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寒假作業最後一題
第117章 寒假作業最後一題
跨入臘月，每過一天，年味幾就更濃重一分。
陳棉迎著下落的紅日往家走，快到代銷店的時候，遇到了幾個十多歲的孩子，有的拿著煙盒疊成方片，有的拿著玻璃球，正歡聲笑語的吐著哈氣。
他不禁止步，目光追隨著孩子們脖子上的紅領巾不斷飄動，有些恍惚追憶。
愣了十幾秒鐘，猛的想起來現在是一月中旬，到放寒假的時候了。
今天陳樹應該也回來了，現在估摸著又自己在家趕工呢，得給他叫出來學學騎車。
陳棉回家一瞅，果不其然。
弟弟正撅著個屁股跪在炕上寫作業呢，在作業本斜上方擱著一個漆皮斑駁的鉛筆盒，下邊壓著一條鮮艷的紅領巾。
「你怎麼回來的？」
陳樹瞪著大眼往後瞅了瞅，才發現原來是二哥回來了，順勢轉身就坐了起來：「大掃除完，跟著志勇他爸爸的摩托回來的。」
陳棉坐到炕頭，問道：「咱大姐知道嗎？」
——
「知道。」陳樹認真點點頭，抓著原子筆的手揚了揚，「路過那邊兒的時候說了聲。
「」
「行。」陳棉這才放心，隨即探出身子把那條紅領巾抓了過來，邊給自己繫著，邊問道：「黑了想吃什麼啊？」
「咱媽說擀麵條兒。」
陳棉硬算起來，自己已經闊別校園幾十年，早就忘記紅領巾怎麼系了，搗鼓搗鼓確實繫上了，但總覺得差了點兒什麼。
這時陳樹一翻身就跪了起來，隨即朝著二哥不緊不慢地蹭過去：「不是那麼系的。」
「漬————」陳棉有些無奈，不服老是不行了，就把紅領巾遞了過去。
只見陳樹先把紅布展開，放在膝蓋上捲成長條。
接著揚手一甩把紅領巾長條搭在了脖子上，兩邊比了比對齊一下。
隨後右邊搭左邊纏了一圈，然後自上方穿過，塞進中間交互的結中。
最後一手捏著打結部分，一手抓著兩根長條，隨手往上一拉就成了。
「解開解開，給我。」陳棉迫不及待想自己系系。
陳樹有些奇怪地打量著二哥，怎麼跟自己同學似的呢。
隨後陳棉反覆系了幾遍，不禁喃喃感慨：「這麼簡單我竟然給忘了。」
「是你忒笨了。」陳樹呵呵一笑，扭頭就爬回去繼續寫作業。
「————」陳棉撇了撇嘴，你懂什麼，隨即提醒道：「別寫了，出去玩兒玩兒，寒假一個多月你著什麼急的。」
「不去，寫完了就沒事兒了，志勇他們還等著抄呢。」陳樹頭都不回。
「————」陳棉無語了，你還挺仗義，「幾本兒作業啊？」
「一本兒數學，一本兒語文兒。」
陳棉趴過去瞅了瞅，兩本長版寒假作業，捏了捏，翻了翻，也不厚。
語文寒假作業的頁數剛好翻到最後，他目光不禁被一道題目吸引。
【寒假即將結束，在這段愉快的時間裡，有什麼收穫？總結一下。】
陳棉不禁撓了撓頭，怎麼感覺這道題這麼眼熟呢的？
恍然間，似曾相識一般。
又翻了翻數學寒假作業，越看是越懵，直接就給合上了。
「漬漬————」
就這點兒作業，以弟弟的習慣作風，估摸著到黑了12點就差不多了，剩下一個月得撒歡兒似的玩兒。
但一瞅陳樹那姿勢，當即拿出了當哥的風範：「把腦袋抬起來，眼不要啦。」
陳樹皺著眉頭瞅了眼二哥，隨即就跪坐起來接著窗戶朝廂房望了望，扯著嗓子就喊道：「媽，我二哥不讓我寫作業！」
」
陳棉一怔，連忙下炕往堂屋門口瞅，就聽院裡傳來噔噔的腳步聲。
兩秒後，老媽抄著一把棉花柴急匆匆地掀簾進屋，擰著眉頭朝裡屋問道：「怎麼了？」
陳樹見老媽進了屋，當即就指著二哥告狀：「二哥一直在旁邊兒念叨，不讓我寫作業」
。
「啪。」
陳棉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沒想到老媽毫無徵兆地出手了。
他頓時感覺自己冤死了：「我就讓他抬起頭來寫作業，他那倆眼都快貼到作業本兒上了。
唐秀雲扭頭瞅了瞅陳樹，心裡很清楚他平時寫作業什麼樣，就平和地說道：「你二哥說得也對，你寫作業老離那麼近不好，忒費眼。」
陳棉當即語重心長接腔：「對啊，這麼寫以後得變近視，帶眼鏡子。」
「我這麼寫作業舒坦，你以前也這麼寫作業，也沒事兒啊。」陳樹記得很清楚，自己這姿勢都是跟二哥學的。
陳棉昂著腦袋，振振有詞：「我後來都改好了。」
L
「你沒改，你是不上了。」
「我們老師以前教過你，說你上課的時候也在後邊撅屁股瞎劃拉。」
聽到陳樹這番話，唐秀雲當即擰著眉頭看向陳棉，他以前寫作業確實這德性，怎麼說都不聽。
在家裡沒人樣就得了，沒想到在學校也是這德性，還把陳樹給帶壞了。
她越想越來氣，揚起棉花柴就對著陳棉屁股抽了過去。
「啪————」
「你還有臉說，這些毛病全是你教的。」
陳棉趕緊往西屋躲：「沒有啊，小樹自學成才，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唐秀雲緊跟過去，好一頓數落：「你不好好上學，還攪和小樹寫作業。他期末考試要是考不到城裡去，你看我怎麼撤你的。」
「媽，那你肯定撤不了我。」
隔天臨近中午，陳棉照常回家端飯，卻意外發現陳樹還在東屋炕上撅著。
不禁跟老媽問了嘴：「怎麼了，還沒寫完？」
「說是有道題寫得不滿意。」唐秀雲接著鍋台上的窗戶望了望，無奈搖了搖頭。
小兒子忒倔忒有主意，怎麼說也沒用。
陳棉好奇地進屋上炕，湊了過去：「哪道題不會啊，二哥教教你。」
陳樹悶悶不樂地側頭看了眼二哥：「我會寫。」
陳棉可太了解弟弟這小脾氣了，忒愛跟自己較真，一點也不湊活。
他要是不會，那肯定說不會，要是說會寫而不寫，那就是跟自己較真呢。
——
陳棉把作業本抓過來瞅了瞅，唯一空著的地方就是那道「總結寒假生活」。
正常來說是可以瞎編的，估計老弟是感覺編的內容不滿意。
想著想著，陳棉臉色倏然一黯，看向弟弟的目光不禁顫抖，心一直往下沉。
那上輩子，陳樹這道題寫的什麼呢？
看來弟弟心裡裝的事情，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多————
陳棉深吸一口冷氣，使勁闔了闔眼，強行按住了心頭的壓抑，隨即輕聲問道：「這道題志勇他們也抄嗎？」
陳樹搖了搖頭。
「他們都知道要麼自己編，要麼寫真實的親身體驗，你呢？」
陳樹啞口無言：
」」
」
「先別寫了，硬編你自己也不滿意，吃完飯我教你學騎車子，這道題就寫學騎車。」
————午飯後，陳棉借了輛略小一號的自行車，隨即帶著弟弟朝林間土道走去。
這個時間段村民們大多在家裡貓冬，進進出出的車輛一天都看不見幾輛，正巧適合練車。
陳棉找了塊還算平整的地方，把車子擺正：「來吧，就這兒。」
陳樹估摸著自己身高才一米五，這輛車的座子比自己腰還高，不禁有些發怵：「老師說我保持現在的成績能考到城裡去，到時候可以住宿，我學會了騎車也用不著。」
陳棉對弟弟的學習成績有絕對的信心，上輩子他就考到了城裡，這輩子也不會出意外。
但「學騎車沒用」這句話絕對是託詞，這臭小子上輩子不知道在大學受了什麼刺激，回來之後玩兒命練車，三天就滿世界瞎轉了。
後來有錢了就買了三輛山地車，每次一回來就拽著自己和大哥出去轉，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癮。
陳棉抱著胳膊打量陳樹，是時候把大餅拿出來了：「我給你定了個禮物，你要三天學會了騎車子就帶你去拿，你要學不會，我就給它退了。」
陳樹愣了下，接著心頭一喜。
上次的收錄機還歷歷在目呢，二哥應該不會騙自己，「什麼禮物啊？」
陳棉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弟弟腦門兒：「值一千塊錢，你自己尋思要不要吧。」
「一千塊錢？！」陳樹震驚地眨巴眨巴眼，懵住了。
他知道現在家裡條件好了，好多同學都跟自己打聽家裡有多少錢，志勇他爸爸昨幾個還給自己買了倆肉包子，不吃都不行。
他長這麼大，花過最貴的錢就是過年買身新衣裳，根本不敢想家裡會給自己買這麼貴的東西，一千塊錢啊，得是什麼樣的禮物？
陳樹想著想著，突然就感覺到不對勁了：「咱媽怎麼沒跟我說呢？」
「沒看我一說練車子，咱媽都沒猶豫就點頭了。」陳棉挑了挑眉。
陳樹瞅著車子又想了想，難怪老媽當時那麼痛快，原來真有驚喜啊。
這車子應該也不難吧，志勇他們都會，我肯定也能學會。
「那練吧。」
陳棉之前就預想過弟弟練車的方式，溜著上車對他這個身高太難了，還是應該直接蹬。
自己當時學車用的是28大梁，只能從梁下跨過去蹬，這對陳樹來說也夠費勁的，所以才會借一輛小號沒有梁的自行車。
他用力把住后座，隨即對陳樹說道：「抓著把蹬吧。
「嗷～」陳樹雙手抓著車把，用腳動了動腳蹬子，隨即揚腿就跨了過去。
在決定踩腳蹬子之前，不禁憂心忡忡地回頭對二哥說道：「哥，你別鬆手啊。」
陳棉故作不耐煩：「你寫作業也這麼墨跡啊，你還信不過你二哥嗎？！」
「————」陳樹撅著嘴轉回頭，要是大哥在就好了。
他抓緊車把，左腳踩上升高的腳蹬子，膝蓋猛地一吃力，身子就順勢起來了，隨後屁股趕緊去找車座子。
而在自行車啟動的同時，他右腳也慌慌忙忙地踩到了另一個腳蹬子上。
「————————」
隨著自行車畫龍似的緩慢往前移動，他心臟不禁呼砰加速，抓住車把的雙手越加慌忙，搖動的頻率越來越大。
「哥————你別鬆手。」
「我沒鬆手，你就放心大膽的騎。」
「哥，你別晃————」
「我哪兒晃了。」
「！————」
一聲驚慌失措的喊叫後，陳樹砰然落地。
他來不及去觀察騎了多遠，當即拍了拍胸口，心跳頻率依舊劇烈，又摸了摸腦門，已經出汗了。
「上車，繼續。」陳棉冷聲催促。
陳樹回頭看了看，距離原位還不到一米呢，怎麼才騎這麼遠呢。
瞅了眼二哥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不禁有些心虛，但還是忍不住提醒道：「你別鬆手啊。」
陳棉重新擺正自行車，嚴肅催促：「我要鬆手你連車都上不去，快點兒的話，學個車子磨磨唧唧的，你都趕不上村兒里那幫大老娘們兒痛快。」
「哼～」陳樹臉色一耷，不愛聽了，氣呼呼地轉回身一腳就蹬上去了。
然而左搖右晃蹬了幾下後，莫名感覺後邊的二哥鬆手了，心裡瞬間被恐懼的情緒填滿。
他想回頭看看，但身體僵硬根本不敢，趕忙說道：「哥，你別鬆手啊。
「我把著呢，你騎你的。」陳棉邊掏煙，邊說著。
兩秒後，陳棉感覺著自行車即將停下，一直懸在后座周圍的雙手趕緊抓了上去了。
他欣慰地點點頭，陳樹這次落地比剛才穩了一些，而且落地後沒發愣，說明心理上沒那麼怕了。
就這樣，陳樹一點一點往前騎，車把劇烈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小。
而陳棉一如既往地假裝在後邊扶著車后座，時不時的彈個菸灰，陳樹不停車，不往後邊瞅，他絕不上去碰。
一米，兩米，五米，八米————
陳棉一步步跟著車子走，跟著車子小跑，感覺著陳樹已經入門形成肌肉記憶了。
學車子學的就是一個感覺，只要開竅了，那就再也忘不了。
西邊暮色穿過枯枝粗干打在東邊土道上，印上一道道移動的斜影。
陳棉瞅了眼時間，已經五點鐘了，不知不覺太陽都要下山了，這一次他沒有再給陳樹擺正車子，而是默不作聲地等著他自己扶，自己轉。
陳樹等了幾秒，頓時明白過味兒來了，趕緊過來弄車子。
抓了抓車把，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受。
之前是害怕排斥，不喜歡騎車。
現在沒那麼怕了，但依舊有點放棄的念頭，可是又想繼續練，很享受騎上去蹬起來的暢爽。
很糾結，很嚮往。
他不禁再次看向二哥，憂心囑咐道：「哥，你可得抓穩了，別又鬆手了。」
「你騎不騎，不騎我走了，磨磨唧唧。」陳棉沒好氣兒地瞪了一眼。
「騎騎騎。」陳樹連忙動動腳蹬子，跨了過去，隨即回頭瞄了一眼，確定二哥的手按在后座上，這才踏實。
有了之前經驗的加持，這次陳樹蹬車，上座，握把，一系列行為都格外輕鬆穩當。
陳樹握緊車把目視前方，心無旁騖地往前蹬，而陳棉見車子已經動了起來，姿勢也比較穩當，就果斷鬆開了手。
「對，就看著前邊兒，放鬆別晃，哥就在後邊兒把著呢。」
雖然已經嘗試了很多次，有了經驗的加持，但陳樹騎行中的身體還是有些僵硬，雙臂繃直，雙手握緊，兩腿不由自己地越蹬越快。
弟弟騎的越來越快，陳棉就不得不加快速度狂奔跟上，但兩條腿終究是敵不過兩個輪子。
陳樹很快就覺察到二哥不在身邊了，心裡沒有了依賴，頓時就慌了神。
他不得不停下倒動的雙腿，而握穩的車把，此時竟再次劇烈晃動起來。
就在即將失控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二哥的吶喊：「別怕，放鬆。」
「二哥跑過來了，肯定能追上你，後邊兒有二哥在呢，慢慢騎別慌。」
陳樹精神一振，心裡的驚慌無措在這一刻倏然退卻。
他振作地抓穩握把，躲避著一個個溝坎，隨著速度漸漸下落，才微微捏了捏剎車，最終緩緩停了下來。
「嘭」的兩腳落地後，他連忙回頭望過去，卻見昏黃的土道上，二哥真的在朝著自己狂奔過來，渾身好像在冒光。
「呼————」
跨入臘月，每過一天，年味幾就更濃重一分。
陳棉迎著下落的紅日往家走，快到代銷店的時候，遇到了幾個十多歲的孩子，有的拿著煙盒疊成方片，有的拿著玻璃球，正歡聲笑語的吐著哈氣。
他不禁止步，目光追隨著孩子們脖子上的紅領巾不斷飄動，有些恍惚追憶。
愣了十幾秒鐘，猛的想起來現在是一月中旬，到放寒假的時候了。
今天陳樹應該也回來了，現在估摸著又自己在家趕工呢，得給他叫出來學學騎車。
陳棉回家一瞅，果不其然。
弟弟正撅著個屁股跪在炕上寫作業呢，在作業本斜上方擱著一個漆皮斑駁的鉛筆盒，下邊壓著一條鮮艷的紅領巾。
「你怎麼回來的？」
陳樹瞪著大眼往後瞅了瞅，才發現原來是二哥回來了，順勢轉身就坐了起來：「大掃除完，跟著志勇他爸爸的摩托回來的。」
陳棉坐到炕頭，問道：「咱大姐知道嗎？」
——
「知道。」陳樹認真點點頭，抓著原子筆的手揚了揚，「路過那邊兒的時候說了聲。
「」
「行。」陳棉這才放心，隨即探出身子把那條紅領巾抓了過來，邊給自己繫著，邊問道：「黑了想吃什麼啊？」
「咱媽說擀麵條兒。」
陳棉硬算起來，自己已經闊別校園幾十年，早就忘記紅領巾怎麼系了，搗鼓搗鼓確實繫上了，但總覺得差了點兒什麼。
這時陳樹一翻身就跪了起來，隨即朝著二哥不緊不慢地蹭過去：「不是那麼系的。」
「漬————」陳棉有些無奈，不服老是不行了，就把紅領巾遞了過去。
只見陳樹先把紅布展開，放在膝蓋上捲成長條。
接著揚手一甩把紅領巾長條搭在了脖子上，兩邊比了比對齊一下。
隨後右邊搭左邊纏了一圈，然後自上方穿過，塞進中間交互的結中。
最後一手捏著打結部分，一手抓著兩根長條，隨手往上一拉就成了。
「解開解開，給我。」陳棉迫不及待想自己系系。
陳樹有些奇怪地打量著二哥，怎麼跟自己同學似的呢。
隨後陳棉反覆系了幾遍，不禁喃喃感慨：「這麼簡單我竟然給忘了。」
「是你忒笨了。」陳樹呵呵一笑，扭頭就爬回去繼續寫作業。
「————」陳棉撇了撇嘴，你懂什麼，隨即提醒道：「別寫了，出去玩兒玩兒，寒假一個多月你著什麼急的。」
「不去，寫完了就沒事兒了，志勇他們還等著抄呢。」陳樹頭都不回。
「————」陳棉無語了，你還挺仗義，「幾本兒作業啊？」
「一本兒數學，一本兒語文兒。」
陳棉趴過去瞅了瞅，兩本長版寒假作業，捏了捏，翻了翻，也不厚。
語文寒假作業的頁數剛好翻到最後，他目光不禁被一道題目吸引。
【寒假即將結束，在這段愉快的時間裡，有什麼收穫？總結一下。】
陳棉不禁撓了撓頭，怎麼感覺這道題這麼眼熟呢的？
恍然間，似曾相識一般。
又翻了翻數學寒假作業，越看是越懵，直接就給合上了。
「漬漬————」
就這點兒作業，以弟弟的習慣作風，估摸著到黑了12點就差不多了，剩下一個月得撒歡兒似的玩兒。
但一瞅陳樹那姿勢，當即拿出了當哥的風範：「把腦袋抬起來，眼不要啦。」
陳樹皺著眉頭瞅了眼二哥，隨即就跪坐起來接著窗戶朝廂房望了望，扯著嗓子就喊道：「媽，我二哥不讓我寫作業！」
」
陳棉一怔，連忙下炕往堂屋門口瞅，就聽院裡傳來噔噔的腳步聲。
兩秒後，老媽抄著一把棉花柴急匆匆地掀簾進屋，擰著眉頭朝裡屋問道：「怎麼了？」
陳樹見老媽進了屋，當即就指著二哥告狀：「二哥一直在旁邊兒念叨，不讓我寫作業」
。
「啪。」
陳棉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沒想到老媽毫無徵兆地出手了。
他頓時感覺自己冤死了：「我就讓他抬起頭來寫作業，他那倆眼都快貼到作業本兒上了。
唐秀雲扭頭瞅了瞅陳樹，心裡很清楚他平時寫作業什麼樣，就平和地說道：「你二哥說得也對，你寫作業老離那麼近不好，忒費眼。」
陳棉當即語重心長接腔：「對啊，這麼寫以後得變近視，帶眼鏡子。」
「我這麼寫作業舒坦，你以前也這麼寫作業，也沒事兒啊。」陳樹記得很清楚，自己這姿勢都是跟二哥學的。
陳棉昂著腦袋，振振有詞：「我後來都改好了。」
L
「你沒改，你是不上了。」
「我們老師以前教過你，說你上課的時候也在後邊撅屁股瞎劃拉。」
聽到陳樹這番話，唐秀雲當即擰著眉頭看向陳棉，他以前寫作業確實這德性，怎麼說都不聽。
在家裡沒人樣就得了，沒想到在學校也是這德性，還把陳樹給帶壞了。
她越想越來氣，揚起棉花柴就對著陳棉屁股抽了過去。
「啪————」
「你還有臉說，這些毛病全是你教的。」
陳棉趕緊往西屋躲：「沒有啊，小樹自學成才，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唐秀雲緊跟過去，好一頓數落：「你不好好上學，還攪和小樹寫作業。他期末考試要是考不到城裡去，你看我怎麼撤你的。」
「媽，那你肯定撤不了我。」
隔天臨近中午，陳棉照常回家端飯，卻意外發現陳樹還在東屋炕上撅著。
不禁跟老媽問了嘴：「怎麼了，還沒寫完？」
「說是有道題寫得不滿意。」唐秀雲接著鍋台上的窗戶望了望，無奈搖了搖頭。
小兒子忒倔忒有主意，怎麼說也沒用。
陳棉好奇地進屋上炕，湊了過去：「哪道題不會啊，二哥教教你。」
陳樹悶悶不樂地側頭看了眼二哥：「我會寫。」
陳棉可太了解弟弟這小脾氣了，忒愛跟自己較真，一點也不湊活。
他要是不會，那肯定說不會，要是說會寫而不寫，那就是跟自己較真呢。
——
陳棉把作業本抓過來瞅了瞅，唯一空著的地方就是那道「總結寒假生活」。
正常來說是可以瞎編的，估計老弟是感覺編的內容不滿意。
想著想著，陳棉臉色倏然一黯，看向弟弟的目光不禁顫抖，心一直往下沉。
那上輩子，陳樹這道題寫的什麼呢？
看來弟弟心裡裝的事情，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多————
陳棉深吸一口冷氣，使勁闔了闔眼，強行按住了心頭的壓抑，隨即輕聲問道：「這道題志勇他們也抄嗎？」
陳樹搖了搖頭。
「他們都知道要麼自己編，要麼寫真實的親身體驗，你呢？」
陳樹啞口無言：
」」
」
「先別寫了，硬編你自己也不滿意，吃完飯我教你學騎車子，這道題就寫學騎車。」
————午飯後，陳棉借了輛略小一號的自行車，隨即帶著弟弟朝林間土道走去。
這個時間段村民們大多在家裡貓冬，進進出出的車輛一天都看不見幾輛，正巧適合練車。
陳棉找了塊還算平整的地方，把車子擺正：「來吧，就這兒。」
陳樹估摸著自己身高才一米五，這輛車的座子比自己腰還高，不禁有些發怵：「老師說我保持現在的成績能考到城裡去，到時候可以住宿，我學會了騎車也用不著。」
陳棉對弟弟的學習成績有絕對的信心，上輩子他就考到了城裡，這輩子也不會出意外。
但「學騎車沒用」這句話絕對是託詞，這臭小子上輩子不知道在大學受了什麼刺激，回來之後玩兒命練車，三天就滿世界瞎轉了。
後來有錢了就買了三輛山地車，每次一回來就拽著自己和大哥出去轉，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癮。
陳棉抱著胳膊打量陳樹，是時候把大餅拿出來了：「我給你定了個禮物，你要三天學會了騎車子就帶你去拿，你要學不會，我就給它退了。」
陳樹愣了下，接著心頭一喜。
上次的收錄機還歷歷在目呢，二哥應該不會騙自己，「什麼禮物啊？」
陳棉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弟弟腦門兒：「值一千塊錢，你自己尋思要不要吧。」
「一千塊錢？！」陳樹震驚地眨巴眨巴眼，懵住了。
他知道現在家裡條件好了，好多同學都跟自己打聽家裡有多少錢，志勇他爸爸昨幾個還給自己買了倆肉包子，不吃都不行。
他長這麼大，花過最貴的錢就是過年買身新衣裳，根本不敢想家裡會給自己買這麼貴的東西，一千塊錢啊，得是什麼樣的禮物？
陳樹想著想著，突然就感覺到不對勁了：「咱媽怎麼沒跟我說呢？」
「沒看我一說練車子，咱媽都沒猶豫就點頭了。」陳棉挑了挑眉。
陳樹瞅著車子又想了想，難怪老媽當時那麼痛快，原來真有驚喜啊。
這車子應該也不難吧，志勇他們都會，我肯定也能學會。
「那練吧。」
陳棉之前就預想過弟弟練車的方式，溜著上車對他這個身高太難了，還是應該直接蹬。
自己當時學車用的是28大梁，只能從梁下跨過去蹬，這對陳樹來說也夠費勁的，所以才會借一輛小號沒有梁的自行車。
他用力把住后座，隨即對陳樹說道：「抓著把蹬吧。
「嗷～」陳樹雙手抓著車把，用腳動了動腳蹬子，隨即揚腿就跨了過去。
在決定踩腳蹬子之前，不禁憂心忡忡地回頭對二哥說道：「哥，你別鬆手啊。」
陳棉故作不耐煩：「你寫作業也這麼墨跡啊，你還信不過你二哥嗎？！」
「————」陳樹撅著嘴轉回頭，要是大哥在就好了。
他抓緊車把，左腳踩上升高的腳蹬子，膝蓋猛地一吃力，身子就順勢起來了，隨後屁股趕緊去找車座子。
而在自行車啟動的同時，他右腳也慌慌忙忙地踩到了另一個腳蹬子上。
「————————」
隨著自行車畫龍似的緩慢往前移動，他心臟不禁呼砰加速，抓住車把的雙手越加慌忙，搖動的頻率越來越大。
「哥————你別鬆手。」
「我沒鬆手，你就放心大膽的騎。」
「哥，你別晃————」
「我哪兒晃了。」
「！————」
一聲驚慌失措的喊叫後，陳樹砰然落地。
他來不及去觀察騎了多遠，當即拍了拍胸口，心跳頻率依舊劇烈，又摸了摸腦門，已經出汗了。
「上車，繼續。」陳棉冷聲催促。
陳樹回頭看了看，距離原位還不到一米呢，怎麼才騎這麼遠呢。
瞅了眼二哥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不禁有些心虛，但還是忍不住提醒道：「你別鬆手啊。」
陳棉重新擺正自行車，嚴肅催促：「我要鬆手你連車都上不去，快點兒的話，學個車子磨磨唧唧的，你都趕不上村兒里那幫大老娘們兒痛快。」
「哼～」陳樹臉色一耷，不愛聽了，氣呼呼地轉回身一腳就蹬上去了。
然而左搖右晃蹬了幾下後，莫名感覺後邊的二哥鬆手了，心裡瞬間被恐懼的情緒填滿。
他想回頭看看，但身體僵硬根本不敢，趕忙說道：「哥，你別鬆手啊。
「我把著呢，你騎你的。」陳棉邊掏煙，邊說著。
兩秒後，陳棉感覺著自行車即將停下，一直懸在后座周圍的雙手趕緊抓了上去了。
他欣慰地點點頭，陳樹這次落地比剛才穩了一些，而且落地後沒發愣，說明心理上沒那麼怕了。
就這樣，陳樹一點一點往前騎，車把劇烈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小。
而陳棉一如既往地假裝在後邊扶著車后座，時不時的彈個菸灰，陳樹不停車，不往後邊瞅，他絕不上去碰。
一米，兩米，五米，八米————
陳棉一步步跟著車子走，跟著車子小跑，感覺著陳樹已經入門形成肌肉記憶了。
學車子學的就是一個感覺，只要開竅了，那就再也忘不了。
西邊暮色穿過枯枝粗干打在東邊土道上，印上一道道移動的斜影。
陳棉瞅了眼時間，已經五點鐘了，不知不覺太陽都要下山了，這一次他沒有再給陳樹擺正車子，而是默不作聲地等著他自己扶，自己轉。
陳樹等了幾秒，頓時明白過味兒來了，趕緊過來弄車子。
抓了抓車把，心裡有種莫名其妙的感受。
之前是害怕排斥，不喜歡騎車。
現在沒那麼怕了，但依舊有點放棄的念頭，可是又想繼續練，很享受騎上去蹬起來的暢爽。
很糾結，很嚮往。
他不禁再次看向二哥，憂心囑咐道：「哥，你可得抓穩了，別又鬆手了。」
「你騎不騎，不騎我走了，磨磨唧唧。」陳棉沒好氣兒地瞪了一眼。
「騎騎騎。」陳樹連忙動動腳蹬子，跨了過去，隨即回頭瞄了一眼，確定二哥的手按在后座上，這才踏實。
有了之前經驗的加持，這次陳樹蹬車，上座，握把，一系列行為都格外輕鬆穩當。
陳樹握緊車把目視前方，心無旁騖地往前蹬，而陳棉見車子已經動了起來，姿勢也比較穩當，就果斷鬆開了手。
「對，就看著前邊兒，放鬆別晃，哥就在後邊兒把著呢。」
雖然已經嘗試了很多次，有了經驗的加持，但陳樹騎行中的身體還是有些僵硬，雙臂繃直，雙手握緊，兩腿不由自己地越蹬越快。
弟弟騎的越來越快，陳棉就不得不加快速度狂奔跟上，但兩條腿終究是敵不過兩個輪子。
陳樹很快就覺察到二哥不在身邊了，心裡沒有了依賴，頓時就慌了神。
他不得不停下倒動的雙腿，而握穩的車把，此時竟再次劇烈晃動起來。
就在即將失控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二哥的吶喊：「別怕，放鬆。」
「二哥跑過來了，肯定能追上你，後邊兒有二哥在呢，慢慢騎別慌。」
陳樹精神一振，心裡的驚慌無措在這一刻倏然退卻。
他振作地抓穩握把，躲避著一個個溝坎，隨著速度漸漸下落，才微微捏了捏剎車，最終緩緩停了下來。
「嘭」的兩腳落地後，他連忙回頭望過去，卻見昏黃的土道上，二哥真的在朝著自己狂奔過來，渾身好像在冒光。
「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