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潑天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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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正在窺視,忽然聽到遠處更鼓沉沉響起,已經一更了。

  遠處星斗低垂,街衢盡墨,白日裡那些車馬人聲都已經消弭無蹤,只剩下穿巷風陣陣刮過,惹得各家檐下鐵馬叮咚亂響,一聲遞著一聲,把城裡的空寂襯得愈發徹骨。

  唐斌低聲道:「且歇一夜,明日再做計較。」

  第二日天亮,二人扮作外地來的毛氈客商,頭戴范陽氈笠,身著青布直綴,肩上搭著褡褳,慢慢往市井繁鬧處行去。

  繞過州橋,行不半里,便是蒲東有名的鹽市所在。舉目望去,二人心中俱是一沉。

  那東西兩條以前本該鹽車轔轔、腳夫如蟻的長街,此刻全都空蕩蕩的。

  幾家尚開著半扇門的大鹽號里,櫃檯後掌柜支頤打盹,夥計抱著掃帚倚牆昏睡。

  檐下「官鹽發賣」的杏黃旗有氣無力垂著,一個衣衫打著補丁的婦人,攥著個空陶罐,怯生生挨到旗下。

  那打盹的掌柜抬了抬眼皮,也不起身。

  婦人小聲問:

  「掌柜的,今日鹽價幾何?」

  掌柜的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二百文一斤,不還價。」

  那婦人手一抖,陶罐險些落地:

  「怎地漲這麼多?前日不才一百文嗎?」

  掌柜索性閉上眼:

  「你昨日還吃過飯了呢,今日怎麼還吃?嘁!要買就買,午後說不得又要漲。」

  正說著,斜刺里衝進個赤膊漢子,將十來個銅錢拍在柜上:

  「給稱二兩鹽!」

  掌柜的慢條斯理撥了撥算盤:

  「二百文一斤,二兩便是二十五文,你這隻得十五文。」

  漢子臉漲得紫紅,拳頭捏了又捏,終究還是把懷裡最後十文摸了出來,換了一撮粗鹽,如捧珍寶般去了。

  唐斌與公孫勝相視一眼,踱到對街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

  攤主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漢,一面翻著鏊子上焦黃的餅子,一面不住嘆氣。

  唐斌買了兩個餅,故作隨意問道:

  「老丈,這蒲東鹽價怎貴得這般駭人?」

  老漢聞言,嘆了口氣,手背抹著眼道:

  「客官想來是外路人,不知俺們苦楚!

  自今年開春這鹽價便似坐了娃兒的紙鳶,一日高過一日。五十文,八十文,一百二……到如今二百文還打不住!尋常人家哪個吃得消?」

  他壓低了聲,湊近些道:

  「不瞞客官,老漢家中已淡食四十餘日啦。小孫兒前些時渾身綿軟,請了郎中來看,說是『缺鹽症』!開了方子讓多吃鹹食。可這……這比吃藥還貴啊!」

  說著他揭開身旁一個小瓦罐,裡頭淺淺一層鹽粒子:

  「這是全家人攢了半個月,才敢買這一把。烙餅時用布包著在面上擦一擦,算是個意思。客人嫌沒味,買賣越發難做。」

  正說著,那邊鹽號前忽然喧嚷起來。卻是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攥著本泛黃的冊子,指著掌柜道:

  「我大宋《鹽政輯要》上白紙黑字寫著『官鹽每斤常價三十文』,爾等竟敢賣到二百文?還有王法麼?」

  掌柜的冷笑一聲,從櫃檯下摸出一張告示拍在台上:

  「王法?睜開眼瞧瞧!這是鹽運司新出的時估價,寫得明明白白:『非常之時,值非常之價』。

  你要講古書,自去衙門裡講,莫要在我這聒噪!」

  書生氣得渾身發抖,四周聚攏的百姓卻是不住嘆氣。

  「認了吧,張秀才。上個月李麻子去州衙告狀,如今還在牢里蹲著哩。」

  「哎!就是,咱們鬥不過的。」

  人群漸漸散開,只剩下那個年輕人站在街心,手裡那本《鹽政輯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唐斌冷眼旁觀許久,又見斜對麵茶坊里,兩個衣著光鮮的鹽吏正倚窗吃酒,面前擺著四碟八碗。

  其中胖的那個夾了塊熏魚,嗤笑道:

  「這幫窮酸,吃不起鹽便去喝河水嘛。」

  瘦的那個接口:


  「正是,大人不是說了?『物以稀為貴』,他們該慶幸還有鹽可買哩!」

  說罷二人舉杯相碰,笑聲順著長街一直飄下來。

  公孫勝在一旁聽得,半晌捻須不語。

  一連好幾天,兩人晝伏夜出,將蒲東鹽務摸了個大概。

  白世祿死後,錢求仁雖又扶植了幾家鹽商,卻都難成氣候。

  不少私鹽販子趁機坐大,為爭鹽道火併不斷,鹽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而官府似乎無意整頓,任其亂象叢生。

  這日晚間,二人又在閣樓窺探。

  公孫勝望著冷清的街市,嘆道:

  「這蒲東鹽務如今明面上看起來蕭條的緊,可私底下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唐斌也是一嘆:

  「錢求仁那賊廝前番損失不小,如今藏在府衙裡邊做縮頭烏龜,輕易不露頭。他底下那些失了制約的鹽梟私販,自然就像無主的野狗,各自劃地為營,瘋狂火併了。」

  「這般局面,縱是關將軍來了,恐怕也難以查到要緊處,無清晰帳目可查,無關鍵人證可審,就算明面上查個監管失責,可也無甚大用啊。」

  唐斌卻道:

  「我觀錢求仁這般做派,倒像是……」

  哦?」公孫勝側目,「哥哥以為如何?」

  「像是在等,」唐斌字斟句酌:

  「前番他勾結白世祿,根基受損,元氣大傷。

  如今白世祿死了,他鹽路一時還沒收拾停當,這段時間孝敬童貫、打點朝中關係的銀錢肯定會有不小的虧空。

  眼下鹽梟亂鬥,他坐視不管,那最後能殺出血路、站穩腳跟的,必然是最狠最強的一股。

  到了那時,新崛起的『龍頭』想要坐穩位置,打通關節,豈能不向他這位蒲東府尊納貢投誠?

  所以他只需穩坐釣魚台,靜觀其變,待塵埃落定,自然有人將新的金山銀海奉到他面前。」

  公孫勝恍然:

  「哥哥是說,他是在等一個新的『白世祿』自己冒出來,好繼續坐收漁利?」

  「不錯。」唐斌點頭:

  「不過,但是這需要不短的時間,而錢求仁眼下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

  關勝隨時可能來蒲東,以他的雷霆手段,若真揪住鹽務尾巴深挖,錢求仁必將陷入被動。

  所以,我料定他必不敢將所有指望都押在的新『白世祿』身上。當務之急,他肯定要在關勝到來之前,將手中現有那些見不得光的贓銀儘快轉移、妥善藏匿,以備不測之需。

  如此一來,即便將來鹽路真的暫時斷了,或是有司查問,他也有輾轉騰挪的底氣和後手。」

  「轉移贓銀?」公孫勝沉吟:

  「這般贓銀的數目定然不小,不好大張旗鼓,要隱藏必然就在左近。這蒲東地界,何處能藏下如山銀兩,又不引人注目呢?」

  唐斌不答,只凝神望著府衙方向,半晌才悠悠道:

  「哪裡都無妨,不過這如山的金銀,潑天的富貴,合該我兄弟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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