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尚佩諾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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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法郎足夠呂西安交上房租,並且還能吃上一周帶肉的晚餐。

  但是呂西安搖了搖頭。

  他不僅要解決眼前的房租,他還要解決接下來的生活費,以及購買新書和新衣服的錢。

  在這個繁華的巴黎,想要混入上流社會獲取更多的信息,一件體面的大衣是必須的。

  「我不賣這份摘要。」呂西安說。

  阿爾方斯困惑了:「你不賣?」

  呂西安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我不賣紙張,接下來的七天,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你去我的住處,或者我來你的住處。我會親自監督你背誦這十頁紙。我會向你提問,直到你形成條件反射。我保證你通過考試。如果通過不了,我分文不取。」

  「包過?」阿爾方斯問。

  「包過。」呂西安回答。

  「價格呢?」

  呂西安伸出了一根手指:「一百法郎。」

  阿爾方斯倒吸了一口冷氣。一百法郎不是一個小數字。在這個時代,一個熟練的工廠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是一百五十法郎左右。一百法郎可以買一套相當不錯的成衣,或者在紅磨坊開一個最好的包廂玩上一整晚。

  「這太貴了,呂西安。這簡直是搶劫。」阿爾方斯嘟囔著。

  呂西安指了指窗外:「你可以算一筆帳,如果你不及格,你父親切斷你的資金來源,把你送去軍隊。你會失去你在巴黎的公寓,失去你的馬車,失去你在紅磨坊的那些女朋友。更重要的是,你會失去自由。而在軍隊裡,你可能會生病,可能會受傷。相比之下,一百法郎只是你兩瓶紅酒的錢。」

  阿爾方斯看著面前那瓶剛打開的波爾多紅酒,他想到了軍隊裡粗糙的床鋪,想到了要在那該死的泥地里打滾,又想到了勒魯瓦教授那張嚴厲的臉。

  恐懼戰勝了吝嗇。

  阿爾方斯咬了咬牙:「成交,但是我們要寫個協議。」

  「我們不需要協議,我們需要定金。我現在需要支付一些……緊急的開銷。你需要先付我五十法郎。剩下的一半,等你拿到成績單的那天再給我。」呂西安說。

  阿爾方斯盯著呂西安看了一會兒,然後打開錢包,數出了兩張二十法郎的紙幣和一枚十法郎的金幣。

  呂西安伸手拿過了錢:「明晚七點,帶上你的課本,到聖雅克路54號來找我。」

  呂西安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他那件有些磨損的外套。

  「那個……呂西安。」阿爾方斯叫住了他。

  「還有什麼事?」

  阿爾方斯指了指桌上:「既然我付了這一頓的錢,你要不要點點什麼吃的?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呂西安感覺到了胃部的收縮。

  他今天只在早上吃了一塊隔夜的黑麵包。現在口袋裡有了五十法郎,他完全可以去旁邊的餐廳吃一頓烤雞。

  但他克制住了這種衝動。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只有保持清醒和適度的飢餓,才能讓他記住自己的目標。

  「不用了。」呂西安戴上了帽子,帽檐壓得很低,擋住了他的眼睛。

  「那你要去哪?」

  「去圖書館。」呂西安說,「我得去把那份摘要再完善一下,順便加上可能會出的偏題。」

  「還有偏題?」阿爾方斯驚恐地問。

  「這就是學習,我的朋友。」

  呂西安轉身向咖啡館的門口走去。侍者為他拉開了沉重的玻璃門。

  一股冷風吹了進來,夾雜著巴黎街道上特有的馬糞味和烤栗子的香氣。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再給我拿那個菜單來,亨利。」

  「您還需要什麼,先生?」

  「我想我今晚得吃飽一點。」

  阿爾方斯吐出一口煙圈:「畢竟從明晚開始,我就要開始受苦了。」

  ……

  呂西安走出了咖啡館。

  空氣很冷,呂西安縮了一下脖子,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裡。

  他沒有直接回聖雅克路的住處,也沒有去學校的圖書館。

  他沿著大道向南走,穿過索邦大學廣場,拐進了更加狹窄的哈普路。


  這裡的路面鋪著古老的鵝卵石,兩邊的建築大多是三四層高的老房子。

  底層通常是店鋪,二層以上是住家。街道上很嘈雜,一輛雙層馬車轟隆隆地駛過,車輪濺起了石縫裡的泥水。

  呂西安在一家名為尚佩諾瓦的印刷廠後門停了下來。

  這是尚佩諾瓦位於後巷的一間分廠,專門負責處理急件和試印版。

  這裡充斥著濃烈的油墨味和酸味。巨大的輪轉機在裡面發出有節奏的轟鳴聲。地面的震動順著鞋底傳到了呂西安的腳掌上。

  呂西安推開半掩的鐵門,走了進去。

  裡面很熱。

  蒸汽機驅動的皮帶在頭頂飛速旋轉,幾十個工人穿著沾滿油污的藍色工裝,在巨大的石版印刷機之間穿梭。

  沒有人理會呂西安。他熟練地繞過一堆堆尚未裁切的紙張,走到了車間的盡頭。

  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張堆滿廢紙的桌子後面核對清單。他的手指也是黑色的,那是洗不掉的油墨。

  「晚上好,讓-皮埃爾。」呂西安說。

  男人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厚鏡片:「啊,大學生。你有好幾天沒來了。這次又是來撿廢紙生火的嗎?」

  「不完全是。」

  呂西安走到桌邊,目光掃過那堆剛印出來的大幅紙張。

  「我聽說你們今天在印穆夏先生的新畫。」呂西安說。

  讓-皮埃爾哼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菸絲,塞進嘴裡嚼著:「那個捷克人,是的。機器從早上轉到現在就沒停過,又是給莎拉·伯恩哈特那個女人印的劇目海報,還有一些給《羽毛》雜誌印的年曆。」

  「是《黃道十二宮》。」呂西安糾正道。

  讓-皮埃爾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管它叫什麼。反正就是畫著一個女人,周圍一圈亂七八糟的花草,還有奇怪的符號。我不懂現在的巴黎人為什麼喜歡這種東西。那線條太細了,稍微套色不准就全是廢品。」

  「廢品在哪裡?」呂西安問。

  讓-皮埃爾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個大木箱:「都在那裡面。準備明天早上一早拉去造紙廠打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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