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清君側，正視聽
第69章 清君側，正視聽
芙蕾雅最終還是決定治療。
她深吸一口氣，背著李仙魚走了進去。
醫館很小，只有一間屋子，一張手術台占了大部分空間，上面擺著一頭山羊的屍體，一個半獸人老頭子站在手術台旁邊抽事後煙。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上下打量著芙蕾雅：「外地人？」
芙蕾雅愣了一下：「你怎麼看出來的？」
「那你們一會兒有得慘了。」
老頭子陰笑兩聲，朝手術台揚了揚下巴：「你背上的精靈丫頭傷得很重啊，先放手術台上吧。」
芙蕾雅把李仙魚放下來。老頭子把煙擱在桌沿，挽起袖子，把手按在李仙魚傷口上，掌心亮起一層淡綠色的光。
治癒魔法。
芙蕾雅有些意外，這老頭子看著窩囊，治癒魔法卻用得很嫻熟。老頭子等李仙魚脫離瀕死狀態後，再拿出手術用具清理化膿的傷口、碎骨和爛肉，最後縫合傷口，又補上一道治癒魔法。
也不用擔心病毒感染，補個解毒魔法就可以了，魔法真的很方便呢。
整個過程不到半個小時。
李仙魚躺在手術台上，白白嫩嫩的，身上連一道疤都沒留下，呼吸平穩，臉色也恢復了些，只是還閉著眼，沉沉地睡著。
芙蕾雅鬆了口氣，轉向老頭子：「醫療費多少錢？」
老頭子搖搖頭。
「不收錢。」他把手術刀扔進托盤裡，「錢在這個城市沒有意義。如果你真要感謝————送我只貓貓狗狗吧，老頭子我就剩這點愛好了。」
芙蕾雅愣了一下：「沒想到醫生您喜歡收留流浪貓狗呀？真有愛心。
，老頭子笑而不語。
「————別理他。」程誠趴在芙蕾雅肩上，尾巴尖輕輕晃了晃，「這貨是個路飛。」
芙蕾雅眨眨眼：「什麼意思？」
「草貓小子。」
程誠實在不能理解這些shao福瑞的想法，特別是這個老頭子，自己就是耄耄，還要去上貓爹，這和自己上自己有什麼區別？
老頭子卻是眼睛一亮，往前湊了一步：「你這龍還會說話？其實龍也行————」
「不行！」
芙蕾雅立刻回絕，掏出一枚金幣丟給老人。
「好吧————」
老頭子「嘖」了一聲，收回目光：「總之，我勸你們快點走，不然」
話沒說完。
手術台上，李仙魚猛地睜開眼睛。
她看了眼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迷茫地從床上坐起：「我————活了？」
芙蕾雅連忙解釋前後因果。
李仙魚聽完，撐著手術台站起來，對著芙蕾雅，深深地彎下腰：「大恩不言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從今以後，我李仙魚願意鞍前馬後幾十年。為你養老送終，為你收屍！」
芙蕾雅：「收屍？？？」
「我是精靈嘛，硬是比恩人活得久，幾十年不過是眨個眼的功夫。」李仙魚充滿感激道，「百年之後，要是恩人你有那個意思，我也可以給你安排得巴巴適適的，修個墳山、立個碑，保證恩人走了過後安安逸逸去投胎，免得被別個弄去當成死靈材料搞醒豁————」
「夠了。」芙蕾雅表情複雜，「我覺得你有點恩將仇報了。」
李仙魚還想說什麼一「咚咚咚。」
門響了。
三人都愣住了，老頭子把菸頭按滅在桌沿，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刻，芙蕾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門外站著一排排肅殺的半獸人軍隊，身著黑色的鎧甲，手裡的長戟豎在地上，從門口一直排到巷子盡頭。
軍隊之前站著一個半獸人。
他穿著深色的禮服，裁剪考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姿態優雅，笑容得體，見到芙蕾雅一行人後微微鞠躬：「公主殿下，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芙蕾雅立刻認出了他。
華貝城之主，鎮北公，王國貴族中少有的異族。
弗蘭。
「弗蘭大人。」芙蕾雅回禮，「是我冒昧打擾，請見諒。」
「哪裡哪裡。」弗蘭直起身，笑容更深了，「請務必讓在下盡一盡地主之誼。寒舍雖簡陋，卻也備得有薄酒，還請公主殿下賞光。」
他的語氣很是禮貌，挑不出任何毛病，讓芙蕾雅沒理由拒絕，點頭答應。
弗蘭側身讓路，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程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這半獸人還挺不半獸人的。」
露出嘴唇的獠牙被拔掉，儀態也挑不出毛病，很難想像半獸人里會出現這麼有禮貌的傢伙。
「你這龍好不禮貌。」弗蘭的腳步頓了一下，「我並非半獸人，而是王國貴族。」
他頓了頓，自光從程誠身上移開，落在芙蕾雅身上：「我等貴族早已與普通國民是兩種生物，就像高貴如芙蕾雅殿下——還能算作人類嗎？」
芙蕾雅：「我覺得我是。」
弗蘭的眼色變了又變，但最終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弗蘭的莊園在城市的最深處。
弗蘭領著芙蕾雅上車，一路無話，直到進入那棟豪華的莊園，看見莊園內戰力如松的半獸人軍團，芙蕾雅才忍不住問道：「弗蘭大人，這裡的士兵————」
一位沒有官職的領主居然豢養這麼多重甲兵，這明顯是僭越行為————
「很厲害吧？這些都是無垢者。」弗蘭指著身後那些士兵，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半獸人的缺點就是好色，只要閹掉，一個個都是最強壯的士兵。」
「閹掉？」芙蕾雅頭上冒出問號，「他們怎麼願意被閹的？半獸人不是視————那種事情如命嗎？」
弗蘭笑了。
「這些人——」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把整座莊園都圈了進去，「都是我的奴隸，我的財產，我的所有物，我想閹他們還需要他們願意？」
「全是奴隸？」芙蕾雅有些驚訝。
「當然。」
弗蘭越說越自豪：「這都是我們家族歷代積累的財富，不僅是他們，他們的孩子，還有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每一棟建築，每一棵樹，每一條路，每一寸空氣，都是我的財產，歸我所有！」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若是普通人來這個城市呼吸我的空氣，使用我的獸醫，燒毀我的教堂他的目光落在芙蕾雅身上，「那一定會被我罰款到傾家蕩產，十死無生！」
「但公主殿下貴為公主，自然是我的客人。」
芙蕾雅心中不喜，沒再接話。
跟著弗蘭走進莊園內的一棟豪華城堡，穿過掛著油畫的長廊，走進燈火通明的餐廳。
長餐桌足有十米，鋪著雪白的桌布，弗蘭坐在主位，李仙魚和芙蕾雅分坐兩側，程誠趴在芙蕾雅肩上，尾巴繞著她的脖子，一動不動。
一道道美食與酒飲很快被端上桌來。
弗蘭是個很健談的半獸人，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鬧起來，李仙魚抱著酒瓶狂飲，芙蕾雅也有些微醺，和弗蘭有說有笑地聊著王都貴族們的囧事。
「說起那個希薇婭啊，本宮從小就喜歡搶她的玩具，後來有一天跟我鬧翻了——
，芙蕾雅笑著銳評希薇婭，弗蘭很有禮貌地安靜聽著，直到一個僕人走上前耳語，才拍了拍手：「公主殿下，請允許我打斷片刻，為您介紹今天的主菜。」
說罷，門開了。
幾個僕人抬著一個巨大的銀制餐盤走進來。
餐盤上躺著一位妙齡少女。
不著衣物，頭髮散開鋪在銀盤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胸□幾乎沒有起伏。
程誠眼前頓時一亮：「這是要來女體盛嗎？有點意思啊！」
「別看！」
芙蕾雅有些生氣地捂住程誠眼睛，隨後轉過頭看著弗蘭：「這是做什麼？」
弗蘭微微一笑：「當然是今天的主菜了。」
說著，一個僕人走上前，將手中的餐刀插進少女的手腕！
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顫，但沒有醒，鮮血流溢出來，落入酒杯！
很快，酒杯被灌滿，僕人按住還在流血的手腕，將酒杯放在弗蘭面前。
「敬公主殿下。」弗蘭滿意點頭，對著芙蕾雅舉杯示意，「為王國賀。」
芙蕾雅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猛地站起來，衝到餐盤前，推開那個還在倒血的僕人，用身體護住那個昏迷的少女：「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道火焰已經吞沒了弗蘭。
程誠從她肩上飛起來，化作巨龍只是一瞬間的事，弗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身體在火焰中扭曲熔化，幾秒之內，那個坐在主位上的半獸人就只剩下一堆正在冷卻的灰燼。
李仙魚從椅子上跳起來，把那個昏迷的少女從銀盤上拖下來，手掌按在她胸□，綠光亮起。
手腕的傷口慢慢痊癒，少女卻依舊不醒。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芙蕾雅質問，僕人們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像是被人抽走了靈魂。
然後—
對少女下刀的僕人渾身一震，眼睛忽然有了焦點，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隨後，他直起身，轉過頭，看著芙蕾雅，他臉上，露出了和弗蘭一模一樣的禮貌笑容。
「芙蕾雅殿下。」
弗蘭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溫和，有禮：「我好心接待你，為何縱容惡龍毀我肉身？」
「你是誰？」
「我是弗蘭啊。」
那僕人攤開手，表情無辜得像一個被冤枉的孩子。
程誠蹲在芙蕾雅肩上，金色的眼睛眯起來：「你沒死啊？」
「我早已將意識上傳天神界，可以隨時匹配肉身。」弗蘭笑了，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座莊園，「而這座城市所有奴隸，都是我的備用肉身！」
芙蕾雅的手攥緊了。
「你為什麼要吃人？」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弗蘭歪了歪頭，表情真誠地困惑。
「你貴為公主，當然要用最好的食材。」他不解道，「放心，這是合法的預製食用人，經歷過魔法技術低溫熟化，看起來還活著，但裡面的血肉都已經煮熟了，味道很好的。」
芙蕾雅的臉唰一聲白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法律？」
弗蘭抬起手，一道道金光浮現在他身邊，最後在空中凝結成一張張紙，上面蓋著王庭印章——
合法殺人證、預製人經營證、食用人處理證、衛生安全證明————
「我還當公主殿下不滿意我的招待呢，原來只是誤會啊。」弗蘭禮貌笑道，「這些都是女王陛下頒發的證書，貴族特有，公主殿下應該也有吧？」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
「哪怕合法。」她的聲音很低，「吃人也是不對的。」
「為什麼人類不能殺了吃肉呢？」弗蘭皺眉，聲音真誠地困惑，「我們半獸人本就和已經滅絕的種族食人魔屬近親，有食人習俗，很正常吧？」
「況且我好心拿最好的食材招待你，你哪怕是公主，也應該禮貌性地嘗一口吧。」
芙蕾雅猛地抬頭：「可我是人類，怎麼可能吃人？！」
「為什麼不可能？我經常宴請人類貴族和大臣，他們也沒少吃啊。」
芙蕾雅徹底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弗蘭那張疑惑的臉，漂浮在空中的證書，還有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血酒————
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話。
程誠嘆息一聲，沒有廢話，又是一口龍息。
弗蘭的新身體在火焰中化為灰燼，幾秒之內就只剩下地上一灘灰。
但幾乎同時，另一個僕人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空洞的眼睛重新有了焦點，然後弗蘭又站起來了。
「沒用的，這座城市的一切都屬於我。」他優雅拍了拍身上的灰，「任何人都可以是我的備用肉身，你殺不死我。」
他看著芙蕾雅，笑容里多了一絲冷意；
「芙蕾雅殿下，你居然如此對待貴族。我必上王宮，參你一本！」
芙蕾雅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
李仙魚走到弗蘭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腦袋，頃刻煉化！
一個蒼老的靈魂被她徒手從身體裡拽了出來！
「這不可能！」
弗蘭的魂魄大驚，聲音終於失去了那份體面與溫和：「怎麼可能！我怎麼和天神界斷開聯繫——」
「對我們死靈法師來說，天神界簡直是死靈素材庫好吧？」
李仙魚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面小旗子，迎風一晃，旗子頓時化作兩米高，陣陣黑霧從中冒出。
接著，她隨手把弗蘭的靈魂塞了進去。
旗子猛地一震，黑色的旗面上浮現出弗蘭的臉，張著嘴無聲尖叫。
「你這是————」程誠盯著那面旗子，有些遲疑。
李仙魚把旗子收進懷裡，拍了拍：「人皇幡啊。」
「你這人皇幡怎麼冒黑煙啊？」
「紫到發黑，很正常。」
她話音剛落，懷裡那面煉化了弗蘭的旗子開始「庫庫」冒出金光，把她的衣襟都照亮了。
「看吧。」她理直氣壯，「我就說這是人皇幡。」
芙蕾雅沒有看那面旗子。
她坐在地上，看著那些掉在地上的證書，一臉迷茫。
僕人們呆站在原地，看著弗蘭死去，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有了光一充滿了恐懼與迷茫。
緊接著，他們一個個向著芙蕾雅跪下，肩膀聳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芙蕾雅沒有看他們。
短短一天。
柳如煙和哈拉里的屠殺，教堂里的噁心褻瀆，地下室內的扭曲實驗，還有這座莊園，這座城市，和那些證書————
都是合法的。
是母王所允許的事情，阻止這些的自己，才是不義。
她不願意相信，王國的子民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熱之中，而這一切的源頭是女王，是她的母親。
可眼見為實。
程誠從她肩上跳下來，輕聲安慰：「芙蕾雅，別傷心，你母親可能————」
芙蕾雅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始終沒有哭。
「惡龍先生，我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嗯？」
「離開王宮才一天，就看到這麼多事情————母親是絕對脫不開關係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莊園外是整座城市，低矮的建築，狹窄的街道，遠處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但母王一定是被奸臣蒙蔽了雙眼！」她聲音堅定，「身為王女，我有責任————」
「清君側，正視聽！」
她深吸一口氣：「惡龍先生，請幫幫我。」
「好。」
程誠看著她，輕輕笑了笑：「畢竟你是我媽媽嘛。」
芙蕾雅轉向李仙魚。
李仙魚正蹲在地上，試著將已經死去的少女轉化為死靈，聽到芙蕾雅叫她，她抬起頭。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說，「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願意陪你一起。」
芙蕾雅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走出餐廳，穿過長廊，走下樓梯，經過那些還在發抖的僕人，推開那扇白色的大門，走到花園裡。
那些士兵還在。
他們站在花園兩側，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手裡的長戟豎在地上。
芙蕾雅走到他們面前。
程誠化作巨龍，咬住她的衣領，將少女放在背上，隨後站起，宛如帝王巡視他的軍隊。
風吹起少女的頭髮，露出她逐漸堅毅的雙眼。
「你們的奴隸主弗蘭已經死了。」芙蕾雅的聲音隨著風傳得很遠，「你們當了一輩子奴隸，今天你們自由了！」
士兵們沒有動，眼神空洞。
「這些年被弗蘭剝奪的財富——」芙蕾雅頓了頓，「你們都可以搶回來！」
那些跪在花園裡的僕人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沖向莊園深處，沖向那些堆滿金銀的密室。
士兵們還是沒動。
這些自小被閹割的無垢者軍團，終於獲得了從未想像過的自由一卻失去了人生的目標。
武器一旦失去主人，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想離開的人自行離開，沒有人會傷害你們。」芙蕾雅騎在龍背之上，頓了頓，「但這一切還沒結束，你們所遭受的一切苦難，源頭不在這裡，而在王庭！」
「王庭之內必有奸臣，蒙蔽女王，敗壞國綱！」
「我，風暴降生的芙蕾雅·阿爾薇拉·馮·柯諾瑪，柯諾瑪王國順位第一繼承人，龍之母，眾子民的守護者，在此宣誓」
「必殺入王城，清君側，正視聽，還天下朗朗乾坤！」
「諸位可願以自由公民的身份，為我而戰？」
她看著那些肅殺冷漠的士兵，風吹過花園，吹起地上的灰塵和碎屑。
「咚！」
直到一聲悶響打破了沉默。
那是以槍柄敲擊地面的士兵，從他開始，一個又一個，武器敲擊地面的聲音連綿成片，不絕於耳。
「咚！咚！咚！咚————」
希薇婭離開了教堂的廢墟。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華貝城的街道很窄，兩旁的房子很低，陽光從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她迷路了。
前方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她握緊劍柄，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
一群人正在哄搶一間倉庫。
倉庫的門被砸開了，木屑散了一地，裡面堆著糧食與布匹，那些半獸人穿著破舊的衣服，從倉庫里湧出來，互相推搡著開展零元購活動。
「住手！」
希薇婭拔出劍，那些人被嚇得一鬨而散，麻袋掉在地上，鞋子跑掉了也沒人回頭撿。
她收起劍，走進倉庫。
地上躺著一個中年人，穿著管家的衣服，抱著頭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希薇婭蹲下身，扶他起來。
「怎麼了？」她問。
管家抬起頭，看見她的臉，他的眼睛裡湧出淚來：「主人————弗蘭主人被惡龍殺死了————」
「那惡龍還慫恿這些奴隸暴亂————說什麼恢復自由，奪回勞動果實，奪回產業和土地————」
他猛地抓住希薇婭的手腕，指甲嵌進她的皮膚：「白花花的信用點啊！就這麼給窮人了！造孽啊！」
「惡龍在哪裡？」希薇婭扒開他的手。
還沒等管家回話，身後，一面牆上的屏幕忽然亮了。
那是商店櫥窗里的展示屏，正在自動播放新聞。
畫面里，一頭深紅色的巨龍正從雲端俯衝而下，翅膀遮住了半座城市。
在它身後，是烏泱泱的半獸人軍隊！
屏幕下方的字幕滾動播放：「惡龍叛亂，攜帶魔軍攻打王城！
希薇婭看著那條龍，握緊了劍。
「該死的惡龍————」
「我好不容易追你追到這裡，你又跑回王都了————到底什麼意思嘛！」
芙蕾雅最終還是決定治療。
她深吸一口氣，背著李仙魚走了進去。
醫館很小，只有一間屋子，一張手術台占了大部分空間，上面擺著一頭山羊的屍體，一個半獸人老頭子站在手術台旁邊抽事後煙。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上下打量著芙蕾雅：「外地人？」
芙蕾雅愣了一下：「你怎麼看出來的？」
「那你們一會兒有得慘了。」
老頭子陰笑兩聲，朝手術台揚了揚下巴：「你背上的精靈丫頭傷得很重啊，先放手術台上吧。」
芙蕾雅把李仙魚放下來。老頭子把煙擱在桌沿，挽起袖子，把手按在李仙魚傷口上，掌心亮起一層淡綠色的光。
治癒魔法。
芙蕾雅有些意外，這老頭子看著窩囊，治癒魔法卻用得很嫻熟。老頭子等李仙魚脫離瀕死狀態後，再拿出手術用具清理化膿的傷口、碎骨和爛肉，最後縫合傷口，又補上一道治癒魔法。
也不用擔心病毒感染，補個解毒魔法就可以了，魔法真的很方便呢。
整個過程不到半個小時。
李仙魚躺在手術台上，白白嫩嫩的，身上連一道疤都沒留下，呼吸平穩，臉色也恢復了些，只是還閉著眼，沉沉地睡著。
芙蕾雅鬆了口氣，轉向老頭子：「醫療費多少錢？」
老頭子搖搖頭。
「不收錢。」他把手術刀扔進托盤裡，「錢在這個城市沒有意義。如果你真要感謝————送我只貓貓狗狗吧，老頭子我就剩這點愛好了。」
芙蕾雅愣了一下：「沒想到醫生您喜歡收留流浪貓狗呀？真有愛心。
，老頭子笑而不語。
「————別理他。」程誠趴在芙蕾雅肩上，尾巴尖輕輕晃了晃，「這貨是個路飛。」
芙蕾雅眨眨眼：「什麼意思？」
「草貓小子。」
程誠實在不能理解這些shao福瑞的想法，特別是這個老頭子，自己就是耄耄，還要去上貓爹，這和自己上自己有什麼區別？
老頭子卻是眼睛一亮，往前湊了一步：「你這龍還會說話？其實龍也行————」
「不行！」
芙蕾雅立刻回絕，掏出一枚金幣丟給老人。
「好吧————」
老頭子「嘖」了一聲，收回目光：「總之，我勸你們快點走，不然」
話沒說完。
手術台上，李仙魚猛地睜開眼睛。
她看了眼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迷茫地從床上坐起：「我————活了？」
芙蕾雅連忙解釋前後因果。
李仙魚聽完，撐著手術台站起來，對著芙蕾雅，深深地彎下腰：「大恩不言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從今以後，我李仙魚願意鞍前馬後幾十年。為你養老送終，為你收屍！」
芙蕾雅：「收屍？？？」
「我是精靈嘛，硬是比恩人活得久，幾十年不過是眨個眼的功夫。」李仙魚充滿感激道，「百年之後，要是恩人你有那個意思，我也可以給你安排得巴巴適適的，修個墳山、立個碑，保證恩人走了過後安安逸逸去投胎，免得被別個弄去當成死靈材料搞醒豁————」
「夠了。」芙蕾雅表情複雜，「我覺得你有點恩將仇報了。」
李仙魚還想說什麼一「咚咚咚。」
門響了。
三人都愣住了，老頭子把菸頭按滅在桌沿，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那一刻，芙蕾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門外站著一排排肅殺的半獸人軍隊，身著黑色的鎧甲，手裡的長戟豎在地上，從門口一直排到巷子盡頭。
軍隊之前站著一個半獸人。
他穿著深色的禮服，裁剪考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姿態優雅，笑容得體，見到芙蕾雅一行人後微微鞠躬：「公主殿下，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芙蕾雅立刻認出了他。
華貝城之主，鎮北公，王國貴族中少有的異族。
弗蘭。
「弗蘭大人。」芙蕾雅回禮，「是我冒昧打擾，請見諒。」
「哪裡哪裡。」弗蘭直起身，笑容更深了，「請務必讓在下盡一盡地主之誼。寒舍雖簡陋，卻也備得有薄酒，還請公主殿下賞光。」
他的語氣很是禮貌，挑不出任何毛病，讓芙蕾雅沒理由拒絕，點頭答應。
弗蘭側身讓路，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程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這半獸人還挺不半獸人的。」
露出嘴唇的獠牙被拔掉，儀態也挑不出毛病，很難想像半獸人里會出現這麼有禮貌的傢伙。
「你這龍好不禮貌。」弗蘭的腳步頓了一下，「我並非半獸人，而是王國貴族。」
他頓了頓，自光從程誠身上移開，落在芙蕾雅身上：「我等貴族早已與普通國民是兩種生物，就像高貴如芙蕾雅殿下——還能算作人類嗎？」
芙蕾雅：「我覺得我是。」
弗蘭的眼色變了又變，但最終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弗蘭的莊園在城市的最深處。
弗蘭領著芙蕾雅上車，一路無話，直到進入那棟豪華的莊園，看見莊園內戰力如松的半獸人軍團，芙蕾雅才忍不住問道：「弗蘭大人，這裡的士兵————」
一位沒有官職的領主居然豢養這麼多重甲兵，這明顯是僭越行為————
「很厲害吧？這些都是無垢者。」弗蘭指著身後那些士兵，語氣裡帶著一絲自豪，「半獸人的缺點就是好色，只要閹掉，一個個都是最強壯的士兵。」
「閹掉？」芙蕾雅頭上冒出問號，「他們怎麼願意被閹的？半獸人不是視————那種事情如命嗎？」
弗蘭笑了。
「這些人——」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把整座莊園都圈了進去，「都是我的奴隸，我的財產，我的所有物，我想閹他們還需要他們願意？」
「全是奴隸？」芙蕾雅有些驚訝。
「當然。」
弗蘭越說越自豪：「這都是我們家族歷代積累的財富，不僅是他們，他們的孩子，還有這座城市的每一個人，每一棟建築，每一棵樹，每一條路，每一寸空氣，都是我的財產，歸我所有！」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若是普通人來這個城市呼吸我的空氣，使用我的獸醫，燒毀我的教堂他的目光落在芙蕾雅身上，「那一定會被我罰款到傾家蕩產，十死無生！」
「但公主殿下貴為公主，自然是我的客人。」
芙蕾雅心中不喜，沒再接話。
跟著弗蘭走進莊園內的一棟豪華城堡，穿過掛著油畫的長廊，走進燈火通明的餐廳。
長餐桌足有十米，鋪著雪白的桌布，弗蘭坐在主位，李仙魚和芙蕾雅分坐兩側，程誠趴在芙蕾雅肩上，尾巴繞著她的脖子，一動不動。
一道道美食與酒飲很快被端上桌來。
弗蘭是個很健談的半獸人，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鬧起來，李仙魚抱著酒瓶狂飲，芙蕾雅也有些微醺，和弗蘭有說有笑地聊著王都貴族們的囧事。
「說起那個希薇婭啊，本宮從小就喜歡搶她的玩具，後來有一天跟我鬧翻了——
，芙蕾雅笑著銳評希薇婭，弗蘭很有禮貌地安靜聽著，直到一個僕人走上前耳語，才拍了拍手：「公主殿下，請允許我打斷片刻，為您介紹今天的主菜。」
說罷，門開了。
幾個僕人抬著一個巨大的銀制餐盤走進來。
餐盤上躺著一位妙齡少女。
不著衣物，頭髮散開鋪在銀盤上，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輕，胸□幾乎沒有起伏。
程誠眼前頓時一亮：「這是要來女體盛嗎？有點意思啊！」
「別看！」
芙蕾雅有些生氣地捂住程誠眼睛，隨後轉過頭看著弗蘭：「這是做什麼？」
弗蘭微微一笑：「當然是今天的主菜了。」
說著，一個僕人走上前，將手中的餐刀插進少女的手腕！
少女的身體猛地一顫，但沒有醒，鮮血流溢出來，落入酒杯！
很快，酒杯被灌滿，僕人按住還在流血的手腕，將酒杯放在弗蘭面前。
「敬公主殿下。」弗蘭滿意點頭，對著芙蕾雅舉杯示意，「為王國賀。」
芙蕾雅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猛地站起來，衝到餐盤前，推開那個還在倒血的僕人，用身體護住那個昏迷的少女：「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道火焰已經吞沒了弗蘭。
程誠從她肩上飛起來，化作巨龍只是一瞬間的事，弗蘭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身體在火焰中扭曲熔化，幾秒之內，那個坐在主位上的半獸人就只剩下一堆正在冷卻的灰燼。
李仙魚從椅子上跳起來，把那個昏迷的少女從銀盤上拖下來，手掌按在她胸□，綠光亮起。
手腕的傷口慢慢痊癒，少女卻依舊不醒。
「你們對她做了什麼！？」
芙蕾雅質問，僕人們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像是被人抽走了靈魂。
然後—
對少女下刀的僕人渾身一震，眼睛忽然有了焦點，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隨後，他直起身，轉過頭，看著芙蕾雅，他臉上，露出了和弗蘭一模一樣的禮貌笑容。
「芙蕾雅殿下。」
弗蘭一模一樣的聲音響起，溫和，有禮：「我好心接待你，為何縱容惡龍毀我肉身？」
「你是誰？」
「我是弗蘭啊。」
那僕人攤開手，表情無辜得像一個被冤枉的孩子。
程誠蹲在芙蕾雅肩上，金色的眼睛眯起來：「你沒死啊？」
「我早已將意識上傳天神界，可以隨時匹配肉身。」弗蘭笑了，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座莊園，「而這座城市所有奴隸，都是我的備用肉身！」
芙蕾雅的手攥緊了。
「你為什麼要吃人？」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弗蘭歪了歪頭，表情真誠地困惑。
「你貴為公主，當然要用最好的食材。」他不解道，「放心，這是合法的預製食用人，經歷過魔法技術低溫熟化，看起來還活著，但裡面的血肉都已經煮熟了，味道很好的。」
芙蕾雅的臉唰一聲白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法律？」
弗蘭抬起手，一道道金光浮現在他身邊，最後在空中凝結成一張張紙，上面蓋著王庭印章——
合法殺人證、預製人經營證、食用人處理證、衛生安全證明————
「我還當公主殿下不滿意我的招待呢，原來只是誤會啊。」弗蘭禮貌笑道，「這些都是女王陛下頒發的證書，貴族特有，公主殿下應該也有吧？」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
「哪怕合法。」她的聲音很低，「吃人也是不對的。」
「為什麼人類不能殺了吃肉呢？」弗蘭皺眉，聲音真誠地困惑，「我們半獸人本就和已經滅絕的種族食人魔屬近親，有食人習俗，很正常吧？」
「況且我好心拿最好的食材招待你，你哪怕是公主，也應該禮貌性地嘗一口吧。」
芙蕾雅猛地抬頭：「可我是人類，怎麼可能吃人？！」
「為什麼不可能？我經常宴請人類貴族和大臣，他們也沒少吃啊。」
芙蕾雅徹底愣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弗蘭那張疑惑的臉，漂浮在空中的證書，還有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血酒————
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話。
程誠嘆息一聲，沒有廢話，又是一口龍息。
弗蘭的新身體在火焰中化為灰燼，幾秒之內就只剩下地上一灘灰。
但幾乎同時，另一個僕人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空洞的眼睛重新有了焦點，然後弗蘭又站起來了。
「沒用的，這座城市的一切都屬於我。」他優雅拍了拍身上的灰，「任何人都可以是我的備用肉身，你殺不死我。」
他看著芙蕾雅，笑容里多了一絲冷意；
「芙蕾雅殿下，你居然如此對待貴族。我必上王宮，參你一本！」
芙蕾雅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
李仙魚走到弗蘭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腦袋，頃刻煉化！
一個蒼老的靈魂被她徒手從身體裡拽了出來！
「這不可能！」
弗蘭的魂魄大驚，聲音終於失去了那份體面與溫和：「怎麼可能！我怎麼和天神界斷開聯繫——」
「對我們死靈法師來說，天神界簡直是死靈素材庫好吧？」
李仙魚說著，從懷裡掏出一面小旗子，迎風一晃，旗子頓時化作兩米高，陣陣黑霧從中冒出。
接著，她隨手把弗蘭的靈魂塞了進去。
旗子猛地一震，黑色的旗面上浮現出弗蘭的臉，張著嘴無聲尖叫。
「你這是————」程誠盯著那面旗子，有些遲疑。
李仙魚把旗子收進懷裡，拍了拍：「人皇幡啊。」
「你這人皇幡怎麼冒黑煙啊？」
「紫到發黑，很正常。」
她話音剛落，懷裡那面煉化了弗蘭的旗子開始「庫庫」冒出金光，把她的衣襟都照亮了。
「看吧。」她理直氣壯，「我就說這是人皇幡。」
芙蕾雅沒有看那面旗子。
她坐在地上，看著那些掉在地上的證書，一臉迷茫。
僕人們呆站在原地，看著弗蘭死去，空洞的眼神里終於有了光一充滿了恐懼與迷茫。
緊接著，他們一個個向著芙蕾雅跪下，肩膀聳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芙蕾雅沒有看他們。
短短一天。
柳如煙和哈拉里的屠殺，教堂里的噁心褻瀆，地下室內的扭曲實驗，還有這座莊園，這座城市，和那些證書————
都是合法的。
是母王所允許的事情，阻止這些的自己，才是不義。
她不願意相信，王國的子民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熱之中，而這一切的源頭是女王，是她的母親。
可眼見為實。
程誠從她肩上跳下來，輕聲安慰：「芙蕾雅，別傷心，你母親可能————」
芙蕾雅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始終沒有哭。
「惡龍先生，我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嗯？」
「離開王宮才一天，就看到這麼多事情————母親是絕對脫不開關係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莊園外是整座城市，低矮的建築，狹窄的街道，遠處是一望無際的麥田。
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但母王一定是被奸臣蒙蔽了雙眼！」她聲音堅定，「身為王女，我有責任————」
「清君側，正視聽！」
她深吸一口氣：「惡龍先生，請幫幫我。」
「好。」
程誠看著她，輕輕笑了笑：「畢竟你是我媽媽嘛。」
芙蕾雅轉向李仙魚。
李仙魚正蹲在地上，試著將已經死去的少女轉化為死靈，聽到芙蕾雅叫她，她抬起頭。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說，「無論你要做什麼，我都願意陪你一起。」
芙蕾雅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身走出餐廳，穿過長廊，走下樓梯，經過那些還在發抖的僕人，推開那扇白色的大門，走到花園裡。
那些士兵還在。
他們站在花園兩側，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手裡的長戟豎在地上。
芙蕾雅走到他們面前。
程誠化作巨龍，咬住她的衣領，將少女放在背上，隨後站起，宛如帝王巡視他的軍隊。
風吹起少女的頭髮，露出她逐漸堅毅的雙眼。
「你們的奴隸主弗蘭已經死了。」芙蕾雅的聲音隨著風傳得很遠，「你們當了一輩子奴隸，今天你們自由了！」
士兵們沒有動，眼神空洞。
「這些年被弗蘭剝奪的財富——」芙蕾雅頓了頓，「你們都可以搶回來！」
那些跪在花園裡的僕人抬起頭，眼睛裡有了光，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從地上爬起來，沖向莊園深處，沖向那些堆滿金銀的密室。
士兵們還是沒動。
這些自小被閹割的無垢者軍團，終於獲得了從未想像過的自由一卻失去了人生的目標。
武器一旦失去主人，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想離開的人自行離開，沒有人會傷害你們。」芙蕾雅騎在龍背之上，頓了頓，「但這一切還沒結束，你們所遭受的一切苦難，源頭不在這裡，而在王庭！」
「王庭之內必有奸臣，蒙蔽女王，敗壞國綱！」
「我，風暴降生的芙蕾雅·阿爾薇拉·馮·柯諾瑪，柯諾瑪王國順位第一繼承人，龍之母，眾子民的守護者，在此宣誓」
「必殺入王城，清君側，正視聽，還天下朗朗乾坤！」
「諸位可願以自由公民的身份，為我而戰？」
她看著那些肅殺冷漠的士兵，風吹過花園，吹起地上的灰塵和碎屑。
「咚！」
直到一聲悶響打破了沉默。
那是以槍柄敲擊地面的士兵，從他開始，一個又一個，武器敲擊地面的聲音連綿成片，不絕於耳。
「咚！咚！咚！咚————」
希薇婭離開了教堂的廢墟。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華貝城的街道很窄，兩旁的房子很低，陽光從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
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她迷路了。
前方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她握緊劍柄，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
一群人正在哄搶一間倉庫。
倉庫的門被砸開了，木屑散了一地，裡面堆著糧食與布匹，那些半獸人穿著破舊的衣服，從倉庫里湧出來，互相推搡著開展零元購活動。
「住手！」
希薇婭拔出劍，那些人被嚇得一鬨而散，麻袋掉在地上，鞋子跑掉了也沒人回頭撿。
她收起劍，走進倉庫。
地上躺著一個中年人，穿著管家的衣服，抱著頭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
希薇婭蹲下身，扶他起來。
「怎麼了？」她問。
管家抬起頭，看見她的臉，他的眼睛裡湧出淚來：「主人————弗蘭主人被惡龍殺死了————」
「那惡龍還慫恿這些奴隸暴亂————說什麼恢復自由，奪回勞動果實，奪回產業和土地————」
他猛地抓住希薇婭的手腕，指甲嵌進她的皮膚：「白花花的信用點啊！就這麼給窮人了！造孽啊！」
「惡龍在哪裡？」希薇婭扒開他的手。
還沒等管家回話，身後，一面牆上的屏幕忽然亮了。
那是商店櫥窗里的展示屏，正在自動播放新聞。
畫面里，一頭深紅色的巨龍正從雲端俯衝而下，翅膀遮住了半座城市。
在它身後，是烏泱泱的半獸人軍隊！
屏幕下方的字幕滾動播放：「惡龍叛亂，攜帶魔軍攻打王城！
希薇婭看著那條龍，握緊了劍。
「該死的惡龍————」
「我好不容易追你追到這裡，你又跑回王都了————到底什麼意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