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在世羅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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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拂曉,文仲容早早便起身,在庫房裡不住忙碌,崔野抱臂立於階前,瓮聲瓮氣地吩咐幾個精細嘍囉打點物事。

  唐斌與公孫勝一身利落短打,外罩尋常布袍,足蹬軟底麻鞋,正是要扮作行走江湖的尋常客商模樣。

  二人步出居所,見文仲容已舀來了四碗溫好的酒,候在外面:

  「來!大哥,二哥,小弟與崔野,敬二位哥哥一碗錢行酒!願哥哥們一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早去早回!山寨萬事,自有小弟們擔當!」

  「干!」四人齊聲,將碗中烈酒仰脖傾盡。酒是村醪,入口辛辣,卻如火線直燒入腹,激得人渾身熱血奔涌。

  此時,外頭天光已然大亮,山巒顯出青黛輪廓。

  唐斌與公孫勝不再耽擱,各自背上昨日已經準備好的褡褳包裹。唐斌手提哨棒,公孫勝背負松紋古定劍,向文仲容、崔野鄭重一抱拳。

  「山寨重擔,便交付二位賢弟了!」

  「哥哥們保重!一路順風!」

  此時,山中灰光微微流轉,一道溫婉聲音傳來:

  「唐寨主,公孫先生,前路迢迢,風波難測。妾身雖不能隨行,然此身與回雁峰地脈相連,若二位在千里之外遇得極大兇險,心念所至,或可借地脈之力,生出一絲感應,示警一二。只盼二位一路平安,早去早回。」

  盤陀陀也挪動著石軀過來,瓮聲道:

  「你們早點回來!等俺睡醒了就把寨牆修得又高又硬等你們!」

  唐斌與公孫勝向著阿秀虛影方向及盤陀陀鄭重抱拳回禮。

  一切準備停當,文仲容又取出一份疊好的文書,遞給唐斌:

  「哥哥,這是我以前托山下隱秘門路,重金購得的『空名公憑』,填的是化名並偽造的籍貫、事由。沿途若有關卡盤詰,或需投宿大些的官驛,可憑此物應對。只是官府查驗甚嚴,此物也非萬全,能避則避為上。」

  唐斌接過看時,見上面墨跡猶新,蓋著模糊的假印,名姓填作「關中客商唐文」、「道人孫清」,倒也貼切。

  東方既白,晨曦破雲,將回雁峰染上一層金邊。

  山寨三百餘弟兄,凡不當值的,皆已聞訊聚在峰前空場。

  眾人雖不知道寨主與軍師所為何事遠行,但見文、崔二位頭領神色凝重,知道是大事,也都肅立在下面。

  唐斌環視眾家兄弟,胸中豪氣激盪,朗聲道:

  「眾位兄弟!唐某與公孫先生此番下山,乃為山寨長遠大計,非為私事。短則數月,長則一年必歸!

  山寨諸事,暫由文、崔二位頭領統攝!爾等須謹記『替天行道』之言,勤加操練,謹守關隘,護我婦孺!」

  「謹遵寨主號令!替天行道!」三百餘條漢子齊聲應和。

  文仲容、崔野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大哥、二哥一路保重!我等靜候佳音!」

  「三弟、四弟,山寨重擔,拜託了!」

  二人向眾人最後抱拳一禮,轉身便行。

  文仲容、崔野二人,率著數十名精壯嘍囉,直將唐斌、公孫勝送至下山第一道險隘處。此處兩峰夾峙,關牆高聳,乃是回雁峰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所在。

  崔野猶自不舍,喊道:

  「兩位哥哥!此去路上遠,要是遇上那等不開眼、不識相的撮鳥敢來撩撥,哥哥們只消報俺崔野『移山力士』的名號,若……若賊廝渾不曉事,竟敢不賣俺『移山力士』的麵皮……

  哥哥們千萬記下那廝嘴臉,待俺老崔騰出手來,定要尋上他的巢穴,將他那鳥寨子翻個個兒,替哥哥們出這口惡氣!」

  唐斌正與文仲容執手話別,聞聽此言,不由得一愣,愕然回首道:

  「『移山力士』?兄弟這是何時闖下的響亮名頭?為兄竟不知曉!」

  崔野黝黑的麵皮上罕見浮起一抹赧然紅暈,搓著手嘿嘿笑道:

  「哥哥莫怪!此號乃是小弟昨夜翻來覆去,足足想了一整宿才琢磨出的!

  哥哥你想,前番咱兄弟幾個,合力搬山,助阿秀娘子移轉靈樞,那可是真真切切、撼天動地的移山之舉!雖說是二哥法術通天,哥哥神勇蓋世,三哥調度有方,俺老崔不過出了幾膀子力氣,可放眼這綠林道上,哪個鳥人有過此等驚天動地的勾當?


  如今江湖上的好漢,上到什麼『及時雨』、『玉麒麟』,下到什麼『草上飛』、『過山風』,哪個沒有個響噹噹的諢號?

  好似沒個名號,便矮了人家三分!咱回雁峰眾兄弟,如今也算闖出了字號,豈能沒有匹配的威風名頭?」

  他越說越是興奮,手舞足蹈:

  「咱們既能移山,那便是『力士』!俺出力最多,筋骨最壯,這『移山力士』的名號,正合俺老崔的脾胃!

  至於哥哥你——」

  他目光灼灼看向唐斌:

  「哥哥神力無雙,依俺看,合該叫作『拔山力士』!霸王舉鼎不過千斤,哥哥可是拔整座山嶽!何等威風!」

  他又轉向公孫勝,滿臉欽敬:

  「二哥道法通玄,最是玄妙,移山之時足不沾塵,簡直是神仙中人!俺看『蹈山力士』四字,正好襯得二哥的仙家手段!」

  最後看向文仲容:

  「三哥合該當個『撼山力士』,日後咱們兄弟四個,便是那『回雁峰四力士』!這要是傳揚出去,江湖上哪個敢小覷?官兵聽了,怕也要抖上三抖!」

  文仲容聽得啼笑皆非,連連擺手。

  一直含笑旁觀的公孫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搖頭笑道:

  「四弟啊四弟!你這番心意,為兄心領了。只是這『蹈山力士』……咳咳,貧道實在消受不起!」

  他頓了頓:

  「我早年雲遊四方,於三山五嶽間也略有些微名,江湖朋友抬愛,喚一聲『入雲龍』,此號雖不敢當,卻也用了多年。

  這『蹈山力士』雖然忒霸氣,可要是今日貿然間改了,他日故舊重逢,貧道該如何自處?莫非見面便道:『貧道公孫一清,如今已從『入雲龍』改作『蹈山力士』了』?豈不有些尷尬?

  再者,『力士』二字,聽著剛猛有餘,卻不太合道家的清虛之意。

  若真要論力,咱這回雁峰已有你這位貨真價實、擔山趕月的『移山力士』,再加上盤陀陀那尊天生地養的石靈力士,已然是力貫乾坤了!

  若再多出幾個『力士』來,只怕這小小回雁峰,可裝不下啊!」

  「哈哈哈!」

  唐斌見崔野被說得抓耳撓腮,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二弟所言極是!四弟這諢號,心意是極好的,端的威風霸氣!

  只是……哈哈,只是似我這等粗人,若真頂個『拔山力士』的名頭行走,怕是要被人當作只會使蠻力的夯貨!至於二弟這般神仙人物,就更是有些不合了。」

  他笑罷,卻好像若有所感,突然輕嘆了一聲,抬頭望了望高天流雲,緩緩道:

  「我唐斌這條性命,原是該在那蒲東城的亂葬崗里,與荒草同朽的……是閻王爺開眼,也是眾位兄弟高義,才僥倖撿了回來。

  想那日之前,我唐斌雖非大富大貴,卻也有一份前程,有一位結髮賢妻……」

  說到這裡,唐斌的聲音一滯,半晌才重新開口:

  「我被賊子所害,生平摯愛陰陽兩隔,已是死過一回的人。此等血海深仇,刻刻在心,時時不忘!

  到了今日,我唐斌早已別無他念,只是要爭一個『公道』罷了!若論起諢號來,我命犯計都羅睺,致使家破人亡,本就是世間一孤鬼,拔山力士之名就更是愧不敢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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