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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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仲容也不管崔野埋怨,繼續道:

  「這第三難,卻是在咱自家身上,也與這山勢有關。」

  他指了指周圍嶙峋山石:

  「哥哥你看,咱們這回雁峰地勢險峻,多是羊腸小道,有些地方甚至連小道都沒有,得攀岩附葛才能到。

  這馬匹固然一時能走山路,但咱們山寨營盤卻有些分散,許多哨卡、小路,馬根本上不去。要是養了馬,還得辟出專門的馬廄、草場,日夜派人照料,防禦狼蟲,防備偷盜。

  以前咱們人手本就緊張,精壯漢子都有警戒巡哨得任務,哪裡有餘力專門伺候這些嬌貴畜生?

  前年倒是有一夥弟兄劫了支小商隊,得了三四匹馱貨的川馬,本來是一件大喜事。誰知那馬不服水土,加上山路難行,不久便瘸了兩匹,剩下一匹也瘦得皮包骨頭,最後只得殺了吃肉,好歹給弟兄們打了頓牙祭。」

  他頓了頓,最後道:

  「故此小弟思來想去,這馬匹一事,於咱山寨現下,實是得之無大用,養之大費力,藏之大風險。不如先緊著操練步卒,鞏固山寨。

  待日後咱們勢力大了,占了平坦富庶些的州縣,再圖馬軍不遲。眼下嘛……咱們這些弟兄,多是苦出身,兩條腿翻山越嶺慣了,倒也是不必急著買馬!」

  崔野也接口道:

  「就是!大哥,你沒見俺巡山的時候,從那鷹愁澗到虎跳岩,二十里山路,俺半個時辰就能打個來回!那些四條腿的,未必有俺快!」

  唐斌聽罷,默然良久。

  他心中原本預想中「鐵騎突出,旌旗蔽日」的合計,被文仲容這番夾著苦笑與牢騷的解說,衝擊得七零八落。

  原來這水滸好漢的創業,遠不是評話里那般「大喝一聲,拉來千百人馬」容易啊。

  缺馬,不僅僅是表面上的缺少一種牲畜,背後是嚴苛的官府管制、畸形的黑市、艱苦的環境和窘迫的財力。

  自己先前憑著前世記憶和沙場經驗所做的設想,到了這實實在在的山寨困境面前,突然間有了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不過文仲容這番訴苦,反倒是讓唐斌生出一種豪情。

  看眼前文仲容算計利弊的精細,崔野心疼錢財的直率,這都是在困境中掙扎求存的兄弟本色啊。

  前世里有句話唐斌很喜歡,沒有路,便先練就一雙鐵腳板,走的人多了也就有路了嘛!

  想到這裡,唐斌胸中塊壘盡去,哈哈一笑,拍了拍文仲容肩膀,又朝崔野點點頭:

  「兩位賢弟所言,都是實情。是我想得左了,咱們回雁峰起事,本就無甚根基。

  沒有馬匹,那便不要馬了!沒有張屠戶,咱也不吃帶毛豬!我唐斌在蒲東軍中時,曾讀過漢時衛青、霍去病舊事。衛青初從軍,麾下也都是步卒,後來卻能長驅千里,斬首數千。可見成事在人,不在物什!

  咱們便先扎穩根基,練好步卒。待日後時機到了,莫說馬匹,便是那千里龍駒,又何愁不能到手?到時,再與兄弟們並轡馳騁,攪他個天翻地覆!」

  文仲容、崔野見唐斌不惱,都是精神一振,齊聲道:

  「全憑哥哥做主!」

  剛才聽文仲容開口論馬的時候,唐斌心裡已經將前面的信息大概盤算了一遍,此刻當即收回了話頭:

  「好!常言道沒有規矩,便不成方圓。我等既是替天行道,便要有個行道的樣子。今日,我便與諸位兄弟議定回雁峰兵制、職司,自此立下山規軍令,讓咱們這三四百號人擰成一股繩!」

  文仲容聞言,忙從懷中掏出一卷簿冊。

  崔野也收起戲謔神色,挺直腰杆站定。公孫勝捻須含笑,眼中頗有讚許之意。

  「三弟,」唐斌接過簿冊,還沒翻開便開口問道:

  「你方才說寨中三百七十六人,邊軍老卒四十七,獵戶樵夫一百二十三,余者莊戶家眷二百零六。不知道這其中,能提刀殺人的青壯,大概有多少?」

  文仲容略一沉吟,道:

  「哥哥果真記憶絕佳,咱這寨中除卻老弱婦孺五十四人,剩下三百二十二人皆是青壯。

  不過小弟還要事先說明,那二百零六人中,莊戶出身者一百四十二人,雖然沒有習過武,卻多是二十到四十歲的漢子,耕種之餘也練過些拳腳。若加以操練,三月之內,當可為戰。」


  「好!」唐斌擊掌道:

  「那咱們便以這三百二十二人為基,建立起一支兵馬來!」

  他踱步思量片刻,緩緩道:

  「我本打算將山中兵馬分為馬軍、步軍、水軍三支,不過咱們回雁峰如今是無馬無舟,便先立步軍。我意將寨眾分為三營。」

  「第一營為戰鋒營,專司破陣殺敵。選邊軍老卒為骨幹,再從獵戶中擇勇猛善射者充入,湊足一百二十人。每人配長槍、朴刀,著皮甲,背弓箭。此營需日日操練軍陣,練就進如鋒矢、退如山嶽的本事!」

  文仲容聞言,眼中一亮:

  「哥哥此言甚是妥當,小弟那四十七名舊部,皆是雁門關戍卒出身,精通『鋒矢』、『方圓』各類陣法。

  要是能夠以他們為核心,再補入獵戶中擅射者,他日必能成一支勁旅!」

  唐斌點了點頭,接著道:

  「第二營為巡山營,專門負責山上的守御警戒。

  可選熟悉山林的獵戶、樵夫一百人,配朴刀、短刃,著輕便皮甲。此營不重軍陣,但是要練就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的本事,更要精通陷阱布置、暗哨潛伏。

  日後山寨外圍三十里,便是此營防區!」

  崔野聽得興奮,拍著胸脯道:

  「大哥,這營交給俺!俺在山裡鑽了這麼多年,哪條溝里有小道、哪片林子能藏人,俺閉著眼都知道!保准叫那些官兵上山如入迷魂陣,有來無回!」

  「這巡山營除了俺四弟,本就不作他想!」唐斌笑道,隨即面色一肅:

  「第三營為輜重營,初設一百零二人,專司糧草轉運、營寨修築、兵器打造。此營以莊戶漢子為主,雖不直接上陣,卻是山寨根基。須得精通木工、鐵匠、燒炭、種糧諸般手藝。」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設老弱營,安置五十四名老弱婦孺。此營不編入戰兵序列,專司炊事、縫補、藥草晾曬等後勤事務。

  凡我回雁峰兄弟,皆需敬重老弱,若有欺凌,嚴懲不貸!」

  文仲容執筆疾書,將唐斌所言一一記下。

  唐斌繼續道:

  「至於三營頭領,就按咱們方才說的來,戰鋒營頭領,由我暫領,文三弟通曉兵法,可為副頭領,專司操練軍陣之事。巡山營頭領,自是崔四弟。輜重營頭領……」

  他看向公孫勝:

  「賢弟道法通玄,更兼博聞強識,這輜重營看似粗笨,實則關乎全軍命脈。營中工匠手藝、糧草調度、營寨風水布局,皆需高人掌總,只得賢弟兼任。」

  公孫勝聞言,正色道:

  「兄長既託付此任,一清自當盡心。貧道自幼隨恩師雲遊,見過邊關烽燧如何修築,也見過江南糧倉如何防潮。這輜重營看似繁瑣,卻是『磨刀不誤砍柴工』的道理。貧道領命!」

  崔野聽得自家獨領一營,黑臉上滿是紅光,搓著手道:

  「大哥放心,俺這就去挑人!那幫獵戶弟兄,俺個個相熟,誰眼神好,誰腿腳快,俺心裡有本帳!」

  唐斌點頭,又道:

  「除三營外,還需設幾個要緊職司。我意立軍師一人,由二弟公孫勝擔任,參贊軍機,卜算吉凶,掌符咒醫藥之事。設錢糧總管一人……」

  他略一沉吟,看向文仲容:

  「三弟心思縝密,原就掌著寨中錢糧,此職仍由你兼任,如何?」

  文仲容拱手道:

  「小弟責無旁貸。這些年寨中積蓄,皆藏於後山秘洞,計有銅錢三千餘貫,銀餅二百兩,另有些珠寶玉器,皆是劫掠貪官所得。糧草約莫三千石,夠全寨吃用半年。」

  唐斌聽罷,心中稍安,續道:

  「我意再設執法頭領一人,專管軍紀山規。不過此職需剛正不阿之人……」

  他話音未落,文仲容忽然道:

  「哥哥,要論起軍紀山規來,小弟舉薦一人,保管公道的緊!」

  唐斌哈哈一笑:

  「賢弟不必說了,阿秀娘子確實是不二人選。想來山上眾兄弟也都服她評判,要是有違反咱們『三不劫』、『三必抗』的,法不容情!」

  「阿秀謹遵寨主之令!」

  遠處一個聲音溫聲響起。

  文仲容欣然點頭,崔野也收起嬉笑,喃喃道:

  「這般嚴厲麼……」

  「不嚴,何以成軍?」唐斌正色道:

  「咱們既然是替天行道,既然要講個公道,就得先把條條框框給提前定好了。要是咱們自家都不講道理,那與逼咱們上山的賊人有什麼區別?」

  公孫勝輕嘆一聲:

  「哥哥此言說的是,當年孫武吳國練兵,先斬吳王寵姬;亞夫屯軍細柳,不迎天子車駕。咱們回雁峰欲成大事,正需先嚴明軍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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