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夢先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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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一前一後,且戰且走。公孫勝覺得借自唐斌的龍虎氣十分不妥,加上接連勉力施法,不由得氣血翻騰,暗暗叫苦。

  唐斌這邊也不好受。他雖還能引動龍虎氣,卻無正法疏導,又被公孫勝借著手中玉符分走不少,此刻全憑氣血蠻勁硬抗。

  幾番衝殺下來,只覺右拳經脈灼痛,氣息漸促。

  更兼幻音不斷,眼前時有零星幻景閃現:有時是戰場上浴血廝殺,有時是前身記憶里與崔野、文仲容共飲盟誓……

  他知道這是有妖物作祟,只緊咬牙關,強行定住心神。

  約莫一炷香功夫,二人已沖至主峰山腰一處較為開闊的斜坡。

  前方不遠處,隱約可見一道半人高的青石界碑立於道旁,碑上字跡模糊,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唐斌精神一振:「前面就是出口了!」

  話音未落,異變再起!

  整個山谷猛地一震,仿佛地底有巨物翻身。地面裂開無數細縫,洶湧灰氣如噴泉般湧出,瞬間將前方道路淹沒。

  灰氣凝結,竟化出數十個影影綽綽的人形,皆作江湖好漢打扮,手持朴刀,面目卻模糊不清,只發出悽厲呼號,直撲過來!

  與此同時,後方也傳來巨大吸力,仿佛有一隻無形大手攥住二人,要將他們拖回峰頂。

  公孫勝面色一變,嘶聲喝道: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騰天倒地,驅雷奔雲,破陣開道,急急如律令!」

  「轟隆!」

  唐斌手中玉牌炸開一團刺目雷光,化作數道銀蛇狂舞,與湧來的灰氣人形撞在一處!雷光至陽至剛,正是陰穢克星,一時間灰氣潰散,人形慘嚎著消融。然而雷光只持續數息便告消散,公孫勝如遭重擊,悶哼一聲,嘴角溢出血絲,身形搖搖欲墜。

  「先生!」

  唐斌見狀,一步搶上扶住,同時右拳蓄滿氣力,朝著界碑方向,悍然轟出!

  這一拳,他將連日所見妖氛之詭、幻境之怖、掙脫之願,盡數融入拳意。但見拳鋒金芒暴漲,咆哮著撕裂灰霧,硬生生在灰氣中打出一條通道!

  「走!」唐斌扶著公孫勝,用盡全身力氣,朝界碑方向猛衝。

  最後十丈,兩人所受的阻力已如實質一般。

  陰風如刀,刮的人麵皮生疼;腳下地面翻湧,二人步履維艱,幾乎是一寸寸向前挪移。

  終於,兩人踉蹌撲到界碑之前!

  那界碑此刻光芒閃動,碑身似乎變得透明起來,隱約可見外界的月光樹影。唐斌不及細想,用盡最後力氣,拖著公孫勝,縱身一躍——

  「呼——!」

  耳畔所有喧囂:鬼哭、風吼、誦念聲驟然消失。

  身體仿佛穿過一層極薄的水膜,周遭壓力一空,猛地向下墜去!

  唐斌只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幾乎昏厥。他強撐著一絲清明,翻身坐起,劇烈喘息。

  公孫勝也歪倒在一旁,面如金紙,喘息不止。

  唐斌低頭看向自己——衣衫整潔,毫髮無傷,腰間那捲狼皮還在,懷中油布包里的狼肉也完好無損。他甚至能清晰回憶起昨日與公孫勝相遇、交談、趕路、遇狼、夜談修行的每一個細節。

  可是……

  他猛的抬頭,望向四周。

  但見四周景象已截然不同:哪裡還有什麼灰霧荒谷、白骨符樁?此刻他們正身處一片稀疏的松林邊緣,身下是厚實的枯草與落葉。天上一彎冷月斜掛東天,疏星幾點,夜風帶著晚秋涼意吹過,林間傳來真實的、斷斷續續的蟲鳴。

  遠處,回雁峰主峰依舊巍峨聳立,在月光下勾勒出漆黑輪廓。但峰頂並無白日所見那種規整清氣,只有尋常山嵐繚繞,隨風聚散。整座山靜謐幽深,與尋常深山夜景並無二致。

  唐斌心臟狂跳,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難道從昨日傍晚,他們來到界碑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入了夢?

  「呃……」

  一聲輕哼傳來。公孫勝緩緩睜眼,眼中先是迷茫,隨即化為震驚。他猛地起身,環顧四周,又低頭看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最後目光落在界碑上,臉唰地一白。

  「唐……唐兄弟……」公孫勝聲音發顫:

  「我們……我們出來了?」


  唐斌深吸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不是出來了,我們怕是從來都沒有進去過。」

  「此話怎講?」

  唐斌苦澀一笑,抬手示意周遭:

  「先生請看,這裡是否正是你我白日歇腳、後來你還布下三才探煞符的那片楓林外側?」

  公孫勝依言望去,果然見不遠處幾株楓樹頗為眼熟,其中一株老松上,還隱約可見自己之前為辨認方向刻下的淺痕。再回想方才「逃出」的方向與距離,正與幻境中從「石室」區域沖向界碑的路徑大致吻合。只是現實中沒有亂石荒谷,只有這片平緩草坡。

  「再看看天色。」唐斌指向天邊月亮位置:

  「如今大約是亥時初刻,你我二人今日酉時左右抵達回雁峰地界,因見景象祥和,心生警惕,便在此處林中暫歇商議,你我便覺睏倦,依樹小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悸:

  「若是在下猜的不錯,你我打盹兒,至多不過兩個時辰!」

  公孫勝踉蹌一步,扶住旁邊樹木。他閉目凝神,感應體內氣機——龍虎氣運轉如常,修為完好,甚至連昨日畫符損耗的精氣都未曾減少。可記憶中那些激戰、逃亡、重傷的畫面,卻歷歷在目,真實得讓人心悸。

  「槐國大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公孫勝喃喃道:

  「難怪古籍有載:『一入槐國,經年似瞬,醒時方知,身未動,魂已游。』原來從始至終,我等肉身根本未曾踏入險地,只是神魂被拉入夢境,在夢中經歷了一切。」

  他看向界碑內雲霧繚繞的回雁峰,眼中滿是後怕:

  「今次要不是唐兄弟窺破此間蹊蹺,在夢中引導貧催動遁符逃至界碑;又若非貧道最後以玉符破開前行道路……只怕這個時候,你我神魂就要困在這無常大夢裡,肉身則在此坐化,成為兩具無知無覺的軀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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