合情合理。至於錢知府……唉,也是時運不濟,竟遭此橫禍。」

  關勝接過奏章,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堂下眾官:

  「諸位可有異議?」

  「下官等無異議!」眾官齊聲應道。

  關勝這才點頭,將奏章捲起,用黃綾包了,喚過親兵:「八百里加急,直送東京。」

  「是!」

  親兵雙手接過,快步退出堂去。

  周文遠見關勝處置完畢,上前一步,拱手道:「將軍連日操勞,下官已在後堂備下薄酒,為將軍餞行,還望將軍賞光。」

  關勝擺手:

  「酒就不必了。關某今日便要動身回京復命,諸位好自為之。」

  他說罷起身,也不理會眾官挽留,大步走出府衙。

  門外早有親兵牽馬等候,關勝翻身上馬,勒轉馬頭,往城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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