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多米諾骨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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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7月9日,周一。

  剛剛過去的周末,對於紐約金融圈的專業人士而言,絕非休憩。那則關於某大型貨幣市場基金清倉AHMI所有相關短期債務工具的消息,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巨石,暗涌在專業人士的通訊錄、加密聊天室和緊急電話會議中迅速擴散。

  黑隼資本的理察·沃恩,在漢普頓的度假別墅里,端著清晨的咖啡,看著助理傳來的各種信息匯總,嘴角難以抑制地上揚。他面前的平板屏幕上,除了那則貨幣基金清倉的消息,還有另外幾條不太起眼卻至關重要的情報:

  一家與AHMI有密切回購交易的中型投行,已內部將AHMI相關抵押品的折扣率上調至驚人的50%。

  歐洲某央行私下向本國金融機構提示了對美國特定結構化信貸產品的風險。

  「流動性枯竭,從邊緣向中心傳導。」沃恩輕啜一口黑咖啡,對身邊的交易主管說,「貨幣基金是商業票據市場最大的買家之一。它們開始拒買甚至拋售,等於宣判了AHMI短期融資能力的死刑。今天開盤,好戲該上演了。」

  紐約時間上午九點半。

  AHMI股價以18.80美元低開,較上周五收盤直接跌去近5%。上周末短暫的希望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重的拋壓。

  開盤後沒有拉鋸,沒有試探,直接向下。

  18.20... 17.80...17.30...

  賣單的來源更加複雜,不僅有持續做空的對沖基金,有上周五抄底失敗,今日止損的短線客,更有一些嗅到更大風險的長期持有者開始悄然離場。

  「賣盤很堅決....不止是散戶。」交易員的聲音緊繃。

  上午十一點,股價已跌破17美元,報16.90美元,跌幅擴大至14%。恐慌情緒在盤面瀰漫,買盤稀薄得如同沙漠中的水窪。

  16.50... 16.20....16.00!

  午後,跌勢稍緩,但每一次微弱的反彈都被更堅決的賣單壓回。收盤鐘聲響起,AHMI股價定格在 15.95美元,幾乎將上周五的暴力反彈成果吞噬殆盡,單日暴跌 18.8%。

  這根覆蓋前一日陽線實體大半的陰線,在K線圖上形成了標準的烏雲蓋頂,技術派投資者眼中的強烈看跌信號。

  加州,聖克拉拉。

  陸文濤一整天都處於一種高度緊張後的虛脫狀態。上午看著股價一路跌破17美元時,他心中那塊自周五反彈以來就一直高懸的巨石,終於轟然落地。隨之而來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釋然,以及對兒子近乎盲目的信服。

  他趁去茶水間的間隙,給兒子發了條簡短消息:「跌回來了。你說得對。」

  很快,陸辰回覆:「剛開始。」

  陸文濤看著這兩個字,深吸一口氣,回到座位,感覺眼前複雜的晶片邏輯圖都變得可愛起來。兒子的意思是,真正的下跌,或許才剛剛拉開序幕。

  同事湯姆今天臉色很差。上午開盤沒多久,他上周五那20%多的浮盈就化為烏有。他起初還咬牙堅持,認為只是正常回調。但當股價跌破他的成本價16美元時,他的臉色開始發白。下午,在股價掙扎於16美元上方時,他終於忍不住,以16.10美元的價格賣掉了所有持倉。不虧不賺,白忙一場,還擔驚受怕了好幾天。

  「媽的,這市場沒法玩了!」午餐時,湯姆對著餐盤低聲咒罵,眼神渙散,「一會兒天堂一會兒地獄,心臟受不了。」

  陸文濤默默吃著飯,沒有接話。他能理解湯姆的心情,那種被市場反覆戲弄,最終一無所獲的沮喪和失衡。這也更堅定了他緊跟兒子策略的決心....遠離這種無謂的情緒消耗和賭徒般的追漲殺跌。

  帕羅奧圖,陸家。

  正值暑假,陸辰待在家裡。他沒有像一般高中生那樣沉迷遊戲或外出社交,而是坐在客廳靠窗的安靜角落,手裡拿著一本厚重的精裝書。

  書名是【黑天鵝:如何應對不可知的未來】。作者是納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這本書剛剛出版不久,尚未引起大眾廣泛關注,但在金融和哲學圈已激起漣漪。

  陳美玲從外面回來,看到兒子在讀這麼深奧的書,有些詫異:「小辰,你看的這是什麼?小說嗎?」

  「不算小說,算風險管理方面的書。」陸辰合上書,平靜地回答,「講的是那些罕見卻影響巨大的事件,以及人們為什麼總是忽視它們直到發生。」


  「哦...聽起來很深奧。」陳美玲不是很理解,但覺得兒子愛讀書總是好事,「別老悶在家裡看書,下午媽帶你去斯坦福書店逛逛?或者看場電影?」

  「好,等會兒。」陸辰點點頭,目光掠過窗外明媚得過分的加州陽光。他手中的【黑天鵝】,此刻就像一個絕妙的隱喻和諷刺。次貸危機這隻巨大的黑天鵝正在降臨,而絕大多數人,包括這本書的許多早期讀者,或許都未曾真正相信它會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展開,並如此迅速地撼動他們習以為常的世界。

  他放下書,打開電腦,快速瀏覽了一下收盤情況和專業論壇的討論。恐慌在蔓延,但主流媒體的語調依舊克制。他關掉網頁,明天,或許會有更清晰的信號。

  7月10日,周二。

  紐約,AHMI總部,高層緊急作戰室。

  氣氛已從焦灼變為一種瀕死的瘋狂。CEO索頓雙眼赤紅,對著電話幾乎在咆哮:「彼得!我們需要支持!就今天!開盤必須托住!哪怕只是象徵性的!價格不能再跌了!再跌就全完了!」

  電話那頭是某家上周曾表示感興趣的東岸中型投資基金負責人。對方語氣為難:「馬丁,我很想幫你,但風控委員會今早全票否決了。你們現在的狀況不確定性太高了。除非有明確的政府擔保或者....」

  「沒有除非!」索頓摔了電話。

  他環視房間裡同樣面色灰敗的同僚們:「我們自己還有多少能動用的自主支配資金?」他問的是一個隱晦的問題,意指公司可以靈活調用,用於某些特殊目的,包括必要時干預自身股價的資金池。

  CFO莫里斯低聲報出一個數字,不大,但若集中使用,或許能在開盤時製造一點火花。

  「用上!全部用上!聯繫那幾個還願意跟我們溝通的交易台,開盤集中買進!做出姿態!另外,繼續聯繫所有可能的人,放話出去,就說我們正在與有實力的戰略投資者進行深入談!」索頓在做最後一搏,試圖製造有資金護盤,有白衣騎士的假象,吸引跟風盤,延緩死亡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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