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最後一搏與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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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3月29日,周四,距離NEWC破產還有4天。

  20美元的整數關口,像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線,在周四早盤被反覆拉扯、踐踏。

  NEWC股價以20.30美元略微高開,試圖穩住陣腳。

  多空雙方在此展開慘烈爭奪。

  每一次跌破20美元,都會引發技術性買盤或空頭回補的短暫反彈。

  而每一次反彈至20.50美元上方,更沉重的拋售便會如期而至,將其狠狠砸回。

  成交量巨大,分時圖劇烈震盪,如同垂死巨獸最後的痙攣。

  這種掙扎消耗著市場所剩無幾的耐心和信心。

  上午十一點左右,一則來自權威財經通訊社的短訊,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多頭本已微弱的火苗上:

  「據知情人士透露,太平洋信託與NEWC的緊急融資談判因關鍵條款分歧陷入僵局。主要矛盾集中於抵押品估值折扣率及未來潛在損失的分擔機制。談判未破裂,但短期內達成協議的難度顯著增加。」

  「僵局,分歧,難度增加....這些詞彙比直接的否認更令人絕望。它證實了救援行動的存在,卻也宣告了其步履維艱。市場最後的幻想被戳破。」

  股價應聲跳水,20美元關口在午盤前宣告失守。下跌不再是震盪,而是帶著泄洪般的決絕。

  19.50....19.00....18.50....

  下午一點半,股價擊穿18美元。

  恐慌徹底蔓延,任何試圖接盤的資金都被瞬間吞噬。

  收盤前最後半小時,拋售演變成踩踏。

  當日的交易終於結束時,屏幕上留下的數字觸目驚心:16.84美元。

  單日暴跌超過16%!

  連續兩根巨大的陰線,將股價從兩天前利好刺激下的24美元高位,直接腰斬至深淵邊緣。市值蒸發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陸文濤所在的科技公司,茶水間。

  咖啡機的蒸汽嘶嘶作響,卻掩蓋不住幾個同事激烈的討論聲。

  「我去年在聖何塞買的那套,經紀人剛才告訴我,又有人出價了,比我買的時候高了25%!」一個戴著蘋果手錶的印度裔工程師眉飛色舞,「早知道就該多貸點,買個大點的。」

  旁邊一個華裔同事皺著眉頭刷著手機上的財經新聞,憂心忡忡:「可是你們看新聞了嗎?NEWC跌成什麼樣了。我有個同學在投行,說現在信貸市場有點緊...」

  「哎呀,個案而已!」蘋果手錶的印度裔工程不以為然,「大公司哪那麼容易倒?就算倒了,也是它自己經營有問題。房地產是實打實的,矽谷這麼多工作機會,怕什麼?」

  「就是,」另一個白人同事附和,他剛用房屋淨值貸款買了艘小船,「經濟好著呢。我倒是有點擔心公司下個季度的項目預算會不會收緊...」

  話題從炫耀房產收益,悄然滑向對工作前景的細微擔憂。

  主流仍是樂觀。

  陸文濤默默接完咖啡,沒有加入討論。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著,是交易軟體推送的股價預警。16.84美元。

  「趕緊崩吧!」

  學校,午餐時間。

  李維找到陸辰,臉上少了前幾日的興奮,多了些困惑和不安。

  「陸辰,有點奇怪.」他壓低聲音,「我爸媽今天去銀行辦第二套公寓的貸款最終放款手續,本來都說好了,結果銀行那邊突然要求補充一大堆材料,什麼更詳細的收入證明、現有負債的還款記錄,甚至還問起我爸媽公司的項目穩定性....拖了半天,好像還沒完全搞定。」

  陸辰慢慢吃著三明治,聞言眼神微動。這是信貸收緊最前端的細微信號。當風暴將至,最先感知並收緊閘門的,永遠是銀行。

  「可能...只是例行程序更嚴格了吧。」李維自己找著理由,但語氣並不確定。

  「也許吧。」陸辰沒有點破。時候未到,點破了也無用。

  太平洋信託總部,一份未被授權卻悄然流出的風險評估摘要,在極少數高層和關係緊密的客戶間秘密傳閱。

  摘要的核心結論用加粗字體標出:「基於壓力測試,若美國房價中位數下跌超過10%,NEWC作為抵押品持有的相關貸款資產包淨值將變為負值。其現金流模型極度依賴房價持續上漲及再融資順暢兩個不可持續的假設。救助風險極高,建議終止談判。」


  這寥寥數語,堪比死刑判決。它剝開了所有華麗的包裝和複雜的模型,直指核心:NEWC的價值,建立在沙灘之上。

  魔都,陳美玲的越洋電話在加州傍晚時分打了過來。

  「文濤!房子看得怎麼樣了?」她的聲音透過電波,依然清脆急切,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催促,「我聯繫了一個在矽谷很有名的華人中介,王阿姨!她手裡有好幾套特別好的房源,都是搶手貨!我把你們電話給她了,她會聯繫你們去看!」

  「美玲,你先別急,這邊情況……」

  「我能不急嗎?」陳美玲打斷他,「王阿姨說了,現在好房子出來一兩天就沒了!買房子就像打仗,要快!要果斷!你們那五萬美元安家費是不是還在?正好可以當定金!看中了就先下定,把房子鎖住!等我過來直接簽正式合同!」

  陸文濤心裡一沉。

  那五萬美元,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美股帳戶里,其中一萬五變成了即將在幾天內決定命運的NEWC看跌期權,剩下的則是預備投入下一輪做空的彈藥。他怎麼可能拿去交購房定金?

  「美玲,那筆錢暫時有別的安排。」他艱難地開口。

  「什麼安排比買房還重要?」陳美玲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解和惱怒,「那是我們拿來安家,投資的錢!陸文濤,我告訴你,機票我都訂好了,錢我也換好了,這事兒不能黃!王阿姨說,有一套庫比蒂諾的獨棟,學區特別好,房主急售,價格比市價低一點,但有好幾個人在盯著!就這幾天!錯過就沒了!價格過幾天肯定又要漲!」

  她的話語像連珠炮,根本不給陸文濤插嘴的機會:「我不管你有什麼安排,那五萬必須準備好當定金!你跟小辰,明天,不,今晚就聯繫王阿姨去看房!聽到沒有?等我來了,要是因為你們磨蹭沒買到合適的房子,我看你們父子倆怎麼跟我交代!」

  「美玲,你聽我解釋,市場可能...」

  「我不聽解釋!我只看結果!」陳美玲斬釘截鐵,「我在國內,姐妹們都羨慕我,說我有魄力,趕上了好時候。你們在那邊,別給我拖後腿!就這樣,王阿姨馬上給你們打電話,配合一點!」

  電話被重重掛斷。

  陸文濤握著手機,耳邊迴響著妻子的催促和王阿姨口中好幾個買家在搶,價格要漲的話術,只覺得一股深重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紐約,NEWC總部頂樓會議室。

  燈光慘白,照著一張張灰敗絕望的臉。這是真正的緊急會議,空氣中瀰漫著瀕死的氣息。

  「太平洋信託基本沒希望了。」CFO林奇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其他幾家之前接觸過的,要麼直接回絕,要麼開出的條件是趁火打劫,無法接受。」

  「我們的現金...」CEO科爾曼問,聲音嘶啞。

  「最多維持到下周中。」負責資金運營的副總裁聲音都在發顫,「如果周一沒有奇蹟...支付系統就會開始違約。」

  違約,這兩個字像最後的喪鐘,在每個人心中敲響。一旦公開違約,就意味著技術性破產,任何可能的救援都將徹底關閉大門。

  「還有最後一套方案。」科爾曼的眼睛布滿血絲,卻閃著孤注一擲的瘋狂,「把我們手裡那個...相對最乾淨的,評級還過得去的資產包,找一家最快的投行,不計成本,立刻證券化拋向市場!只要能換來幾億現金流,哪怕打三折、四折!就能再拖一兩周!拖到...也許情況會有轉機!」

  「可是那種價格拋售,我們的資產負債表會瞬間擊穿...」

  「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後!」科爾曼低吼著,「立刻去辦!動用一切關係!這是最後一搏!」

  會議在絕望與癲狂交織的氣氛中結束。

  這所謂的最後一搏,成功率微乎其微。在這樣風聲鶴唳的市場,誰會來接盤一個次貸之王急於脫手的資產?打折?恐怕打到骨折,也未必有人問津。

  但這已是他們最後想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加州,夜幕降臨。

  陸辰看著電腦屏幕上NEWC的收盤價:16.84美元,又看了看期權持倉那已然驚人的浮盈數字。距離行權價5美元,似乎不再遙不可及。

  父親陸文濤坐在沙發上,雙手插進頭髮里,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那位王阿姨的未接來電和催促看房的簡訊。一邊是即將兌現的巨額利潤。一邊是妻子步步緊逼的購房定金要求。


  「爸,」陸辰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明天周五,是3月最後一天。下周一,4月2日。」

  他沒有說下去,但陸文濤聽懂了。

  下周一,要麼是NEWC宣布那個最後一搏成功,可能性極低,暫緩死亡,要麼,就是等待已久的審判日,正式申請破產保護。

  「王阿姨的電話……」陸文濤嗓音沙啞。

  「接。」陸辰道,「去看。拖。」

  一個字,一個詞,是眼下唯一的策略。

  陸文濤抬起頭,看向兒子,眼中充滿了紅血絲,但也有一絲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決絕。他拿起手機,回撥了那個號碼。

  「喂,王阿姨嗎?對,是我,陸文濤。明天看房是吧?好的,時間地點您發給我,我和兒子一定準時到。」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表現的積極。掛斷電話後,他看向陸辰:「NEWC的期權。」

  「持有。」陸辰毫不猶豫,「最後幾天了。破產,就在下周。」

  父子倆的目光再次投向電腦屏幕,那慘綠的16.84美元。

  倒計時,只剩下最後一個交易日,和一個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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