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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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黃毅喝過秀華姐送來的粥,在大哥鼓勵的眼神下,揣著銀子出了門。

  永慶坊的路面坑坑窪窪,垃圾隨處可見,堆積的廢棄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街道坑窪中,黑色污水同樣散發惡臭,蒼蠅在人經過時被驚動的嗡嗡亂飛。

  街上行人匆匆,皆是穿著打滿補丁的破舊衣物,有的甚至還光著腳。

  這永慶坊住的都是貧民,長期受幫派盤剝,日子也不好過。

  黃毅低著頭,加快腳步。

  寶華街,五行拳館。

  黃毅在門前站了片刻,抬手叩門。

  叩到第三下,裡面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誰?」

  「在下黃毅,前來拜師。」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腳步聲走近,院門「吱呀」一聲拉開半扇。

  開門的是個精壯少年,探出頭,上下打量他一番,側身道:「進來吧,師父在裡面。」

  武館是個三進院子。

  前院空地上,石鎖、木樁、刀槍劍戟等武器散落其間。

  十幾個年紀不一的少年正在院中活動手腳,見有人進來,都停下動作看過來。

  正屋檐下,一張舊太師椅。

  椅上坐著個男人,看不出具體年歲,短褂洗得灰白,兩條胳膊搭在扶手上,黝黑,精瘦,上面疤痕交錯,新疊著舊,像老樹根虬結的皮。

  他手裡拈著一柄黑沉鐵尺,尺身無光,卻在指尖緩緩轉著,穩得令人心頭髮緊。

  精壯少年走到近前,低聲道:「師父,來拜師的。」

  周青目光掃向黃毅:「哪裡人?多大年紀?」

  「晚輩黃毅,永慶坊人,今年十六,久仰周師傅威名,特來拜師學藝。」

  「站過來。」周青指了指身前空地。

  黃毅依言站定。

  「伸手。」

  黃毅伸出雙手。

  周青抓住他的手腕,手指順著小臂一路向上捏,力道很大,捏到骨頭時黃毅忍不住皺了皺眉。

  接著是肩膀、脊背、腰胯、大腿……每一處關節,每一段骨骼,都被那雙粗糙的手仔細按捏過去。

  捏完後,周青鬆開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骨頭還沒全長合,還能練,但也就這樣了。」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硬、脆、僵,氣血也虛,不是練武的好料子。」

  旁邊那些少年交換了個眼神,沒說話。

  聽到這個評價,黃毅並不意外。

  若無【裝備欄】,他這副孱弱身軀,連練武的資格都沒有。

  看黃毅神情沉穩,周青微微點頭,「寵辱不驚,心性倒是不錯!」

  「我這兒教的,是『五禽拳』,不是街邊賣藝的花架子,是內外兼修的搏殺功夫,練好了,才能有機會改變命運!」

  「師父說的是!」瞬間就有人趕緊拍馬屁。

  周青抬眼看向黃毅:「你這身子骨,練好恐怕很難,即便這樣,還要學?」

  黃毅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要學。」

  周青盯著他看了兩秒,點點頭,「醜話說在前頭,學武要收束脩,若不能按時繳納,休怪武館不留情,逐你出門,可想清楚了?」

  「想好了!」

  黃毅躬身將準備好的銀子雙手奉上。

  「這銀子,夠你兩個月束脩。」

  周青掂了掂重量,將銀子收起,「今日起,便留在館裡,管教不管會,能學多少看你自己。」

  黃毅恭敬抱拳,「弟子一定勤學苦練,不負周師!」

  學武第一步,終究是踏出去了。

  周青點頭,「肯吃苦,練出點真本事,餬口總是不難的。」

  永慶坊乃外城貧民窟,一個窮苦子弟耗盡家財學武,不過求個安身立命的飯碗罷了,想出人頭地?難!

  他朝旁邊一個十八出頭、方臉闊口的青年揚了揚下巴:

  「陳猛,你跟他說說武館的規矩,然後帶他四處走走熟悉一下環境。」


  「是!」

  陳猛應聲走來,咧嘴笑道:「我叫陳猛,往後就是你的五師兄了,走,師兄帶你認認地方。」

  武館頗大,前院是練武場;

  中院是「五禽悟道場」,大門緊閉,禁止進入,頗為神秘;

  後院是師父居所,同樣非請勿進。

  院內庫房、膳堂、浴房等一應俱全。

  「咱們這的規矩不多,只有四條。」

  陳猛正色道:「一,不得仗武欺人、為非作歹;」

  「二,師門所傳,未經允許不得外傳;」

  「三,尊師重道,嚴謹同門相殘!」

  「四,日後若師門有難,力所能及之處,須伸援手。」

  黃毅將這些規矩一一記下。

  最後,陳猛帶他到雜物房,領了兩套破舊的練功服,便返回練武場。

  周青看著換上練功服的黃毅道:「初學乍練,根基尤為重要,這幾日,由我親自指導你。」

  黃毅重重點頭:「多謝師父!」

  他對真正的武功很感興趣,是不是真如記憶那般,一人鎮壓一個國家?

  「看好了。」

  他起身,走到場中,身形一定。

  下一刻——

  吼!

  低沉的虎嘯自他胸腔迸發,並非刻意嘶吼,而是筋骨齊鳴、氣血奔涌時的自然之音。

  周青整個人氣勢驟變,仿佛一頭甦醒的凶虎,伏地、窺視、蓄勢。

  虎形拳,招式簡樸,勁力卻凶暴異常,手掌虛握成爪,劃破空氣時帶著凌厲的嘶鳴。

  黃毅瞳孔收縮,全身心投入。

  前世鍛鍊出的記憶力此刻全速運轉,將每一式的起落、步法的轉換、重心的移換,死死刻進腦海。

  虎形拳畢,周青身形未停,陡然一變。

  方才的暴烈兇猛如潮水退去,轉為一種輕靈舒展的意境。

  他步法起伏,如鹿躍山澗,手臂劃出的弧線綿延不斷——鹿形拳。

  接著是熊形拳的沉渾厚重,猿形拳的刁鑽靈巧,鶴形拳的飄逸輕翔。

  五形拳法,一氣呵成。

  周青收勢而立,氣息平穩如初,仿佛剛才那套剛柔並濟、意境迥異的拳法從未打過。

  他看向黃毅:「記住了多少?」

  黃毅上前,抱拳:「弟子愚鈍,只勉強記住了虎形拳全式,其餘四形……只抓住了些許皮毛。」

  他擺開架勢,從頭演來。

  虎形拳,竟被他完完整整打了出來。

  雖然動作生澀,勁力不足,但框架分明,順序無誤。

  隨後的鹿、熊、猿、鶴四形,卻只能演示出零散的標誌性招式:

  鹿形的「仰頸飲泉」,熊形的「靠山撞」,猿形的「探月摘星」,鶴形的「展翅凌雲」。

  招式之間斷裂生硬,意境全無。

  一套打完,黃毅額頭已見汗,氣息微亂。

  周青靜靜看著,半晌,點了點頭:

  「五形繁雜,你能在初次觀摩後,記全虎形,並抓住其餘四形神韻最盛的一式……記性尚可。」

  評價不高,卻也不算貶低。

  「光記住沒用。」周青走到他身邊,「拳要練到身上才算數,今日我便從頭教你。」

  周青教得極細。

  從虎形拳第一式「伏地窺山」開始,手把手糾正黃毅的姿勢:腰塌到什麼程度,肩如何松沉,力從腳跟如何起,經腰背,達指尖。

  黃毅學得極苦。

  他的身體太僵硬,許多要領心裡明白,做出來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一個簡單的撲擊,周青為他調整了七八次,才勉強有個樣子。

  汗水很快浸濕了那身粗布練功服。

  但黃毅沒停。

  更奇妙的是,每當他感到力竭,肌肉酸脹到快要抽搐,呼吸灼熱如吞炭火時,腦海中那面【裝備欄】便會悄然亮起溫潤的金芒。


  便有一股綿長而堅韌的熱流,從身體最深處不斷湧出,讓他在力竭的邊緣,總能再提起一口氣,再堅持一個時辰。

  周青的目光,漸漸有了變化。

  他看得分明,這小子根骨確實差,氣血虛浮,許多要領糾正三五遍也難到位。

  但那份韌性……卻超出了他的預料。

  尋常初學者,這樣高強度的糾正練習,半個時辰就該癱軟如泥。

  可身子骨奇弱的黃毅,卻硬是撐過了整整一個上午!

  「呼……呼……」

  午時將至,裝備欄中的青石板變得黯淡,黃毅終於再也提不起手臂。

  他踉蹌一步,勉強站穩,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臉色蒼白,唯有眼神亮得驚人。

  周青收手,負手而立,看了他許久,心中暗嘆可惜。

  若是根骨好一些,若是年紀小几歲,若是家裡有餘財能供得上藥膳滋補……憑這份心性,未必不能在武道一途走出點樣子。

  但現在,這副身子就像漏水的木桶,練得越狠,漏得越快。

  沒有底蘊支撐,光靠毅力硬撐,終有撐不住的一天。

  「今日到此為止,回去早點休息。」他聲音依舊平淡,卻比早晨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緩和,「明日卯時,繼續。」

  黃毅躬身,嘶啞道:「謝……謝師父。」

  他幾乎是用盡最後力氣,才拖著仿佛不屬於自己的身體,挪到場邊石凳坐下。

  旁邊遞過來一碗水。

  是五師兄陳猛。

  「謝……五師兄。」黃毅接過,手抖得厲害。

  陳猛在他身邊坐下,看著他狼狽卻明亮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塞進他手裡。

  「拿著。」

  黃毅一愣,掀開布包一角。

  裡面是一截暗紅色的參須,散發著清苦的草木香氣。

  「這是……」

  「血參,年份淺,但補氣血夠用了。」

  陳猛說得隨意,眼神卻認真,「家裡讓我帶著備用的,我用不上,放著也是放著。」

  黃毅喉嚨發緊。

  他雖不懂藥材,但也知道「參」字沾邊的都不便宜。

  這份禮太重了。

  「五師兄,這太貴重了,我……」

  「讓你拿就拿。」陳猛按住他手,「我看得出來,你是真想練出點東西。」

  「但你這身子……」他搖搖頭,「沒點東西墊著,練狠了會垮,這參你每次吃一小片,能補補元氣。」

  說完,轉身走了,背影灑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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