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你的兒子,長大了,也跟我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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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區別於普通軍官自購軍刀,這把刀屬於皇族恩賞刀,是傳統手工鍛打,跟軍官自購的量產刀有雲泥之別。

  再加上「東久邇宮稔彥王親賜」幾個字,這把刀就是身份的象徵。

  「上車吧。」

  大內暢三坐上了駕駛位,江谷利美識趣地扶著井上日召坐在后座,照看對方。

  車輛緩緩來到謹記橋,通過關口後進入法租界迅速趕往霞飛路,再過關口進入公共租界,繞過跑馬廳,過新垃圾橋,直奔虹口。

  之所以選擇這條路,完全是考慮到路況。

  雖然過關口很麻煩,但現在日本和法租界、公共租界關係有緩和,大內暢三的面子還是可以通過。

  但如果走華界的路,那顛簸程度井上日召根本就受不了。

  日軍在華界打仗打壞的路,現在還沒有完全修復,而且華界到虹口方向的橋之前被炸了,日本人緊急搶修的是軍用橋,根本就不平坦。

  當轎車停在虹口港外圍的時候,大內暢三下車把井上日召扶下來,然後對江谷利美吩咐道:

  「去找一輛合適的輪椅,然後再去打聽一下船多久到。」

  「哈依。」

  江谷利美離開後,大內暢三扶著井上日召來到江邊,四下再無其他人。

  江風吹過來,把井上日召的空褲管吹得晃來晃去。

  他拄著拐杖,站在江邊,看著灰濛濛的江面,看了很久。

  大內暢三站在他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一句話都沒有說。

  江面上有幾艘小火輪突突突地駛過,船尾拖著一道道渾濁的浪痕,很快就消失了。

  「院長,我是故意的。」井上日召突然開口了,他沒有看大內暢三,目光還落在江面上,「故意受的傷。故意斷了這條腿。」

  大內暢三心頭一震嗎,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井上日召轉過身,靠在江邊的欄杆上,把拐杖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燃火柴點上,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我想明白了,我這一輩子,從加入黑龍會開始,就是一顆棋子。組血盟團,刺殺官員,建井上公館,當年以為自己是英雄,也知道自己肚子裡沒貨。

  搞佛法、念珠、坐禪,全是裝樣子,騙別人,也騙自己。」

  「井上公館被端了,沒人關心,元吉去了特高課,我成了孤家寡人。到了同文書院,您收留了我,我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結果筆部隊也覆滅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好不容易抓住了陳默群,反過來被他趕走了,灰溜溜地跑到前線,像個喪家犬。」

  大內暢三的眼眶紅了,他想上前安撫這位故人之子,但最終沒有伸出手,只是靠近兩步。

  「您跟我說過,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不信,現在信了。」井上日召再吸一口,搖了搖頭,

  「天皇陛下,軍部的大人物,他們看我們,跟看芻狗沒有區別。

  既然我們是芻狗,我為什麼還要替他們賣命?」

  他的聲音忽然高了一些。

  大內暢三看著他,滿眼都是心疼。

  「從徐州會戰開始,我就打定主意,危險的地方堅決不去,找理由不去,確實不得不去了,就讓下面的士兵衝鋒。

  因為死的人太多了,所以我被提拔了,是不是很諷刺?」

  說到這裡,井上日召吸了一口香菸,發現已經沒了,直接把菸頭彈入黃浦江,接著說,

  「在合肥駐紮這段時間,我強迫自己去接觸東久邇宮親王,因為我知道,只有他才是這支軍隊裡最有權勢的人,只要他漏給我一點點恩惠,我就可以給家族帶來榮耀。

  也是這段時間,我接觸到了很多從未接觸過的後勤戰報。

  於是我每天都會算,拿筆算,算戰爭消耗,算補給線,算兵力,算傷亡。」

  井上日召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

  「我算明白了,為什麼部隊不打鄭州,一定要打武漢,我也算明白了,武漢打完,帝國就打不動了。」

  他把拐杖換回右手,撐著身體,站得更直了一些。

  「所以,我選在這個時候負傷回國,最合理,也最體面。」


  大內暢三聽到這裡,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

  井上日召沒有給大內暢三說話的機會,繼續開口。

  「東久邇宮稔彥王的部隊在前線,我故意讓他陷入險境,再救他出來。」井上日召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金鵄勳章,又想起後備箱裡那把黑漆刀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勳章拿到了,賞賜的刀也拿到了,我也被破格晉升為少佐了,回去以後,我還是帝國的英雄。」

  大內暢三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住了井上日召。

  抱得很緊。

  「辛苦了。」他的聲音已經沙啞,良久後他問,「回去以後怎麼打算?」

  他問完後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他的眼睛。

  井上日召看著江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去長崎,那裡有一個人,在等我。」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慰,「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辜負了她,現在回去,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他頓了頓隨後話鋒一轉,看向大內暢三,

  「回去以後,我是帝國的功臣,做生意不用交稅,攢下的錢藏起來,誰也不告訴。如果院長您以後在上海待不下去了,來長崎找我。」

  大內暢三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被江風一吹,在他臉上的褶子裡亂竄。

  良久後,大內暢三拭去眼淚,擠出兩個字:「保重。」

  「保重。」

  井上日召拄著拐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朝碼頭走去,因為這時候去橫濱的輪船靠岸了。

  沒走幾步,江谷利美推著輪椅來了,她扶著井上日召坐上輪椅,然後推著對方走貴賓通道上船。

  大內暢三去轎車內把那個巷子和黑漆刀箱拿上跟了上去,把井上日召交給輪船上的負責人,多次拜託後才下船。

  輪船緩緩離港,大內暢三久久不願離開。

  他在心裡跟故友說:「你的兒子,長大了,也跟我生分了。」

  井上日召這一次跟他說的話很多,單從字面意思,確實親近,但大內暢三知道,一切都變了。

  從井上日召上前線自己沒有阻攔開始,一切都變了。

  就在此時,一名副官連滾帶爬地往這邊跑,到大內暢三面前後,遞上一份文件,上氣不接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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