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魔女茶話會
第59章 魔女茶話會
入眼是一片星空，一條倒懸的星河。
無數星辰如碎鑽灑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明亮如燈，或朦朧如霧，或拖著長長的光尾緩緩划過天際。星辰之間的距離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長又壓縮，仿佛整個宇宙都被摺疊進了這片小小的穹頂。
星空之下是一座花園。
青石鋪就的小徑蜿蜒向前，兩側種滿了不知名的花。
一簇簇像鈴鐺，像星辰，攀附在藤蔓上如瀑布般垂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混合著草木、露水與書卷的芳香。靜謐，安詳，時間都像是失去了意義。
程誠站在原地，疑惑地打量著周圍。
這是哪兒？
他記得自己剛剛還在第四層，槍魔死後，兩位傳奇趕到，然後使用了魔女的茶會邀請鑰匙，進入特殊異空間「魔女們的茶會」。
而後，眼前一花，就到了這裡。
程誠揉了揉眉間，身後忽然傳來芙蕾雅怯生生的聲音：「曼波先生？」
程誠下意識回應：「我在。」
話音剛落，他猛地反應過來——
這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而不是腦海里。
他回過頭。
芙蕾雅正站在那裡。
嬌小的身軀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她站在青石小徑的另一端，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一會兒攥著斗篷的邊緣，一會兒又鬆開，最後只是乖乖地垂在身側。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著他，眼裡滿是疑惑。
程誠愣了一下。
芙蕾雅站在身後，那我自己————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熟悉的雙手，熟悉的指節，還有那件熟悉的可莉痛衣。
程誠：「————」
這破遊戲，居然把自己現實里的狀態都給開盒了？
此刻，芙蕾雅也在看著他。
在她心裡，最開始的曼波先生應該是一位恐怖的原初惡魔。
畢竟曼波先生手眼通天，芙蕾雅無論如何掙扎，如何逃命，都能被他瞬間找到，甚至被嚇哭嚇尿好幾次。
後來接觸多了，她漸漸發現曼波先生並非全知全能，便把他當做某位強大的法師或者傳奇強者—雖然曼波先生偶爾也有很孩子氣的一面，可在芙蕾雅的幻想中，他一直是個掌握著權與力的中年人。
畢竟強者的年齡都很大嘛。
可現在—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面容清爽的橙發少年。
年齡和自己變小之前差不多，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五官明朗，眉眼間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氣質，笑起來的樣子很帥氣；既有一絲成年人的見多識廣與穩重，又脫不開少年人的活潑與幼稚，像是宮廷宴會上會偶遇的貴族少年。
她的視線漸漸移向少年的衣物，然後微微愣住了。
那是什麼衣服？
上面印著一位渾身火紅服裝、頭髮金黃的小女孩，正舉著左手開心地露出笑臉，手上還拿著一個炸彈？
她是誰？
為什麼曼波先生要穿著印著她樣貌的衣服？
難道說————
這女孩是曼波先生的女兒？
果然，曼波先生不會像看起來那麼年輕————
心裡胡思亂想著，她看見曼波先生對自己尷尬地撓了撓頭。
「那個————」程誠開口，聲音有些不自然，「這裡應該就是所謂魔女的茶話會了。雖然不知道魔女在哪裡————我們先四處看看吧。」
「嗯。」
芙蕾雅下意識點點頭。
這段時間，她已經習慣了聽曼波先生的話。
兩人沿著花園的小徑向前走去。
青石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兩側的花叢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那些發光的花朵像是在注視著他們，又像是在竊竊私語。
氣氛有些尷尬。
畢竟是熟人的第一次見面，他們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兩個人並肩走著，卻隔得很遠。芙蕾雅偷偷抬眼看向身邊那個少年，又飛快地低下頭；程誠目視前方，假裝在欣賞周圍的風景，餘光卻一直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就這樣走了一會兒，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處小廣場。
圓形的地面鋪著白色的石板，石板之間鑲嵌著金色的花紋。廣場中央擺著一張白色的優雅小茶桌，茶桌上鋪著蕾絲桌布，放著幾本燙金封面的書籍，還有一套精緻的茶具。
茶桌的一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莫約十四歲的少女。
深藍色的短髮在星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發梢微微向內捲起，剛好蓋住耳垂。她的面容精緻得像是油畫，皮膚白皙近乎透明，一雙淡藍色的眼眸正靜靜地看向來人。
她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尖頂巫女帽，帽檐上繫著深藍色的絲帶，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立領襯衫，領口繫著深藍色的蝴蝶結，外罩一件奶白色的短款斗篷。
她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輕輕撫上胸口。
然後微微歪頭，露出一個優雅溫柔的笑容。
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靜靜看著兩位不速之客，像是看著遠道而來的老朋友。
「歡迎兩位來到魔女的茶話會。」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風鈴在微風中輕響：「初次見面，請容我正式自我介紹——
」
說著，她身前忽然出現一道由金色光芒勾勒而成的華麗邊框，邊框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花體字—
「全知的魔女，諸世界線的觀測者，最後的天才，魔女會代號A—」
「艾樂芙·梅迪奇。|
程誠的眼睛瞬間亮了：「好漂亮的希兒！」
艾樂芙的優雅笑容僵硬在臉上，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是艾、樂、芙。」她一字一頓，「你看清楚了，不是芙樂艾！」
「哦，那沒事了。」
程誠頓時失去興趣。
艾樂芙：「——」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次展露優雅：「歡迎兩位——程誠先生與芙蕾雅小姐，來參加本次茶會————」
「程誠？」
芙蕾雅猛地轉過頭，驚訝地看向身邊那個少年。
程誠的臉瞬間黑了。
特麼的，跟誰學的，開我盒是吧？？？
「我是曼波。」他咬咬牙，板著臉道，「哈基米·曼波。」
艾樂芙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好的，東海·詩歌劇先生。」
程誠：「？？？」
怎麼可能！！
哪怕在地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也不知道哈基米曼波兩個梗來自東海帝皇和待兼詩歌劇啊！
她是誰！
程誠死死盯著眼前那個優雅喝茶的少女，腦子裡飛速運轉。
到現在這一步，他已經不再覺得對方只是遊戲裡的一個NPC了—一—不僅能把他和芙蕾雅分離成單獨個體，光明正大地開自己的盒，還知曉地球的梗————
另外，地球現在陷入的「魔女之夜」，本質上是大型惡魔災害————但沐鳶說過，這個魔女之夜的命名，就與某位魔女有關。
莫非————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盛，卻見魔女小姐的眼中閃過一絲懷戀。
「不必驚訝。」她輕輕開口，「說起來，當年我也去東京賽馬場看過帝皇和詩歌劇的比賽呢————那真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時光————」
她頓了頓，忽然眨了眨眼，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比起這些，兩位更好奇魔女會的茶話會是什麼吧？
「魔女會是什麼？我的尊號又是什麼意思？魔女之夜代表了什麼？想知道嗎？想知道嗎？」
芙蕾雅用力點頭：「想知道！」
艾樂芙笑了，往後一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告訴你。」
程誠：「————」
芙蕾雅：「啊————這就是當謎語人的感覺嗎？」魔女小姐嘿嘿一笑，那張精緻的小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真爽啊！」
程誠握緊了拳頭。
「所以————」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所謂魔女的試煉，就是在考驗我們的忍耐值嗎？」
「倒也不是。」
艾樂芙放下茶杯，輕輕揮了揮手。
兩人的面前，各自出現一盞精緻的白瓷茶杯，杯內盛著一碗湯色濃郁的茶。
「喝下它，就可以進入魔女的試煉。」
艾樂芙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具體內容是一場幻境。只有突破了內心深處最渴望的誘惑，才能從幻覺中醒來，完成試煉。」
程誠挑眉：「獎勵呢？」
「容我賣個關子。」艾樂芙微微一笑，「但保證你們會喜歡。」
「可得長生否？」
艾樂芙愣了一下。
她仔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這次還不行。」
「不學，不學。」程誠作勢要走。
「你當自己是孫悟空嗎？」艾樂芙嘆了口氣，「試煉到底還參不參加？不參加可以回去了。」
程誠停下腳步。
回去？
才過多大會兒，現在回去怕是被維萊特和凱倫抓個正著吧？
他想了想，轉回頭問：「是什麼類型的幻境？」
「美好的夢境。」
艾樂芙說完，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麼：「在試煉開始之前，可以容我問你三個問題嗎？」
程誠挑眉：「你不是自稱全知的魔女嗎？」
「答案正確與否並不重要。」艾樂芙輕輕抿茶，「重要的是你當下的反應。」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程誠，眨了眨眼：「有報酬的哦。嗯——————10塊源石，如何？」
話音剛落，程誠的眼前閃過一道系統提示：「源石+10」
程誠：「————」
這魔女，有點東西。
「成交。」他點點頭。
魔女小姐微笑著抿了口茶，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靜靜看著他：「第一問——在迄今為止的遊戲中，無論家人、朋友還是敵人，你已與許多人、許多事建立了各式各樣的聯繫————」
她頓了頓。
「請問，你會對親手斬斷這種聯繫感到恐懼嗎？」
程誠微微一愣。
親手斬斷？
他想起希薇婭，那個雖然百依百順，卻始終維持善良之心的少女，想起她立誓不做貴族的豪言：想起芙蕾雅，想起那個一開始拼命逃跑，現在乖乖跟在他身後的小小身影，想起她一邊哭著說「不想忘記」，一邊努力變強的模樣。
想起保羅，想起李仙魚，想起那些已與自己互相羈絆著前行的夥伴，想起那些將身家性命壓在自己身上的密教徒。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會。」
自己好不容易打到現在，好不容易和她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故事，好不容易有了羈絆怎麼會親手將其斬斷？
「這樣啊————」
魔女小姐沉思片刻，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麼第二問一如果有一款超未來的虛擬實境遊戲，它足夠逼真，逼真到與現實無異。那裡沒有生離死別，你可以收穫應得的美滿與幸福，並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風吹過麥田的聲音：「請問，你會願意棲身其中嗎？」
程誠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願意！」
如果能穿越到《元神》的世界，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念地球了。
同樣，即便如今在《命運：不朽王冠》的世界裡，自己也樂不思蜀—每天都能上美少女的身體狠狠控制，還能使用魔法、火種，經歷刺激有趣的大冒險這樣的生活，他怎麼會不願意棲身其中？
艾樂芙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這樣啊————那麼最後一問。」
「倘若你的結局早已註定，這世間的一切都必將支離破碎，任何事物都將離你而去：
朋友、親人、陌生人；然後是輕快的風、飛翔的鳥兒、三界、群星————最後是你自己。」
「每一個人，他們記憶中的每個人，那些笑容和眼淚，完成與未能完成的約定————最後都將邁入既定的終局。
她頓了頓。
「如果在啟程之初，你便已知曉一切的終點」」
「請問，你還會踏上這段旅途嗎？」
倘若結局註定是失去一切，連同自身都歸於虛無。
是否還會選擇啟程？
這一次，程誠沉默了。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片段—地球上的平凡日常，那些在貼吧和人對線的深夜，那些抽卡出貨時的狂喜，那些看劇情時的感動————還有在這遊戲世界裡的驚心動魄，那些和西塞羅鬥智鬥勇的回檔，那些與惡魔死戰的瞬間————
還有希薇婭，芙蕾雅。
還有那些笑容，那些眼淚，那些完成與未完成的約定————最終，這些紛雜的意象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沉的靜默。
他抬起頭，望向艾樂芙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緩緩搖了搖頭：「抱歉————我不知道。」
艾樂芙看著他，沒有露出意外或不滿的神情，只是輕輕頷首，小口抿著杯中已微涼的茶。
「無妨。我說過了，答案正確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當下的反應。」
她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那麼，就請飲下這杯茶，開始試煉吧。」
程誠看著那杯泛著金光的茶，忽然問：「有攻略嗎？」
「沒有哦。」
「提示，提示總有吧？不然怎麼過關？」
「嗯————幻境一共有兩關。」
艾樂芙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分別是你與芙蕾雅小姐心中最美好的未來。受試者會失去這裡的一切記憶，沉浸在這份美好之中。」
「而另一位試煉者，將在幻境裡獲得一個身份，然後去努力喚醒對方，讓對方產生與美好幻境的對抗之心，最終粉碎幻境，回到現實。」
程誠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聽起來確實沒危險。
他和芙蕾雅對視一眼。
「能相信我嗎？」程誠問。
「可，可以————吧？」
芙蕾雅回答得很沒自信的樣子。
「總的來說，我考驗的是你們之間的默契、羈絆。」艾樂芙在一旁補充道。
程誠立刻舉手：「我申請換人！可以讓希薇婭來嗎？」
「喂！」芙蕾雅頓時氣得跳腳，「你什麼意思嘛！」
「這不是為了成功率更高的選項，畢竟你多多少少有點傻————」
「喂！！！！」
「好了好了！」
眼看兩人都快吵起來，艾樂芙連忙打斷，無奈地扶了扶帽檐：「快開始吧，觀眾們都要等不及了。」
她輕輕揮了揮手。
程誠和芙蕾雅面前那兩杯茶，浮到各自唇邊，一副迫不及待被喝下的模樣。
程誠深吸一口氣，端起茶杯，看向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芙蕾雅也端起了茶杯，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加油。」程誠說。
「嗯。」芙蕾雅點點頭。
兩人同時仰頭，一口飲下。
風車轉啊轉，芙蕾雅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暖色調的天花板，木質的橫樑上掛著一盞藤編的燈，燈光柔和得像融化的蜂蜜。
她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蓬鬆的羽絨被，被子上印著小碎花的圖案，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枕邊有人，睡得正香。
橙色的短髮有些凌亂，清朗的面容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曼波先生。
哦不，是程誠。
芙蕾雅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想起自己在哪裡魔女的幻境。
她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溫馨的小房間。
牆壁刷成淺淺的米黃色，掛著幾幅水彩畫，畫的是田野、風車和奔跑的小狗。窗邊掛著一串風鈴，風車形狀的，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響聲。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葉片肥厚，綠得發亮。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木質書桌，桌上放著幾本書，一個插著乾花的花瓶，還有一個相框。
芙蕾雅的目光落在那個相框上。
她伸出手，把相框拿過來。
那是一張合影。
畫面里，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裙擺剛好蓋住膝蓋，腿上套著白絲，肉嘟嘟的小臉和程誠的臉緊緊貼在一起。兩人都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毫無形象。
這就是我在幻境裡的身份嗎？」
芙蕾雅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看身邊那個還在熟睡的人，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居然睡在一起，還這麼親密地拍照————
她和程誠是什麼關係？
兄妹？
照片裡自己還是八九歲的模樣，程誠仍舊是那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如果是兄妹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
父女？
仔細想想，程誠是至少傳奇起步的強者，外表比年齡小很正常————
又或者是————
戀人？
想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芙蕾雅從臉頰一直紅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粉色。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程誠，但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那邊瞟。
究竟是什麼關係，只有沉浸在夢裡的程誠知道了。
她想了想，輕輕伸出手，推了推程誠的肩膀。
「喂，醒醒————」
程誠沒動。
「唔————」他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芙蕾雅咬了咬嘴唇，又推了推。
「喂！醒醒！」
這次她用了點力。
程誠終於有了反應。
他迷迷糊糊地翻過身，眼睛還沒睜開，眉頭先皺了起來。他撇了芙蕾雅一眼，那張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茫然，然後—
他伸出手，抓起被子，一把蓋住了自己的臉。
「讓我再睡一會兒————」
被子下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媽。」
芙蕾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不敢置信地拍了拍臉。
媽？？？
媽！！！
>
入眼是一片星空，一條倒懸的星河。
無數星辰如碎鑽灑在深藍色的天鵝絨上，明亮如燈，或朦朧如霧，或拖著長長的光尾緩緩划過天際。星辰之間的距離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長又壓縮，仿佛整個宇宙都被摺疊進了這片小小的穹頂。
星空之下是一座花園。
青石鋪就的小徑蜿蜒向前，兩側種滿了不知名的花。
一簇簇像鈴鐺，像星辰，攀附在藤蔓上如瀑布般垂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混合著草木、露水與書卷的芳香。靜謐，安詳，時間都像是失去了意義。
程誠站在原地，疑惑地打量著周圍。
這是哪兒？
他記得自己剛剛還在第四層，槍魔死後，兩位傳奇趕到，然後使用了魔女的茶會邀請鑰匙，進入特殊異空間「魔女們的茶會」。
而後，眼前一花，就到了這裡。
程誠揉了揉眉間，身後忽然傳來芙蕾雅怯生生的聲音：「曼波先生？」
程誠下意識回應：「我在。」
話音剛落，他猛地反應過來——
這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而不是腦海里。
他回過頭。
芙蕾雅正站在那裡。
嬌小的身軀裹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她站在青石小徑的另一端，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一會兒攥著斗篷的邊緣，一會兒又鬆開，最後只是乖乖地垂在身側。
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看著他，眼裡滿是疑惑。
程誠愣了一下。
芙蕾雅站在身後，那我自己————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熟悉的雙手，熟悉的指節，還有那件熟悉的可莉痛衣。
程誠：「————」
這破遊戲，居然把自己現實里的狀態都給開盒了？
此刻，芙蕾雅也在看著他。
在她心裡，最開始的曼波先生應該是一位恐怖的原初惡魔。
畢竟曼波先生手眼通天，芙蕾雅無論如何掙扎，如何逃命，都能被他瞬間找到，甚至被嚇哭嚇尿好幾次。
後來接觸多了，她漸漸發現曼波先生並非全知全能，便把他當做某位強大的法師或者傳奇強者—雖然曼波先生偶爾也有很孩子氣的一面，可在芙蕾雅的幻想中，他一直是個掌握著權與力的中年人。
畢竟強者的年齡都很大嘛。
可現在—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面容清爽的橙發少年。
年齡和自己變小之前差不多，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五官明朗，眉眼間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氣質，笑起來的樣子很帥氣；既有一絲成年人的見多識廣與穩重，又脫不開少年人的活潑與幼稚，像是宮廷宴會上會偶遇的貴族少年。
她的視線漸漸移向少年的衣物，然後微微愣住了。
那是什麼衣服？
上面印著一位渾身火紅服裝、頭髮金黃的小女孩，正舉著左手開心地露出笑臉，手上還拿著一個炸彈？
她是誰？
為什麼曼波先生要穿著印著她樣貌的衣服？
難道說————
這女孩是曼波先生的女兒？
果然，曼波先生不會像看起來那麼年輕————
心裡胡思亂想著，她看見曼波先生對自己尷尬地撓了撓頭。
「那個————」程誠開口，聲音有些不自然，「這裡應該就是所謂魔女的茶話會了。雖然不知道魔女在哪裡————我們先四處看看吧。」
「嗯。」
芙蕾雅下意識點點頭。
這段時間，她已經習慣了聽曼波先生的話。
兩人沿著花園的小徑向前走去。
青石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響聲，兩側的花叢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那些發光的花朵像是在注視著他們，又像是在竊竊私語。
氣氛有些尷尬。
畢竟是熟人的第一次見面，他們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兩個人並肩走著，卻隔得很遠。芙蕾雅偷偷抬眼看向身邊那個少年，又飛快地低下頭；程誠目視前方，假裝在欣賞周圍的風景，餘光卻一直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就這樣走了一會兒，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那是一處小廣場。
圓形的地面鋪著白色的石板，石板之間鑲嵌著金色的花紋。廣場中央擺著一張白色的優雅小茶桌，茶桌上鋪著蕾絲桌布，放著幾本燙金封面的書籍，還有一套精緻的茶具。
茶桌的一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莫約十四歲的少女。
深藍色的短髮在星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發梢微微向內捲起，剛好蓋住耳垂。她的面容精緻得像是油畫，皮膚白皙近乎透明，一雙淡藍色的眼眸正靜靜地看向來人。
她頭上戴著一頂寬大的尖頂巫女帽，帽檐上繫著深藍色的絲帶，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立領襯衫，領口繫著深藍色的蝴蝶結，外罩一件奶白色的短款斗篷。
她一隻手端著茶杯，另一隻手輕輕撫上胸口。
然後微微歪頭，露出一個優雅溫柔的笑容。
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靜靜看著兩位不速之客，像是看著遠道而來的老朋友。
「歡迎兩位來到魔女的茶話會。」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風鈴在微風中輕響：「初次見面，請容我正式自我介紹——
」
說著，她身前忽然出現一道由金色光芒勾勒而成的華麗邊框，邊框中央，緩緩浮現出一行花體字—
「全知的魔女，諸世界線的觀測者，最後的天才，魔女會代號A—」
「艾樂芙·梅迪奇。|
程誠的眼睛瞬間亮了：「好漂亮的希兒！」
艾樂芙的優雅笑容僵硬在臉上，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是艾、樂、芙。」她一字一頓，「你看清楚了，不是芙樂艾！」
「哦，那沒事了。」
程誠頓時失去興趣。
艾樂芙：「——」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次展露優雅：「歡迎兩位——程誠先生與芙蕾雅小姐，來參加本次茶會————」
「程誠？」
芙蕾雅猛地轉過頭，驚訝地看向身邊那個少年。
程誠的臉瞬間黑了。
特麼的，跟誰學的，開我盒是吧？？？
「我是曼波。」他咬咬牙，板著臉道，「哈基米·曼波。」
艾樂芙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好的，東海·詩歌劇先生。」
程誠：「？？？」
怎麼可能！！
哪怕在地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也不知道哈基米曼波兩個梗來自東海帝皇和待兼詩歌劇啊！
她是誰！
程誠死死盯著眼前那個優雅喝茶的少女，腦子裡飛速運轉。
到現在這一步，他已經不再覺得對方只是遊戲裡的一個NPC了—一—不僅能把他和芙蕾雅分離成單獨個體，光明正大地開自己的盒，還知曉地球的梗————
另外，地球現在陷入的「魔女之夜」，本質上是大型惡魔災害————但沐鳶說過，這個魔女之夜的命名，就與某位魔女有關。
莫非————
心中的疑惑越來越盛，卻見魔女小姐的眼中閃過一絲懷戀。
「不必驚訝。」她輕輕開口，「說起來，當年我也去東京賽馬場看過帝皇和詩歌劇的比賽呢————那真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時光————」
她頓了頓，忽然眨了眨眼，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比起這些，兩位更好奇魔女會的茶話會是什麼吧？
「魔女會是什麼？我的尊號又是什麼意思？魔女之夜代表了什麼？想知道嗎？想知道嗎？」
芙蕾雅用力點頭：「想知道！」
艾樂芙笑了，往後一靠，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不告訴你。」
程誠：「————」
芙蕾雅：「啊————這就是當謎語人的感覺嗎？」魔女小姐嘿嘿一笑，那張精緻的小臉上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真爽啊！」
程誠握緊了拳頭。
「所以————」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所謂魔女的試煉，就是在考驗我們的忍耐值嗎？」
「倒也不是。」
艾樂芙放下茶杯，輕輕揮了揮手。
兩人的面前，各自出現一盞精緻的白瓷茶杯，杯內盛著一碗湯色濃郁的茶。
「喝下它，就可以進入魔女的試煉。」
艾樂芙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具體內容是一場幻境。只有突破了內心深處最渴望的誘惑，才能從幻覺中醒來，完成試煉。」
程誠挑眉：「獎勵呢？」
「容我賣個關子。」艾樂芙微微一笑，「但保證你們會喜歡。」
「可得長生否？」
艾樂芙愣了一下。
她仔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這次還不行。」
「不學，不學。」程誠作勢要走。
「你當自己是孫悟空嗎？」艾樂芙嘆了口氣，「試煉到底還參不參加？不參加可以回去了。」
程誠停下腳步。
回去？
才過多大會兒，現在回去怕是被維萊特和凱倫抓個正著吧？
他想了想，轉回頭問：「是什麼類型的幻境？」
「美好的夢境。」
艾樂芙說完，頓了頓，忽然想到了什麼：「在試煉開始之前，可以容我問你三個問題嗎？」
程誠挑眉：「你不是自稱全知的魔女嗎？」
「答案正確與否並不重要。」艾樂芙輕輕抿茶，「重要的是你當下的反應。」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看向程誠，眨了眨眼：「有報酬的哦。嗯——————10塊源石，如何？」
話音剛落，程誠的眼前閃過一道系統提示：「源石+10」
程誠：「————」
這魔女，有點東西。
「成交。」他點點頭。
魔女小姐微笑著抿了口茶，那雙淡藍色的眼眸靜靜看著他：「第一問——在迄今為止的遊戲中，無論家人、朋友還是敵人，你已與許多人、許多事建立了各式各樣的聯繫————」
她頓了頓。
「請問，你會對親手斬斷這種聯繫感到恐懼嗎？」
程誠微微一愣。
親手斬斷？
他想起希薇婭，那個雖然百依百順，卻始終維持善良之心的少女，想起她立誓不做貴族的豪言：想起芙蕾雅，想起那個一開始拼命逃跑，現在乖乖跟在他身後的小小身影，想起她一邊哭著說「不想忘記」，一邊努力變強的模樣。
想起保羅，想起李仙魚，想起那些已與自己互相羈絆著前行的夥伴，想起那些將身家性命壓在自己身上的密教徒。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會。」
自己好不容易打到現在，好不容易和她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故事，好不容易有了羈絆怎麼會親手將其斬斷？
「這樣啊————」
魔女小姐沉思片刻，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麼第二問一如果有一款超未來的虛擬實境遊戲，它足夠逼真，逼真到與現實無異。那裡沒有生離死別，你可以收穫應得的美滿與幸福，並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是風吹過麥田的聲音：「請問，你會願意棲身其中嗎？」
程誠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願意！」
如果能穿越到《元神》的世界，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想念地球了。
同樣，即便如今在《命運：不朽王冠》的世界裡，自己也樂不思蜀—每天都能上美少女的身體狠狠控制，還能使用魔法、火種，經歷刺激有趣的大冒險這樣的生活，他怎麼會不願意棲身其中？
艾樂芙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這樣啊————那麼最後一問。」
「倘若你的結局早已註定，這世間的一切都必將支離破碎，任何事物都將離你而去：
朋友、親人、陌生人；然後是輕快的風、飛翔的鳥兒、三界、群星————最後是你自己。」
「每一個人，他們記憶中的每個人，那些笑容和眼淚，完成與未能完成的約定————最後都將邁入既定的終局。
她頓了頓。
「如果在啟程之初，你便已知曉一切的終點」」
「請問，你還會踏上這段旅途嗎？」
倘若結局註定是失去一切，連同自身都歸於虛無。
是否還會選擇啟程？
這一次，程誠沉默了。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片段—地球上的平凡日常，那些在貼吧和人對線的深夜，那些抽卡出貨時的狂喜，那些看劇情時的感動————還有在這遊戲世界裡的驚心動魄，那些和西塞羅鬥智鬥勇的回檔，那些與惡魔死戰的瞬間————
還有希薇婭，芙蕾雅。
還有那些笑容，那些眼淚，那些完成與未完成的約定————最終，這些紛雜的意象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沉的靜默。
他抬起頭，望向艾樂芙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緩緩搖了搖頭：「抱歉————我不知道。」
艾樂芙看著他，沒有露出意外或不滿的神情，只是輕輕頷首，小口抿著杯中已微涼的茶。
「無妨。我說過了，答案正確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當下的反應。」
她站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那麼，就請飲下這杯茶，開始試煉吧。」
程誠看著那杯泛著金光的茶，忽然問：「有攻略嗎？」
「沒有哦。」
「提示，提示總有吧？不然怎麼過關？」
「嗯————幻境一共有兩關。」
艾樂芙想了想，伸出兩根手指，「分別是你與芙蕾雅小姐心中最美好的未來。受試者會失去這裡的一切記憶，沉浸在這份美好之中。」
「而另一位試煉者，將在幻境裡獲得一個身份，然後去努力喚醒對方，讓對方產生與美好幻境的對抗之心，最終粉碎幻境，回到現實。」
程誠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聽起來確實沒危險。
他和芙蕾雅對視一眼。
「能相信我嗎？」程誠問。
「可，可以————吧？」
芙蕾雅回答得很沒自信的樣子。
「總的來說，我考驗的是你們之間的默契、羈絆。」艾樂芙在一旁補充道。
程誠立刻舉手：「我申請換人！可以讓希薇婭來嗎？」
「喂！」芙蕾雅頓時氣得跳腳，「你什麼意思嘛！」
「這不是為了成功率更高的選項，畢竟你多多少少有點傻————」
「喂！！！！」
「好了好了！」
眼看兩人都快吵起來，艾樂芙連忙打斷，無奈地扶了扶帽檐：「快開始吧，觀眾們都要等不及了。」
她輕輕揮了揮手。
程誠和芙蕾雅面前那兩杯茶，浮到各自唇邊，一副迫不及待被喝下的模樣。
程誠深吸一口氣，端起茶杯，看向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芙蕾雅也端起了茶杯，那雙水藍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四目相對。
「加油。」程誠說。
「嗯。」芙蕾雅點點頭。
兩人同時仰頭，一口飲下。
風車轉啊轉，芙蕾雅睜開眼。
入目是一片暖色調的天花板，木質的橫樑上掛著一盞藤編的燈，燈光柔和得像融化的蜂蜜。
她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蓬鬆的羽絨被，被子上印著小碎花的圖案，散發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枕邊有人，睡得正香。
橙色的短髮有些凌亂，清朗的面容在睡夢中顯得格外安靜，睫毛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曼波先生。
哦不，是程誠。
芙蕾雅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想起自己在哪裡魔女的幻境。
她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溫馨的小房間。
牆壁刷成淺淺的米黃色，掛著幾幅水彩畫，畫的是田野、風車和奔跑的小狗。窗邊掛著一串風鈴，風車形狀的，在晨風中發出細碎的響聲。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葉片肥厚，綠得發亮。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木質書桌，桌上放著幾本書，一個插著乾花的花瓶，還有一個相框。
芙蕾雅的目光落在那個相框上。
她伸出手，把相框拿過來。
那是一張合影。
畫面里，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裙擺剛好蓋住膝蓋，腿上套著白絲，肉嘟嘟的小臉和程誠的臉緊緊貼在一起。兩人都對著鏡頭露出燦爛的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毫無形象。
這就是我在幻境裡的身份嗎？」
芙蕾雅看著那張照片，又看了看身邊那個還在熟睡的人，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居然睡在一起，還這麼親密地拍照————
她和程誠是什麼關係？
兄妹？
照片裡自己還是八九歲的模樣，程誠仍舊是那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如果是兄妹的話，倒也不是不可能————
父女？
仔細想想，程誠是至少傳奇起步的強者，外表比年齡小很正常————
又或者是————
戀人？
想到最後一個詞的時候，芙蕾雅從臉頰一直紅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粉色。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程誠，但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往那邊瞟。
究竟是什麼關係，只有沉浸在夢裡的程誠知道了。
她想了想，輕輕伸出手，推了推程誠的肩膀。
「喂，醒醒————」
程誠沒動。
「唔————」他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芙蕾雅咬了咬嘴唇，又推了推。
「喂！醒醒！」
這次她用了點力。
程誠終於有了反應。
他迷迷糊糊地翻過身，眼睛還沒睜開，眉頭先皺了起來。他撇了芙蕾雅一眼，那張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茫然，然後—
他伸出手，抓起被子，一把蓋住了自己的臉。
「讓我再睡一會兒————」
被子下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媽。」
芙蕾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不敢置信地拍了拍臉。
媽？？？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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