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熱情的徒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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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心醫院這段時間也在準備過年了。

  頭一年,日本人剛剛占領上海三個月,整個上海還沒有從悲痛中甦醒過來,沒有幾個人大張旗鼓地慶祝。

  一年過去,上海的氣象雖不至於像前一年那般滿目瘡痍,但陰鬱與壓抑仍滲進了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弄堂。

  租界外依舊是日偽軍警的刺刀和鐵絲網,而租界內,則是一種畸形的繁華與麻木。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林言站在醫院二樓的陽台上看著下面的一切,深吸一口氣。

  大片領土被日寇占領,但租界裡的人無可奈何,生活還得繼續,他們還得忙碌。

  自己也一樣。

  正想著,幾個徒弟突然在身後同時開口:「師父。」

  「嚇我一跳。」林言一轉身看著幾個徒弟的臉,問,「又出啥事了?」

  「沒有出事。」亨利先開口,「是這樣的,我們幾個覺得師父你的家裡面可能需要布置一下,我們準備湊點錢給你搞一搞。」

  林言愣了一下,看著幾個徒弟臉上期待的表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在這座城市裡獨自住了這麼多年,過年對他來說從來都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

  貼不貼對聯無所謂,掛不掛燈籠無所謂,年夜飯一個人吃也無所謂。

  平時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年就是怎麼過的,沒什麼區別。

  但看著亨利、克萊爾、菲茨威廉和小劉四張臉湊在一起,他忽然覺得拒絕的話有些說不出口。

  「布置啥?」

  他下意識地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沒反應過來的茫然。

  克萊爾第一個跳出來,掰著手指頭數:

  「燈籠要掛吧?大門兩邊一邊一個,紅彤彤的,多喜慶。

  對聯也得貼,上聯下聯橫批,我認識一個老先生寫得一手好字,請他寫一副,比外面買的強多了。

  還有窗花,福字倒著貼,來年福氣到嘛。」

  亨利在旁邊補充:

  「師父,您那個石庫門房子前頭有個小院子,空著也是空著,我們想著買幾盆水仙和臘梅擺著,過年嘛,總得有點花。」

  菲茨威廉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手上插在白大褂口袋裡,等其他人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師父,我們都商量好了,錢我們幾個湊,不用您操心。就是得您點頭,不然我們買來了東西,您不讓我們進去擺,那不就白買了?」

  林言看著這幾張臉,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最前面克萊爾的肩膀,轉身往屋裡走:

  「你們幾個倒是比我自己還上心,布置可以,不過錢就不用你們出了。」

  他走進辦公室,從抽屜里假裝摸了一下,然後從儲物空間拿出一根小黃魚,隨後走回門口,把金條往亨利手裡一拍,乾脆利落:

  「拿去買東西,燈籠對聯窗花水仙臘梅,想買什麼都行,剩下多少你們幾個人分了,一人置辦一身新行頭。過年嘛,穿得體面點。」

  林言算了一下,一條小黃魚也就40個大洋,買雜七雜八的東西差不多五個大洋頂天了,其他錢置辦一身新衣服完全夠了。

  幾個徒弟同時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沒料到林言會這麼爽快,更沒料到他還會讓他們自己留錢買衣服。

  亨利第一個回過神來,把金條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收進口袋裡:「師父放心,保證給您布置得比法租界的洋行還好看。」

  幾個人呼啦啦地散了。

  林言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突然擔心他們太省著花了,喊了一聲:「你們幾個新衣服上呢絨,聽到沒?」

  「好勒,師父。」

  幾人回頭應了一聲,然後轉身繼續跑。

  下午,亨利找林言拿了鑰匙,說下班之前一定布置好。

  林言倒是無所謂,就當幾個徒弟帶薪休假一天了。

  林言推開門的時候,整個人愣住了。

  石庫門房子的前廳亮著燈,大門兩側各掛了一盞紅燈籠,門框上貼著一副嶄新的對聯,紅紙黑字,筆力遒勁。

  上聯寫「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對「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四個字」萬象更新」。


  窗玻璃上貼了紅色的窗花,剪的是年年有餘的圖案。

  客廳里的茶几上擺著兩盆水仙,旁邊一盆臘梅,倒是真有些過年的氣氛了。

  「師父!」幾個徒弟的聲音從裡屋傳來,緊接著是小劉圍著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手裡還握著鍋鏟,「正好正好,最後一個菜出鍋,您快洗手吃飯!」

  林言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熱鬧光景,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在這座城市裡獨居了兩年多,從沒想過自己家裡會有這麼熱鬧的一天。

  「愣著幹嘛呢師父?」克萊爾從客廳的椅子上跳起來,拉著林言往裡面走,「您看看,對聯是亨利找他的朋友寫的,燈籠是菲茨威廉挑的,窗花是小劉剪的,那兩盆花是我選的。怎麼樣?還成吧?」

  林言被拉著往裡走,目光在屋子裡掃了一圈,看到牆角之前積了灰的柜子被擦得鋥亮,看到窗台上之前的舊報紙被收走了。

  他看了一圈之後,點了點頭:「嗯,還成。」

  兩個字的評價讓幾個徒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洗手出來的時候,小劉已經把菜端上了桌。

  四菜一湯,紅燒肉、清炒時蔬、糖醋魚、香菇燉雞,外加一碗熱騰騰的蛋花湯,雖然算不上什麼大菜,但也像模像樣。

  「小劉你什麼時候學會做菜的?」

  林言坐下的時候問了一句,筷子已經伸向了那盤紅燒肉。

  「我娘以前在老家就是幫人做席面的,」小劉解下圍裙,挨著亨利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跟她學過幾手,雖然做得比不上大館子,但家常味兒還行。」

  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坐下,倒茶的倒茶,盛飯的盛飯,筷子交錯著在盤子裡你來我往,一邊吃一邊聊。

  林言坐在主位上,恍惚有一種一家之主的感覺。

  一頓飯吃到天黑透了才散。

  幾個徒弟收拾了碗筷,又坐了會兒,然後陸續起身告辭。

  門關上了。

  林言站在客廳里,環顧了一圈被布置得煥然一新的屋子,心裡確實暖意融融的。

  但他有個習慣,任何陌生的變化,都要重新確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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