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清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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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盤陀陀聞言忙掙扎著爬起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垂著石頭腦袋,瓮聲道:

  「熟……熟的很呀!唐爺爺!這方圓幾十里山嶺溝壑,一草一木,一石一洞,本大……小怪閉著眼也能摸個通透!哪條道近,哪條道有蛇窩,哪處泉甜,哪片林子有瘴,小怪門兒清!」

  它急於表現,聲音也順溜了些。

  「善。」

  那道人這才整了整道袍,轉向唐斌,打了個稽首:

  「無量天尊!壯士宅心仁厚,亦是此怪造化。

  貧道薊州公孫勝,道號一清。適才見壯士獨斗石精,勇毅過人,更兼心懷仁念,點化妖物,實乃俠義之風。不知壯士如何識得此怪怕火?又敢問壯士高姓大名,緣何獨身至此險峻之地?」

  他心中對唐斌能「看破」盤陀陀弱點一事,始終有些疑慮。

  此等精怪的根腳,如果不是身負道法真傳或特殊際遇,尋常武人是絕難知曉的。

  聽完那道人的自我介紹,猛然間見到第一個水滸世界「熟人」,唐斌心神一松,抱拳道:

  「原來是名震河北的公孫先生!在下蒲東唐斌,此番……此番實是遭逢大難,身負血海深仇,欲投奔回雁峰,未料在此遭此石怪攔路……若非先生及時援手,唐斌今日狼狽矣!至於為何知道此怪怕火……」

  他略作停頓,腦中浮現那神秘石碑虛影的提示,模糊道:

  「說來慚愧,並不是唐某有何神通。只是無奈之下出言一試,僥倖言中罷了。班門弄斧,讓先生見笑了。」

  公孫勝聞言心中一動,顯然是想到了什麼,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快步上前,屈指在唐斌幾處大穴連點數下,渡入一股溫和醇正的氣息,助其穩住心脈,緩其痛楚。

  同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傾出一粒龍眼大小、異香撲鼻的朱紅丹藥。

  「我觀唐壯士傷勢不輕,元氣大損,且先服下貧道這粒丹藥,固本培元,穩住傷勢再說。」

  公孫勝將丹藥遞過,又續道:

  「至於回雁峰……壯士恐是去不得了。」

  唐斌依言服下丹藥,頓覺一股暖流自喉間化開,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那火燒火燎的傷痛立時減輕數分,精神也為之一振。聽聞公孫勝最後一言,他猛地抬頭:

  「先生此言何意?回雁峰莫非有什麼變故?」

  公孫勝將拂塵輕輕一擺,似笑非笑,話鋒一轉道:

  「唐壯士當真是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好漢本色,端的是光明磊落!可你手刃仇讎在前,大鬧蒲東府衙在後,攪得州府震動。而今蒲東三縣,處處張掛畫影圖形,言說巨寇伏法。好漢當我公孫勝兩耳閉塞,全然不知麼?」

  唐斌神色不變,胸膛微挺,一股凜然之氣油然而生,抱拳沉聲道:

  「江湖上久聞薊州入雲龍一清道人高名,如雷貫耳。我只道一清道人乃方外清修的高真上士,視功名富貴如浮雲,莫不成今日倒要為那幾貫腌臢官賞,壞了江湖上頂天立地的義氣麼?

  也罷!我唐斌今日命蹇時乖,落難於此,既蒙先生搭救,這條性命原也是撿回來的。先生若要拿我去請賞,便請動手,唐某引頸受戮,絕無怨言!這條命,還了先生便是!」

  公孫勝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仰天哈哈大笑:

  「好個剛烈的漢子!好漢何須拿這等言語激我?貧道雖算不得什麼餐霞飲露的方外高人,可些許黃白阿堵物,幾貫賣命的銅錢,還入不得貧道法眼!」

  說著,他面色倏然一整,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不過貧道心下倒著實有幾分好奇,而今蒲東府衙明明白白髮下文書,告示四方,言之鑿鑿道是『巨寇唐斌業已伏誅,為永興軍路國器所鎮,當堂斃於府衙』。

  我大宋永興軍路龍虎氣充裕,若是以國器鎮你,任你外家功夫練到巔峰,也難擋其威。貧道又聽聞當日布下天羅地網,更有方外之人施法禁錮……觀唐壯士而今的修為根底,雖勇悍絕倫,氣血如沸,然終究未脫凡俗武藝藩籬,於道法禁制一途更像是還沒有入門。

  按常理來說,壯士是斷無可能從那等絕殺之局中全身而退的!」

  他頓了頓,向前微微傾身:

  「可奇怪的是,我觀壯士方才獨斗石精的筋骨氣力,閃轉騰挪的身法根基,以及此刻雖傷痛卻依然中氣十足的神魂……分明是元氣飽滿,魂魄無傷!這便奇了!那蒲東府衙的告示,莫非是憑空捏造?抑或是……」


  公孫勝眼中精芒一閃:

  「……抑或是唐壯士背後,另有高人出手,施展了驚天動地的手段,才助你瞞天過海,逃出生天?

  不過此等手筆,非大神通者不可為。莫非……壯士竟有此等仙緣,拜在了哪位隱世的前輩高人門下?」

  公孫勝話還沒說完,唐斌便已在心中暗暗盤算起來,他沒想到公孫勝眼力會這麼毒辣,竟能從自己「未傷跟腳」這一點上,直接看破了自己最大的破綻。

  不過好在此人想像力倒是頗為豐富,先替自己找好了理由。

  唐斌心中念頭飛轉:

  「這公孫勝見識廣博,要是和他說個沒頭沒腦的,他信不信是一回事,要是懷疑自己是個「奪舍」之人就壞事了!況且這一番穿越的緣由自己都還雲裡霧裡的,現在定然和他說不明白。

  倒不如將錯就錯,他既疑自己有高人相助,那倒是可以順水推舟,故作神秘,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留個『高人』的影兒在他心裡頭。

  如此一來,一來能顯得自己確實有倚仗,讓他不敢輕視,二來能暫時堵住他繼續深究的口實,這三來麼,或可借這影子都沒有的『高人』名頭,在這位入雲龍面前多添幾分分量,說不定對以後行事會有所幫助。」

  主意已定,唐斌面上故意顯出幾分躊躇、幾分凝重,眼神也變得飄忽起來。他微微側過臉,避開公孫勝目光,望著道旁被灼烤得焦黑龜裂的岩石,沉默了片刻。

  公孫勝見他如此情狀,心中果然疑竇更深,卻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著,手指下意識地捻動著拂塵玉柄。

  終於,唐斌重重嘆了口氣,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諱莫如深:

  「先生果真法眼如炬!蒲東府衙那場殺劫對我來說確是兇險萬分。

  至於如何脫身,還望先生恕我不便多言,非是唐斌有意隱瞞先生,實是……實是恩公有嚴令在前,不得泄露其半分行藏。

  恩公乃有道高人,素來不喜俗世擾攘。又於我有再造之恩,唐某雖粗鄙,也知信義二字非同小可。當日救命之恩未報,豈敢先違其命,妄言其蹤?此中苦衷,萬望先生……體諒則個!」

  說完,他對著公孫勝揖了一禮,姿態恭謹,語氣懇切。

  他這番話虛虛實實,算是坐實了公孫勝對自己有「高人援手」的猜測,一句「世外奇人,不喜俗世擾攘」,更是將這位高人的形象勾勒得飄渺而不可追尋。

  公孫勝聽罷,眼中精光連閃,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早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恍然與凝重的肅穆。

  他緩緩點頭,手捋長髯:

  「無量天尊!原是如此!貧道觀壯士根骨雖佳,一點靈光卻未曾受三教妙法洗禮,本不該能逃過那等國朝龍虎氣鎮壓。

  若是有前輩高人暗中出手,挪移龍虎之氣,替你擋了這場劫數……那就說得通了!」

  他心中迅速將天下間有這等手段的隱世人物過了一遍,一時實在難以確定是誰,但是卻更讓他堅信不疑。

  無他,有這等手段的,那必然是隱士高人吶!既然是高人,猜不到不是正常嗎?

  「唐壯士乃是義氣之人,守信乃大丈夫所為,貧道豈有怪罪之理?」

  公孫勝語氣帶上了一絲對想像中的高人不易察覺的敬意:

  「能得如此前輩青眼,不惜出世相救,足見壯士身負絕大因果機緣,亦或是……身具異稟,前途未可限量啊。」

  他看向唐斌的目光,除了之前的欣賞,更多了幾分深意,指著仍在瑟瑟發抖的盤陀陀:

  「唐壯士可知此怪根本?它非妖非鬼,乃是此方山嶽地脈之中,一點駁雜的地魄精氣,混合了千百年來樵夫獵戶偶爾遺落山間、沾染了微弱生魂執念的頑石,機緣巧合之下,受天地間造化之氣點染,方才懵懂開靈,成了這般木石之靈的形態。

  其性混沌質樸,如赤子孩童,喜惡皆憑本能。困人嬉戲,是其頑劣,亦是其未能明辨是非、導引自身造化所致」

  「造化!」

  聽到這兩個熟悉的字,唐斌心中劇震,比剛穿越就發現這裡存在龍虎氣的時候還要激動,無他,從穿越到現在,這倆字他見了很多遍啊!

  他強壓驚異,故作疑惑問道:

  「敢問先生,不知道你方才所說這『造化』之氣,和如今瀰漫天地的『龍虎氣』有何關聯?」

  這正是他融合記憶後最大的困惑,按照記憶來看,龍虎氣似乎是宋太祖死後才顯現的。

  他原以為之前看到的石碑就是龍虎氣導致的,可聽這公孫勝的意思,這裡頭還有差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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