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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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天燕

  清晨。

  天還沒亮透,青口鎮的街道靜得出奇,偶爾有風吹過,把街邊晾著的布條吹得輕輕擺動。

  陳平背著包袱出了院門,往鎮子裡走了一圈。

  碼頭上,漕工已經開始幹活了,號子聲從河面上飄過來,和一年前沒有什麼兩樣,扛包的,拉繩的,站在跳板上吆喝的,人頭攢動,熱氣騰騰。

  陳平站在岸邊看了一會,轉身往西走。

  灰水場那邊炊煙已經起來了,細細的一縷,從窩棚頂上飄出去,散在灰白的天色里。

  路邊有個老婦人蹲在門口,手裡捧著個破碗,低頭喝著什麼,抬頭見到陳平,愣了一下,朝他點了點頭。

  陳平點頭,轉身往碼頭方向走。

  天色漸漸亮了。

  官船停在碼頭邊上,船身寬闊,甲板上兵甲林立,旌旗在晨風裡舒展開來。

  呂程、李緣、胭脂虎、黃牙幾人站在岸邊,見陳平過來,沒有人說什麼,就那麼站著。

  陳平走到眾人面前,停下來。

  呂程開口,聲音平靜:「一路走好。」

  李緣道:「祝你武運昌隆。」

  胭脂虎沒有說話,只是看了陳平一眼,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隨即移開。

  黃牙嘿嘿笑了兩聲,從懷裡摸出個錢袋子,往陳平手裡一塞,道:「路上花用,別嫌少。」

  陳平接過來,沒有推回去,點了點頭。

  一個兵甲走過來,開口:「陳平,可以上船了。」

  陳平轉過身,跟著兵甲走上跳板,腳步踩在木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走到船舷邊,他沒有回頭。

  船艙內,白崇山和白明已經落座,見陳平進來,兩人都帶著笑意。

  隋觀坐在上首,大馬金刀,姿態隨意,臉上那道舊疤在燈光里顯得格外深,抬手揮了揮:「坐。」

  陳平在白崇山身側落座,侍女端上茶水,熱氣裊裊。

  隋觀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感慨道:「也是某運氣好,剛從戰場上下來,就能賺筆功勳,還帶回去個甲等資質的天才,你白家有功。」

  白崇山拱手,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

  隋觀放下茶碗,看向陳平,道:「你此去天燕府,某跟你說幾句。

  陳平抬起頭。

  「天燕府很大,十幾個山陽城加在一起也不過如此,蒼梧台在城中,院長就是漓川總督,軍政一體,到了那邊,少說多看。」隋觀頓了頓,「城裡有四大世家,陸薛蕭王,除此之外還有官員家屬,商會商行,三教九流,城中勢力交錯,各有各的考量,合作,衝突,你雖是我蒼梧台甲等資質弟子,但在城中行走,還需步步謹慎,切勿自持身份,便得意忘形。

  陳平點了點頭,把這幾句話記下。

  船在水面上平穩行進,窗外的景色一片片往後退,青口鎮的輪廓越來越小,消失在河道轉角處。

  船行了兩天有餘。

  河面越來越寬,水色從渾濁的黃褐漸漸變深,兩岸的村鎮越來越密,碼頭一個接一個,停著的船隻越來越多,有貨船,有客船,有官船,桅杆林立,遮了半邊天。

  河面上來往的船隻多了起來,號子聲此起彼伏,水腥味混著貨物的氣息,從窗縫裡鑽進來。

  第三日傍晚,夕陽壓低,天色染成深橙。

  陳平站在船舷邊,往前看。

  遠處,一片連綿的山脈橫亘在天際,山峰高聳入雲,山腰處雲霧繚繞,看不見山頂,像是從地面直接長進了天裡,把半邊天都壓住了。

  隋觀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身側,抬手往那片山脈一指,隨口道:「那就是南嶺。」

  陳平盯著那片山,沒有說話。

  隋觀把手放下,轉身往船艙二樓走去,腳步聲在木梯上咚咚響了幾下,消失在上頭。

  二樓船艙內,隋觀在窗邊站定,目光落在船舷邊那個背影上,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語道:「這般資質,若能早些收至門下就好了,但他還無軍功,進不得內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沒有再說話。

  船靠岸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碼頭上燈火通明,火把插在木樁上,把整片碼頭照得亮如白晝。

  碼頭極寬,比青口鎮的碼頭寬出何止十倍,停著的船隻密密麻麻,大的小的,官的民的,桅杆連成一片,在夜色里高高低低地伸著。

  碼頭上的人來來往往,搬貨的,卸貨的,背著包袱趕路的,穿著各色衣裳,說著各地口音,嘈雜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

  碼頭入口站著一排甲冑齊整的兵卒,腰間挎刀,目光在人群里來回掃,周圍的人見了自覺繞開,無人敢近前。

  陳平背著包袱跟著眾人下船,腳踩在碼頭的青石板上,抬起頭。

  天燕城的城牆就在前方。

  城牆高聳,青灰色的巨石一塊一塊壘起來,每一塊都比人高出一截,城牆厚得像是一座山橫在那裡,城樓上火把連綿,把城牆頂部照得通紅,旌旗在夜風裡獵獵作響,遮了半邊夜空。

  城門洞寬闊幽深,能並排走十匹馬,門洞裡火把高懸,把裡頭照得清清楚楚,進出的人流從兩側分開,各走各的,秩序井然。

  城門兩側,各站著四個兵卒,甲冑比碼頭上的更厚重,手持陌刀,刀身在火光里反著冷光。

  陳平路過時,目光在這幾人身上掃了一眼,氣血雄渾,眼神銳利,周身隱隱有勁力流轉的跡象,起碼也是明勁實力。

  陳平跟著人流走進城門洞,腳步踩在城門裡的青石板上,回聲在洞裡滾了一圈,震在耳鼓裡。

  出了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寬闊的青石大道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出去,看不見盡頭,大道兩側街道縱橫,燈火連片,把整座城照得如同白晝。

  街道兩側店鋪林立,武館、兵器鋪、藥材店、酒樓、茶館,一家挨著一家,就連夜裡也大多開著門,燈火通明。

  武館裡傳出喝喝聲,兵器鋪門口掛著各色刀槍劍戟,在燈光里寒光閃閃。

  酒樓二樓的窗戶大開著,武夫的笑聲和划拳聲從裡頭飄出來,傳出老遠。

  街上行人極多,來來往往,其中不乏腰間佩刀、步伐沉穩的武夫,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眼神銳利,和尋常百姓一眼便能分出來。

  偶爾有一隊甲冑齊整的兵卒從街上走過,周圍的人自覺讓開一條道,沒有人說話,只是默默退到兩側。

  世家子弟也有,錦衣華服,身邊跟著護院,坐在轎子裡,轎簾半掀,往街上掃了一眼,隨即放下。

  陳平跟在白崇山身後,把這一切收進眼裡。

  這座城和山陽城不是一個量級。

  山陽城放在這裡,大概只夠塞進某條街道的一段。

  白家的宅子在城東,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僕人已經將裡頭打掃好,桌椅擺設一應俱全,院子裡種著兩棵樹,枝椏伸展,把院子遮出一片陰涼。

  白崇山帶著陳平把宅子轉了一圈,領他到一間廂房前,道:「這裡就是你住的地方,往後在天燕府,若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

  陳平點了點頭,道:「多謝。」

  白崇山擺擺手,轉身去忙別的事了。

  白明站在院子裡,看了陳平一眼,道:「這裡不比青口鎮,很多事情,小心為上。」

  陳平嗯了一聲。

  夜晚,陳平坐在廂房裡,把包袱打開,把裡頭的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放好,最後把驚夜靠在床邊,躺下來,盯著頭頂的屋樑。

  外頭偶爾有腳步聲經過,街上隱約還有人聲,這座城到了夜裡也不安靜。

  他閉上眼,沒多久,門被叩了三下。

  陳平起身開門,是白家一個僕人,拱手道:「陳爺,蒼梧台來了個人,說明日一早,請您去蒼梧台鑒武堂報到。」

  陳平點了點頭,僕人退下。

  白崇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廊下,看了陳平一眼,開口:「蒼梧台的人親自登門,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有外院教習提前看上了你,明天讓你去認認臉,要麼就是這一屆甲等資質的天才太多,需要單獨安排。」

  他頓了頓,嘴角動了動:「不管哪種,都不是壞事。」

  陳平看了他一眼,把門合上,重新躺下。

  屋外,夜風把院子裡那兩棵樹的枝條壓了一下,沙沙響了幾聲,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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