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雁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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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炊餅兩個,粗茶一碗!」

  茶博士拖長了調子朝裡間灶上喊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收了銀錢,不多時便端上一個粗瓷海碗,裡面是泛著褐色、飄著幾片粗大茶葉梗子的熱茶,又送來兩個用荷葉托著的、冒著熱氣的菜餡炊餅。

  那炊餅外皮焦黃,透著麥香,菜餡是薺菜混了些許碎豆腐乾,油水不多,倒也清爽。

  許久沒有吃過東西,唐斌現在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當下也不顧燙,抓起一個炊餅,一把掰開,就著微苦的粗茶便大口吞咽起來。

  他吃得雖然快,一雙耳朵卻凝神細聽鄰桌的閒言碎語。

  一開始無非是些家長里短、市價漲跌之類的閒言碎語。

  約莫半炷香後,隔壁一桌來了兩人,一老一壯。

  那老者約莫五十開外,鬚髮花白,穿著一件半舊青布直身,像個落魄的教書先生。他對面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短衣襟小打扮,筋肉結實,看起來是城裡的匠作或力夫。

  二人要了兩碗素麵,一碟鹹菜,默默吃著。

  吃著吃著,那老者放下筷子,長嘆一聲,搖頭道:

  「唉,這世道……好人難做,惡人當道啊!」

  那壯漢抬頭,低聲問:

  「老丈何出此言吶?」

  老者用筷子尖點了點府衙方向:

  「說起那唐斌唐副將,咱蒲東左近誰人不知?那是條響噹噹的好漢子!

  當年賊兵犯境,他率兵死守,救了多少百姓性命?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

  老者又嘆了口氣,重重敲了下桌面。

  唐斌正端起茶碗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啜飲。

  那壯漢聞言,臉色陡變,慌忙放下碗筷,一雙眼睛緊張地左右張望,見無人特別注意這邊,才壓低了嗓子,急促地說道:

  「哎喲我的老丈!噤聲!噤聲吶!這話可不敢亂說!那唐…唐副將的事,是官府定的鐵案!是『反賊』!您老不想要命,也得想想家裡的兒孫啊!」

  老者兀自憤懣:

  「鐵案?哼!天日昭昭,公道自在人心!他那樣的好漢子,怎會是無故殺人的反賊?定是遭了小人構陷!」

  「構陷不構陷的,誰說得清?」

  壯漢的聲音壓得更低:

  「老丈您不知,這幾日風聲緊得很!聽說錢知府正廣發請帖,花大價錢延請四方的奇人異士!連那薊州二仙山羅真人的高徒聽說也被重金禮聘請到了府衙里!

  您想,這些神仙般的人物都請來了,指不定有什麼通天徹地的手段,能掐會算,順風耳聽千里!咱們在這街邊嚼舌頭根子,萬一被那些有道行的聽去一絲半點,告到官府,說咱們心向『反賊』……那、那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禍啊,老丈,慎言!千萬慎言!」

  唐斌聞言,心中一凜:

  「羅真人?入雲龍公孫勝的師父?

  不對啊,按道理說自己都已經是個『死人』了,那賊知府錢求仁沒有理由再驚動這般神仙人物吧。

  莫不是……

  他心思電轉,猛然想起昨夜亂葬崗上那屍骸坐起的可怖景象,怕不是這蒲東出了什麼邪祟吧!

  正思忖間,忽聽街上傳來一陣喧譁。

  但見一隊如狼似虎的軍卒,推搡著幾個蓬頭垢面、頸戴重枷的漢子踉蹌而過。為首一人吆喝道:

  「你等看仔細了,這幾個刁民,專一暗通回雁峰妖魔強寇,私遞消息,圖謀不軌!

  錢大人法外開恩,免其死罪,只判了個刺配沙門島!爾等須引以為戒!再有敢勾連強人,窺伺蒲東者,定斬不饒!懸首轅門,決不寬貸!」

  人群中頓時鴉雀無聲,人人低頭疾走,生怕惹禍上身。

  唐斌在聽到回雁峰這幾個字,心中已有了幾分猜測,不由得心中一震。

  他記得水滸裡面自己的前身便是因為殺了豪強夤夜逃出的蒲東,本來打算投奔梁山,但是路過回雁峰的時候,與那原寨主文仲容大戰了一場,誰知不打不相識。

  後來兩人惺惺相惜,唐斌見此山雄踞要衝,又人心可用,索性就地落草,坐了回雁峰頭把交椅!

  上山後,唐斌整頓寨務,招兵買馬。不出半載,聚得三五百嘍囉,築起木柵箭樓,屯糧練兵。


  後來田虎作亂的時候,這回雁峰也著實下了不少的力。

  如今看來,這是前世的老兄弟們發力了啊!

  想來肯定是回雁峰眾人在山上聽說了蒲東變故,他『唐斌』死於非命,眾位兄弟這是按捺不住,要替他出頭,向那錢求仁和白府餘孽討還血債了!

  這麼一看,是錢求仁這狗官作賊心虛,所以才如此大動干戈,嚴防死守,緝拿與回雁峰有牽連之人!

  「好兄弟!好義氣!」

  他心中暗贊,可再仔細一想,唐斌眉頭又皺了起來:

  不對!按此世的記憶來看,這個時候的唐斌可還沒來得及上山呢。

  記憶中他和回雁峰也還沒有交集,再說那回雁峰地處險要,離這裡少說也有數日路程。

  文仲容等人應該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聞訊、發兵,鬧出這般動靜,逼得官府如臨大敵?

  時間對不上啊!

  這麼看來,前世的老兄弟可能不是沖自己來的。這裡面應該還有蹊蹺,不過他一時半會確實是沒什麼頭緒。

  想到這裡,唐斌冷靜了下來。

  又在城中轉了半日,見蒲東城內戒備森嚴,遠勝往昔。

  裡面城牆之上,嶄新的告示貼了一層又一層,除了他那張「已死」的圖形外,新增的儘是些「通匪」、「謀逆」的罪名,矛頭直指「回雁峰賊寇」,其中一張赫然畫著幾個粗豪漢子的模糊面容,雖不甚真切,卻透著一股逼人的草莽之氣。

  日頭西斜,唐斌尋到城西一處荒廢的土地廟暫避。他倚著殘破神龕,從懷中摸出半塊硬餅,就著涼水慢慢嚼食,心中盤算:

  「如今城中戒備森嚴,自己又單槍匹馬,就這麼貿然闖衙尋仇,簡直是重蹈覆轍。」

  唐斌目光幽幽,現代學者的戰略思維與古代武將的實戰經驗碰撞在一起,讓他迅速摒棄了魯莽硬拼的念頭。

  他可不像前身一樣心存死意,那狗官身居府衙,有龍虎氣加持,有爪牙護衛,硬闖是取死之道,還是得好好盤算一下。

  半晌,一個計劃漸漸成形:

  「不管這個時間段回雁峰上是哪個坐頭把交椅,但他既然敢樹旗號與官府作對,便是錢求仁的死敵!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前身他能在彼處落草立足,顯見那回雁峰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正是積聚力量、徐圖復仇的絕佳根基!」

  水滸中關於回雁峰的記憶片段閃過,山高林密,關卡重重,是個藏龍臥虎、進可攻退可守的好去處。

  唐斌心中決斷已下,也不再停留,最後瞥了一眼戒備森嚴的知府衙門方向:

  「錢求仁,狗官!且讓你項上人頭,在頸上多寄放些時日!」

  他混在推車挑擔的百姓中,低著頭,忍受著兵丁的粗魯盤查,終於有驚無險地踏出了蒲東城門。

  城外天高地闊,鉛雲低垂,山風卷著塵土撲面而來。

  唐斌深吸一口氣,辨明方向,大步流星,朝著記憶中回雁峰所在方位,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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