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分頭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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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關勝那夜離了解州驛館,單人獨騎,星夜兼程往蒲東趕來。

  他也是尋常客商打扮,頭戴一頂寬檐范陽氈笠,身穿赭色粗布直綴,外罩半舊青氈斗篷,那柄從不離身的偃月用布囊裹了,懸在腰間,馬上馱著個不起眼的褡褳。

  只是那面如重棗的外貌終究不好遮掩,關勝只得將斗笠前沿壓得極低,幾欲遮到鼻樑;一部美髯也細細盤繞,藏於頸間領內,遠看只覺頸項粗壯,近觀方知端倪。

  一路無話,晝行夜歇,專揀僻靜小道,逢人問路只說是往潞州販氈的客商。

  如此不及半月,便到了蒲東地界。

  這日午後,秋陽正烈,關勝行至蒲東城東二十里一處山坳。

  但見兩側青山如屏,陡崖夾峙,古木參天,中間一條官道蜿蜒,直通幽深之處。

  道旁野草萋萋,時不時有鷓鴣聲從林深處傳來,更顯的空山寂寂。

  關勝連日奔波,人馬皆乏,正欲尋個陰涼處歇腳飲馬,忽然聽見前方道旁大石後傳來一聲清咳。

  關勝心頭一凜,右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卻見那青灰色巨石後,不疾不徐轉出一人。來者頭戴九梁道冠,身穿一領半舊青布道袍,腰系黃絲絛,足踏多耳麻鞋;背上負一柄長劍,劍穗隨山風微微飄動。

  那道人身形一展,便穩穩立在官道中央,恰擋住馬頭去路。

  關勝勒住韁繩,座下馬唏律律一聲長嘶,前蹄微揚,隨即踏定。

  關勝在鞍上抱拳:

  「前方道者是何方雲水?光天化日,為何阻我馬頭?」

  道人微微一笑,單掌立於胸前,行了個道家稽首禮:

  「無量天尊。貧道薊州人氏,複姓公孫,單名一個勝字。

  在此荒山野徑恭候將軍,已等兩日矣。」

  關勝聞言,臥蠶眉微微一挑,眼中精光閃動。

  他想起臨行之前,唐斌在驛館窗下說的「有公孫賢弟在外接應」的話,心中霎時雪亮。

  只是他生性謹慎,仍端坐馬上,沉聲道:

  「原來是公孫先生。關某與先生素未謀面,先生何以認得關某?又怎知關某今日必過此道?」

  公孫勝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一物,掌心托定,卻是一枚銅符,上有「蒲東巡檢司」字樣,邊緣已摩挲得光滑如鏡。

  關勝一見此物,心頭一動——這正是當年他與唐斌同在蒲東為將時,軍中傳令所用的信物,唐斌那塊他一直認得。

  「唐斌哥哥將此物交與貧道時曾說,」公孫勝目視關勝,一字一句道:

  「關勝哥哥見了此符,便知分明。」

  關勝翻身下馬,大步上前,雙手接過銅符細觀,果見背面陰刻小小一個「唐」字,刀痕深峻,正是唐斌手筆。

  他長嘆一聲,將銅符緊緊攥在掌中,再抬頭時,眼中已無半分疑慮:

  「果然是唐賢弟信物!先生勿怪,關某身處險地,不得不慎。」

  公孫勝含笑點頭:

  「將軍細心,正是成事之基啊。」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

  「此間雖僻靜,終是官道,非說話之地。請將軍隨貧道移步,前方不遠有處山神廟,荒廢多年,正好敘話。」

  關勝牽馬隨行,二人離了官道,折入一條茅草掩映的小徑,行不過半里,果見山腰隱著一座破廟。廟牆坍了半邊,門楣上「山神祠」三字斑駁難辨,院中古柏森森,落葉積了厚厚一層。

  入得廟內,公孫勝拂去神案前塵土,請關勝坐了,自家卻立於階下,又將沿途所見蒲東情勢,擇要緊處一一向其說明。

  「將軍,蒲東情勢比解州更險。錢求仁那廝已知將軍要來,府衙內外布下重兵,又請了龍虎山道士布陣,日夜防範。城中鹽市蕭條,鹽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可那狗官卻閉門不出,坐等鹽梟自相殘殺死出個新『龍頭』來,好繼續坐收漁利。」

  關勝聽罷,濃眉倒豎:

  「好個狗官!某既來了,豈容他逍遙?」

  「將軍息怒。」公孫勝道:

  「唐斌哥哥有計,要引蛇出洞。只是將軍孤身至此,須先行收集罪證,才好發難。」

  關勝沉吟片刻:


  「先生可有良策?」

  公孫勝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圖,鋪在面前:

  「將軍請看,此乃蒲東鹽務要害所在。」

  圖中標註詳細:城西普濟寺乃是錢求仁藏匿贓銀之處;城南白家舊宅,雖已荒廢,卻留有幾本暗帳;城東鹽運司衙門,雖被錢求仁掌控,但有個老書吏知悉內情,因不滿苛政,早已暗中記下一本私帳。

  「這三處,只要取得一樁實證,便足以定錢求仁死罪。」公孫勝指圖道:

  「只是那狗官防範甚嚴,將軍需以迅雷之勢,在其反應過來前將罪證盡數握在手中。」

  關勝凝視圖紙,良久,眼中精光一閃:

  「某有計較了。」

  他轉身對公孫勝道:「先生可先去聯絡那位鹽運司老書吏,某今夜便往白家舊宅。待取得暗帳,明日再探普濟寺。」

  公孫勝皺眉:「將軍要分頭行事?只怕不甚安全啊。」

  「正是要分頭行事。」關勝傲然道:

  「那狗官以為某還在解州養病,豈知某已到了蒲東?

  他既無防備,某便打他個措手不及。先生去取書吏私帳,某自取白家暗帳。待兩樁罪證到手,那普濟寺的贓銀,便是鐵證如山!」

  公孫勝見關勝胸有成竹,也不再多言,只道:

  「既如此,貧道這便去尋那老書吏。將軍千萬小心,白家舊宅雖然已經荒廢,但難保沒有錢求仁的眼線。」

  「某省得。」

  二人計議已定,公孫勝自往城東去尋老書吏。

  關勝則在山神廟中閉目養神,待到天色全黑,這才整裝出發。

  此時正值月中,月明如晝。

  關勝不進城,反繞到蒲東城南。他以前在蒲東呆了不短的時間,對這蒲東地形自是了如指掌,知道白家舊宅後牆外有片竹林,可悄然潛入。

  行了約半個時辰,果見一座大宅荒廢在月光下。

  那宅子黑黢黢一片,門楣上「白府」二字金漆剝落,只剩些許殘痕。院牆多有坍塌,荒草叢生,夜風吹過,颯颯作響,仿佛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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