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湖路遠,黃沙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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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客棧大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一間密室里,顧少棠、風裡刀、常小文、布嚕嘟圍坐一桌。

  桌上攤著一張粗糙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炭筆畫著幾條通往沙暴區的路線。

  「消息確認了,雨化田的隊伍就快到了。」

  風裡刀壓低聲音,眼中閃著精光,

  「西廠精銳三百,江湖依附者不下五百。陣仗不小。」

  「仙藥若是真的,咱們也得插一手。」常小文灌了口酒,抹抹嘴。

  布嚕嘟點頭:「韃靼的勇士不怕死,幹了!」

  幾人低聲商議起來,眼中各有盤算。

  子夜,月暗星稀。

  趙懷安推開酒窖的木門,裡面瀰漫著塵土與舊酒混雜的氣味。

  一盞油燈早已點亮,凌雁秋坐在角落的木箱上,靜靜等著。

  油燈光暈昏黃,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束過,看起來精神了些,但眼中的疲憊瞞不過趙懷安。

  他關上門,走到她面前。

  「雁秋。」

  「懷安。」她抬起頭,看著他,「你讓我來,是想勸我回去?」

  趙懷安沉默了一瞬,在她旁邊坐下。

  「仙藥之事,必是陷阱。」

  「那幾個仙人來歷詭異,他們散播傳聞,引江湖人與朝廷西廠齊聚沙暴,定有所圖。」

  「我知道。」凌雁秋說,「可萬一真有呢?」

  她轉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光:「懷安,你殺了這麼多年閹黨番子,有用嗎?」

  趙懷安沒說話。

  「皇帝聖明,只是被閹黨蒙蔽?

  只要殺光閹黨,天下就會好起來?」凌雁秋站起身,情緒有些激動,「皇帝才是閹黨橫行霸道、作惡多端的根源!

  你殺再多閹黨,只要龍椅上那人不變,閹黨也會源源不斷地產生!

  有本事,你去紫禁城刺殺皇帝啊!」

  趙懷安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聖明無過天子。

  如今仙人降世,祥瑞頻現,正說明陛下得天所佑,乃真命天子。

  閹黨為禍,是臣子之過,非君王之罪。」

  凌雁秋氣得笑出聲來:「你之前不是說仙人降臨是騙局嗎?

  現在又說仙人是真的?

  趙懷安,你自欺欺人也要有個限度!」

  趙懷安語塞。

  他並非真心信那「仙人」,只是自幼所受忠君教化已刻入骨髓。

  他可以殺貪官、誅閹黨,卻從未想過弒君。

  那是大逆,是亂綱常,是絕不可逾越的底線。

  但他也說不過凌雁秋。

  他看著她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膀,突然心中一軟。

  「好。」他忽然說,「你若答應放棄尋藥,我便答應你放棄刺殺雨化田。」

  「待此事了結,我與你一同離開河西,回江南水鄉,再不問江湖朝堂之事。」

  凌雁秋愣住了。

  她看著趙懷安,眼中閃過驚喜,隨即又被猶疑取代:

  「你說真的?」

  「真的。」趙懷安點頭,「但你也要答應我,不再涉險尋藥。」

  凌雁秋凝視他良久。

  她緩緩點頭:「好,我答應你。」

  趙懷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節分明,掌心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這些年,」他輕聲說,「委屈你了。」

  凌雁秋眼眶一紅,別過臉去,不想讓他看到自己落淚。

  油燈昏黃,映著兩人交握的手,和彼此眼中複雜的光。

  良久,凌雁秋先行離開酒窖。

  趙懷安獨自坐在黑暗中,許久未動。


  他方才所言,半是真意,半是權宜。

  他知凌雁秋性子執拗,若強硬阻止,她必不肯罷休,甚至可能獨自闖入沙暴。

  唯有假意應允,先穩住她,待「仙藥騙局」被眾人識破、沙暴區成為死地時,她自會死心。

  至於西廠督主雨化田……

  趙懷安眼中寒光一閃。

  此人必須殺。

  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在龍門客棧。

  至於對凌雁秋的承諾……

  「雁秋,對不住。」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的酒窖中迴響,

  「待天下靖平,閹黨盡除,我若還活著,定去江南尋你。」

  趙懷安回到客棧,在角落的桌子邊坐下。

  小二又送來一壺酒,一碟花生米。

  他慢慢喝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樓上某個窗戶,那是凌雁秋的房間。

  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她走動的影子,她還沒睡。

  趙懷安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他在想,如果當年沒有選擇走這條路,現在會是什麼樣?

  也許在江南某個小鎮,開間小鋪子,種點花草,養幾個孩子。

  她織布,他賣貨,日子平淡如水,卻安穩踏實。

  但世上沒有如果。

  他殺了第一個人,就再也回不了頭。

  東廠的、西廠的、貪官污吏、江湖敗類……一個個倒在他劍下。

  他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可殺的人越多,他逐漸明白:

  殺不完的。

  他早就知道殺不完。

  但只要還在殺,他就能告訴自己:你在做對的事。

  可凌雁秋問的那句話,像根刺,扎在他心裡:

  「皇帝才是閹黨橫行霸道、作惡多端的根源!

  你殺再多閹黨,只要龍椅上那人不變,閹黨也會源源不斷地產生!

  有本事,你去紫禁城刺殺皇帝啊!」

  他回答不出來。

  不是不敢,是不能。

  從小受的忠君教化,已經刻進骨髓里。

  他可以殺任何人,唯獨不能殺皇帝。

  那是綱常,那是底線,那是他作為一個「臣」的最後一道枷鎖。

  可如果……如果皇帝真的錯了呢?

  趙懷安搖搖頭,又倒了一碗酒。

  二樓,凌雁秋站在窗前。

  透過窗紙的縫隙,她看著樓下那個模糊的身影。

  趙懷安低著頭,端著酒碗,不知在想什麼。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落寞的輪廓,讓她心裡一陣發酸。

  她手裡握著一枚褪色的香囊。

  那是多年前他送她的,裡面裝著江南的桂花。

  桂花早就沒了香味,只剩下一把乾枯的殘渣。

  但她一直留著,從江南帶到關外,從春夏帶到秋冬。

  「懷安,」她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這次,你別再騙我。」

  夜越來越深。

  客棧漸漸安靜下來,只剩呼嘯的風聲。

  他們都是這江湖裡的一粒沙,被風吹著走,

  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向何而去。

  江湖路遠,黃沙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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