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河北田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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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求仁定下計較,便喚來另一名心腹,低聲吩咐道:

  「明夜子時,你點選五十名精壯親兵,須是家中老小皆在蒲東、能廝殺、口風緊的。暗藏利刃,伏於運鹽碼頭附近,聽我暗號行事。

  再持我手令,夤夜出城,密傳與廣智和尚,教他將寺中武僧調出一半,暗伏於普濟寺至運鹽碼頭沿途的蘆葦盪、廢窯之中。

  若見紅燈為號,便即殺出,務要保我周全。」

  那心腹領命,卻又遲疑道:

  「老爺,那關勝雖只一人,可都說他有萬夫不當之勇。此番突然相約,恐怕有些蹊蹺,老爺還是多多防備才是。」

  錢求仁捻著案上一份才到的邸報,眼中寒光浮動:

  「你道本府不曾防備麼?只是而今正是關鍵時候,我蒲東不能有大動靜了。

  這關勝如今巡鹽期限將盡,他一無所獲,豈能甘心?此番轉變,或是真箇識了時務……」他將邸報輕輕一推:

  「能將此事安安穩穩的料理了,對我們便是一件功勞。」

  那名心腹的目光落在邸報上,只見抬頭赫然是「河北急遞」,內中硃筆圈出幾行:

  「威勝州沁源縣獵戶田虎,糾集亡命,殺官據城,已連破三縣,官軍征剿不利……」他心頭一跳,低聲道:

  「這田虎……」

  「田虎。」錢求仁咂摸片刻,忽而冷笑:

  「本府想起來了,當年在河北督辦糧秣時,這廝就曾是個刺頭,被我好生調理了一番。不想今日竟成了氣候,敢扯起旗來。」

  他嘆了一聲:

  「而今真不是太平年月了,你且看——」

  他起身,從書案抽屜里又抽出幾份文書,攤在燈下。

  那名心腹湊近看去,一份是江南睦州邸報「妖人方臘聚眾滋事,僭號聖公」;一份是淮西公文「王慶嘯聚綠林,侵州擾縣」;還有京東、京西各路報來的「流民日增,盜賊蜂起」。

  字裡行間,俱是刀兵之氣。

  「北有田虎,南有方臘,淮西也出了個王慶。你說這些人怎麼就一窩蜂的冒出來了呢?」

  錢求仁指著那些文書,聲音壓低:

  「朝廷前些年西陲用兵,北御遼金,早已是左支右絀。如今腹地又生這些癰疽,中樞哪裡顧得過來?再加上官家一心修個什麼鳥道,全國各地的搜刮什麼鳥花石綱,各州各縣,不過是勉力維持,苟延殘喘罷了。」

  他頓了頓:

  「不過也正因如此,關勝才更可能服軟。朝廷焦頭爛額,誰還真心徹查一府鹽務?他若聰明,便該知道,此刻握些實在功勞回京,遠比捅破天來得穩妥。」

  那心腹不敢多言,只垂首道:

  「老爺深謀遠慮。小的這便去安排。」

  「且慢。」錢求仁叫住他,沉吟片刻:

  「告訴廣智,寺中那些香火錢,明夜一併運出。走水路,裝鹽船,混在官鹽隊裡南下。如今各處都不太平,陸路恐生變故,反是河道尚穩妥些。」

  「是。」那心腹躬身退出。

  書房內重歸寂靜,錢求仁獨坐燈下,望著那份河北邸報上「田虎」二字,眼中神色明滅不定。

  他並不是怕這昔日仇人,他錢求仁為官這麼多年,仇人可謂是數不勝數,不過他還是從中嗅到了一股更危險的氣息,這世道,已如將沸之釜,處處冒煙,不知何時便要轟然炸開了。

  在這等時節,什麼王法綱常,都抵不過手中握著實實在在的金銀。

  他緩緩將邸報湊近燈焰,看著火舌舔上紙角,漸漸吞噬了「田虎」、「作亂」等字眼。

  輕煙裊裊升起,映得他面容愈發晦暗。

  「亂吧,亂吧……」

  他低聲自語:

  「水越渾,才好摸魚。」

  一夜無話。

  次日黃昏,蒲東城西運鹽碼頭。

  此處原是漕運要衝,白日裡鹽船雲集,腳夫如蟻。

  可自鹽務亂後,官鹽稀少,白日裡便冷清了許多。到了夜間,更是荒僻無人,唯有河水拍岸之聲,混著遠處野狗吠叫,更顯淒涼。

  碼頭旁有座廢棄的鹽倉,瓦頂半塌,樑柱歪斜。倉前空地倒是寬闊,月光灑下,照得滿地碎磚亂石白慘慘一片。


  子時將近,錢求仁果然來了。

  他乘一頂青布小轎,前後各八名親兵護衛,皆著便裝,腰懸朴刀,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另有十餘名親兵散在暗處,弓弩上弦,隱於斷牆殘垣之後。

  轎子在鹽倉前停下。錢求仁掀簾下轎,但見他今夜換了一身深藍綢袍,外罩玄色斗篷,頭戴方巾,手中還持了把摺扇,乍看像個尋常富商,只是眼中精光閃爍,掩不住那股子官威。

  「關將軍可到了?」錢求仁環顧四周,低聲問道。

  一名兵士上前稟報:「尚未見人影。」

  錢求仁微微頷首,也不進那破倉,只立在空地上,手中摺扇輕搖,狀似悠閒。

  又等了約莫半炷香時分,忽聽遠處傳來馬蹄聲。

  月光下,但見一騎緩緩行來。馬上之人面如重棗,長髯垂胸,正是關勝。

  他隻身單騎,腰間懸著那柄用布囊裹了的偃月刀,馬後並無隨從。

  錢求仁心中稍定,臉上堆起笑容,迎上兩步:「關將軍果是信人。」

  關勝勒住馬,翻身下來,抱拳道:「錢知府久候了。」

  二人相對而立,錢求仁使個眼色,一名心腹便帶親兵退開十餘步,看似讓出說話空間,實則已成合圍之勢。

  「關將軍昨日所言,下官思之再三,覺得確在情理之中。」錢求仁開門見山:

  「將軍奉旨巡鹽,若空手而回,確實難以交代。只是不知將軍所求『大功』,具體是何章程?」

  關勝撫髯道:

  「關某要求不多。只需知府大人『查獲』一批私鹽,數目嘛……不少於一千斤。再『追回』贓銀三萬兩。關某回京復命時,便奏稱知府大人雖有小過,卻能戴罪立功,竭力整頓鹽務,追繳贓銀。如此,你我皆可周全。」

  錢求仁聽罷,心中冷笑:

  這關勝倒會打算盤,既要功勞,又要銀子。一千斤私鹽倒好辦,隨便尋個鹽梟頂罪便是。可三萬兩銀子……他沉吟片刻,笑道:「將軍所求,倒也不難。只是這贓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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