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松雪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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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順樂縣城東南數里外,一處無名山谷之中。

  白雪皚皚,林木佇立,等待來年春天為它們披上綠裝。

  而在懸崖絕壁之上,一棵遒勁的老松兀自紮根於岩石之中。

  它昂揚地向上生長,傲風欺寒,伸展出一大片蒼翠的松蔭。

  樹下,一高一矮兩個少女裹著厚厚的冬衣,昂首仰望。

  「果真如狐仙所說。好一棵青松。」

  楊見溪眼睛亮晶晶的,因親眼見到這棵松樹而心神激盪。

  楊見月長長的睫毛上都掛上了些許白霜,同樣心潮澎湃。

  這樣的勁松,確實令人見之難忘。

  姐妹兩個親手採下低處的蒼翠松針,又撥下松上潔淨的白雪,分別置於兩個陶瓮之中。

  等到採集足夠,楊見溪撫摸著老松的樹枝,後退幾步,行禮道:

  「多謝。」

  楊見月也鄭重地對老松欠身。

  赤狐有靈,或許青松亦如是。

  姐妹兩個一人抱一個陶瓮,沿著雪中山路向家跋涉。

  ·

  謝傾懶懶地臥在窩中,旁邊的爐火帶來恰到好處的溫暖。

  他的狐狸窩也得到了升級改造,墊上被子之後,比原本的碎布厚實軟和太多。

  小桃正在看書描字,不過眼睛卻總不在紙上,而是在狐狸上。

  謝傾眯著眼假裝沒看見。

  小桃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兩個姐姐在早上出門之前嚴肅地交代她不許打擾狐仙,尤其不許摸,而且回來要檢查她的功課。

  小桃的眉頭皺起,眼前的每一個字都如此枯燥無味,好沒意思。

  而爐邊的狐仙那麼蓬鬆、漂亮,還會說話。

  書壞,狐好。

  一目了然。

  憋了一早上,小桃終於忍不住,把筆一擱,小聲問:

  「狐仙!」

  謝傾將眼睜開一條縫,瞥向她。

  小桃嘿嘿一笑,將凳子往爐邊挪了挪:

  「你會不會認字?」

  謝傾這才意識到,他還沒好好看過這裡的文字。

  萬一不認得,他便是一隻文盲狐。

  於是他起身,跳上桌子,蹲在小桃旁邊,端詳她的蒙學課本。

  嗯,和前世大差不差。

  謝傾對著課本朗讀:

  「天地大,日月光。

  山嶽高,江河長。

  草木青,雲霧茫。

  春夏發,秋冬藏……」

  小桃像個老夫子搖頭晃腦地讚揚:

  「狐仙,你很不錯,孺子可教也!」

  謝傾又用爪子翻開另一本書,讀道:

  「稻粱菽麥,黍稷麻桑。

  人以此生,食足民康。

  邦以此興,農豐國昌。

  童子雖幼,毋忘稼穡……」

  小桃瞠目結舌,驚訝道:

  「這個你也會?我還沒有學到這裡呢!」

  謝傾很難因超過一個七歲兒童而驕傲,並不理她,一甩尾巴回窩休息。

  眼前毛茸茸的狐仙實在太有誘惑力,小桃不太乾淨的小手已經按捺不住。

  在她即將摸上謝傾的尾巴時,被謝傾行雲流水、不著痕跡地躲開。

  小桃大失所望,這次又失敗了。

  謝傾心中一笑。

  要是隨隨便便被她摸到,自己這十年就修到毛豆身上去了。

  外面傳來開門聲,楊見月和楊見溪風塵僕僕地回到家,一層層脫下冬衣,終於在爐邊重新感受到溫暖。

  她們的臉蛋、鼻子凍得通紅,卻露出前所未有的笑容。

  楊見月舉起陶瓮道:

  「狐仙,我們採回來了!」


  謝傾讚許地點頭:

  「事不宜遲,點火起灶。第一次不需要煎太多,小半就夠了。」

  楊見溪興沖沖地抱著陶瓮衝進廚房,好像懷裡是兩罐金子似的。

  嚴格遵循謝傾的指導,楊見溪還找出家中剩下的劣茶,與松針和白雪一同煮沸,再細細濾過。

  如此,那松針氣味便會與茶味混合,難以辨認。

  不一會兒,楊見溪便提著一個茶壺回到屋內,欣然道:

  「煎好了!」

  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頓時自壺中裊裊飄蕩而出,聞之便令人神清氣爽。

  察覺到這香氣中淡薄卻潔淨的靈機,謝傾便知道這劑藥已成。

  楊見月小心地接過茶壺,放進食盒裡,對兩個妹妹叮囑:

  「溪娘,你和小桃待在家,我去。」

  溪娘知道有狐仙在,姐姐的安全應當無虞,於是應道:

  「姐姐放心,我們等你回來。」

  楊見月準備出門:

  「狐仙……」

  她去爐邊找謝傾,卻發現狐仙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略顯緊張地四下尋找,耳邊卻響起一聲「走吧」。

  楊見月瞭然,明白他已在自己身邊,只是匿於無形而已,於是恢復沉穩,向劉宅走去。

  ·

  劉宅的西角口。

  楊見月對守門的小廝行禮道:

  「見過小哥,聽說貴府千金身染咳疾,我有一道秘方,可以緩解劉小姐病症,勞煩您通傳一聲。」

  小廝上下打量一番這衣著寒酸的少女,先問道:

  「令尊可是郎中?」

  楊見月搖頭:

  「不是。家父是童生。」

  童生?

  連秀才都不是。小廝皺了皺眉,繼續問:

  「那祖上可曾行醫?」

  「不曾。祖上世代務農。」

  小廝的興趣大減,不過還是耐著性子追問:

  「難道姑娘師從哪位名醫?」

  以楊見月的定力,此刻都有點赧然,回答道:

  「我並無名醫師承。」

  若不是看這少女頗具姿容,小廝早就開罵了,壓下氣惱,冷笑道:

  「總不能隨便來個人,空口白牙說能治我家小姐的病,我都巴巴地去傳話吧?

  若是沒用,還加重了小姐病情,我可擔待不起。

  你請回吧!」

  楊見月在心裡嘆一口氣。

  對這個結果,她其實已有預料。

  要是她真的一開口就被放入劉宅,給他們的千金小姐治病,那反而顯得過於草率。

  現在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對小廝道:

  「我的堂兄楊興才在貴府跑腿,能否請您告訴他一聲,我要給他送一件禮。」

  小廝將信將疑:

  「那你可知他的母親叫什麼名字,當的什麼差?」

  楊見月對答如流:

  「自然。他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大娘名叫韓金枝,在貴府做廚娘多年,想必您也認識。」

  小廝的臉色好看些許:

  「原來是韓嫂的侄女,興才的堂妹。

  我可以幫你叫興才出來,只是為小姐治病的事,你可不要擅作主張。

  就算我通傳到小姐那裡,她的嬤嬤若知道你既無家學,又無名師,也會立刻將你打發出去的。」

  雖無家學,也無名師,但我家中有狐仙。

  楊見月並不缺乏信心,微笑道:

  「多謝提點。我曉得輕重。」

  小廝抓住一個進門的年輕傭人,對他交代幾句,讓他進門找人。

  不多時,楊興才氣沖衝來到門口,二話不說將楊見月拉到一邊,怒斥道:

  「我已經同你說得很清楚了,那一貫錢等到叔叔回來再說。

  你今天又來這裡討嫌,真以為我沒法治你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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