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絕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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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台上,黑風驟然捲起。

  不是自下而上的升騰,而像是從空間本身被撕開,一股又一股黑砂被強行抽離、聚攏,旋轉、壓縮,最終在講台中央堆疊成一座不斷蠕動的砂丘。

  一隻手,從砂礫中探了出來。

  那隻手蒼白、修長,指節分明,穩穩地握著一枚粉筆。粉筆的一端沾著暗色的血跡,已經乾涸,卻依舊刺眼。

  陶餮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將蘇小小護在身後,視線緊緊鎖住那團正在成形的黑砂。

  下一刻,人影完全站了出來。

  白髮,帶著厚重的眼鏡,那張熟悉的輪廓,正是,瑞德湯姆斯。

  他沒有看陶餮,也沒有看蘇小小,只是轉過身,走到黑板前,用那枚帶血的粉筆,在板面上緩緩寫下四個字。

  絕望教室。

  字跡端正,一如往昔。

  寫完最後一筆,他才轉過身來,目光掃過整間教室,語氣平靜,像是在確認出勤情況。

  「現在。」

  「上課。」

  「凡我學生者。」

  「坐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小小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壓在了身上。

  她甚至來不及反應,身體就被那股靈質強行按向前方,整個人重重地壓在課桌椅子上,雙手貼著桌面,脊背挺直,姿態端正得近乎刻意。

  像一個被點名的學生。

  她想掙扎,想站起來,想回頭看陶餮,卻發現四肢根本不聽使喚。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在服從那股力量,連呼吸的節奏,都被強行壓慢。

  她只能坐著。

  只能聽講。

  瑞德的目光在教室里緩緩移動。

  幽靈們端坐在階梯座位上,低著頭;血翼展開又收攏,骨翼貼合在背後,所有屬於他「學生」的存在,都保持著安靜而嚴肅的坐姿。

  然後,他看見了站著的人。

  陶餮。

  「哦?」瑞德輕輕挑眉,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合規矩的現象,「看起來,我的課堂里。」

  「有無關人員。」

  他抬起手,粉筆在指尖轉了一下。

  「那麼。」

  「請你。」

  「離開。」

  陶餮已經動了。

  他剛要展開術式,靈質在體內翻湧,卻在下一瞬間被打斷。

  瑞德的聲音先一步落下。

  「調查員。」

  「我想你應該忘了。」

  「在靈域裡。」

  「域主的術式,不需要結印,也不需要詠唱。」

  他輕描淡寫地報出了名字。

  「死之術式89,安魂曲,絕望魘夢。」

  幾乎在同一時間,四周的死靈們血翼張開。

  大量黑砂從它們的口中噴吐而出,像是早已等待多時。黑砂瞬間包裹住陶餮,一層接一層,迅速收緊,形成厚重的黑繭,將他的身影徹底吞沒。

  兩隻黑翼的死亡天使自虛空中浮現。

  它們一左一右,懷抱著那枚黑繭,低聲吟唱。

  歌聲不高,卻異常清晰。

  隨著旋律緩緩落下,黑繭的震動逐漸減弱,最終歸於靜止,仿佛其中的一切,都被安撫、哄睡。

  蘇小小睜大了眼睛。

  恐懼順著脊背爬上來。

  她想要出聲,想要阻止,想要衝過去,可她連一根手指都無法抬起。身體被牢牢釘在座位上,像是連「反抗」這個概念,都被暫時剝奪。

  瑞德轉回身。

  他拿起粉筆,繼續在黑板上書寫,動作從容而自然,仿佛剛剛發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課堂管理。

  「哦,對了。」

  「蘇小小。」

  他沒有回頭,語氣依舊是她記憶中那種溫和而耐心的授課語調。

  「你應該還沒上到這一課。」


  「關於靈域的形成與使用。」

  粉筆在黑板上划過,發出清晰的聲響。

  「沒關係。」

  「今天。」

  「我來親自教你。」

  「這是我。」

  「給你的最後一課。」

  「靈域。」

  瑞德一筆一划地在黑板上寫下這兩個字,粉筆落下時發出清晰而刺耳的聲響,在死寂的教室里被無限放大。

  他轉過身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書。

  那是一卷用人皮縫製的書卷,封皮柔軟而濕潤,邊緣尚未乾透,污血順著書角一滴一滴落到地面,在講台下匯成暗紅色的小灘。

  瑞德捧著它,像捧著一件珍貴的教材,語氣平穩而耐心。

  「靈域,是超凡者在進入中階序列之後,才能真正掌握的力量。」

  「它不是法術,也不是道具。」

  「它是一個人內心世界,與自身超凡意志徹底結合後的產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幽靈們低著頭,血翼靜止不動,所有「學生」都保持著絕對的安靜。

  「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相同的靈域。」

  「就像沒有完全重合的指紋。」

  瑞德翻開書卷,繼續講解,聲音在教室里迴蕩,清晰得令人無法忽視。

  「每一個靈域,都必然具備幾個共通的特點。」

  他抬起粉筆,在黑板上依次寫下。

  「第一,必中。」

  「凡是在靈域之內,域主施加的所有攻擊與效果,都會命中目標。」

  「第二,壓制。」

  「凡靈質儲備或序列位階低於域主者,都會受到壓制。」

  「術式威力減半,行動受限,反抗變得異常困難。」

  粉筆停了一瞬。

  瑞德的目光,落在了蘇小小身上。

  「第三,規則。」

  「蘇小小啊。」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甚至帶著幾分關切,「你可要做好筆記。」

  「因為接下來,它會直接告訴你。」

  「你的命運,會如何結束。」

  瑞德轉身,粉筆在黑板上飛快移動,手速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兩行字,很快被寫滿。

  第一,課堂秩序。

  凡位階低於我者,皆為學生,生死皆由我掌控。

  第二,課堂懲戒。

  我所布置之課題,必須當場完成。否則,死。

  最後一個「死」字落下時,粉筆在黑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

  瑞德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已經布滿了淚水。

  那不是崩潰的淚,也不是歇斯底里的哭泣,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情緒流露,仿佛他正在完成一件早已準備多年的偉大作品。

  他看著蘇小小,目光專注而熾熱。

  「你看。」

  「這就是我為你。」

  「精心準備的課堂。」

  「也是我為你,布置的死亡之地。」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卻比任何咆哮都要沉重。

  「蘇小小。」

  蘇小小渾身發冷。

  她被死死按在課桌前,動彈不得,只能看著講台上的瑞德,看著黑板上那兩行字,一股寒意從脊背一路爬上後頸。

  她不知道,接下來。

  瑞德學長,會為她布置怎樣的「課題」。

  她只知道。

  這節課,已經開始了。

  瑞德布置的課題,很簡單。

  簡單到沒有任何修辭,也沒有任何鋪墊。

  他只是站在講台上,用那種平靜到近乎溫和的語氣,問出了一句話。


  「蘇小小。」

  「你到底是人類。」

  「還是深淵之子。」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小小面前的空間驟然變化。

  一塊黑板,豎立在她的正前方。

  黑板乾淨、完整,像是剛剛被人擦拭過,上面的字跡清晰而冷酷,排列得像一張正式的考試試卷。

  第一觀測台研究員

  第四收容部初級收容師

  蘇小小

  請選擇:

  A:人類

  B:深淵之子

  粉筆槽里,靜靜地躺著一支粉筆。

  與此同時,她的身體被人強行拉起。

  血翼展開,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將她從座位上拖出,推到黑板前。她的雙腳站在地面,卻像踩在濕滑的血跡里,怎麼也站不穩。

  周圍的聲音開始響起。

  不是一個。

  而是很多個。

  那些幽靈,那些曾經的同學、學長、學妹,此刻全都圍了上來,站在階梯座位之間,臉貼著臉,聲音重疊在一起,帶著急切、興奮,甚至是期待。

  「蘇小小,你快選啊。」

  「選一個,很簡單的。」

  「就是一道選擇題。」

  「別磨蹭了。」

  「老師在等你。」

  粉筆,被塞進了她的手裡。

  蘇小小的手在抖。

  她低頭,看著那支粉筆,指節發白,幾乎握不住。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地上,卻不是透明的,而是濃稠的黑色,像是被污染過的血。

  「不……不。」

  「我不是……」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幾乎聽不清。

  「求你……」

  「學長……瑞德學長……」

  「我不是……」

  「我不是深淵之子……」

  她想後退,想鬆開手,想把粉筆扔掉。

  可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的。

  那股力量沒有暴力地撕扯她,而是更殘忍地「引導」著她。她的手被穩穩地按住,粉筆尖,正對著黑板上的選項。

  B:深淵之子。

  她的手,已經貼在了那個位置上。

  只需要輕輕一划。

  畫下一個圓。

  她的生命,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就會被當場判決。

  講台上,瑞德看著這一幕,嘴角緩緩上揚。

  他的眼神里,沒有狂喜,也沒有癲狂,只有一種近乎滿足的篤定。他已經看見了結局,看見了自己越過蘇小小,拿到那件老師留下的寶具,看見了「錯誤的學生」被修正之後的世界。

  就在粉筆即將落下的那一刻,

  一道冷冷的聲音,從蘇小小身後響起。

  「逼迫學生寫下她不願意寫的答案。」

  「你這個所謂的教師。」

  「還真夠遜的。」

  瑞德猛然抬頭。

  黑繭,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那個男人,陶餮。

  他像是散步一樣走了過來,步伐從容,神情平靜,伸手握住了蘇小小顫抖的手,穩穩地停在黑板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選擇題,隨即笑了笑。

  「這種答案。」

  「何必現在就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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