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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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

  陳平在院中站樁,體內氣血沿著脈絡緩緩流轉,煉髒突破之後,凝練的氣血開始沖刷肝、脾、肺、腎四髒,每一次流過都帶著隱隱的刺痛,但再無性命之憂,和煉血時那種在生死線上跳舞的感覺全然不同。

  他收了勢,抬手擦了把汗。

  胃裡空了,咕嚕響了一聲。

  廚房裡傳來動靜,劉老鍋端著東西走出來,往石桌上一放,是一碗魚肉,一碗米飯,份量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

  劉老鍋指了指那碗飯,開口:「吃吧,煉髒境武夫的食量會大增,往後這份量還得再加。」

  陳平坐下,拿起筷子,沒有說話,低頭吃飯。

  魚肉燉得軟爛,帶著點姜味,米飯是新米,香的。

  他吃完第一碗,劉老鍋已經把第二碗盛好推過來了。

  飯吃到一半,院門被人敲了兩下。

  陳平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黃牙和楊森,黃牙手裡空著,楊森身後搬著個不大的木箱子,兩人見陳平開門,黃牙先開口,抬手抱拳:「陳管事。」

  陳平開口:「黃管事。」

  黃牙擺擺手,臉上帶著笑:「可別,你現在和我同是管事,叫我黃牙就行了。」

  他側過身,朝楊森努了努嘴。

  楊森哈哈一笑,把木箱搬上前,打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一百兩銀子,在晨光里泛著光,楊森拍了拍箱蓋,朝陳平揚了揚下巴。

  黃牙道:「這是我的賀禮,收著。」

  陳平看了看那箱銀子,抬頭道:「兩位進來,一起喝一杯。」

  三人坐在院中石桌旁,劉老鍋搬出酒來,自己倒了碗,坐到一邊去,也不插話,只是慢慢喝著。

  黃牙和楊森你一句我一句,說的都是些幫里的閒事,碼頭上的趣聞,偶爾拿陳平打趣兩句,笑聲在院子裡來來去去。

  聊了一陣,黃牙把碗放下,站起身,說有事要忙,楊森跟著起身,兩人告辭出門,走到巷子口,楊森回過頭,沖陳平豎了豎拇指,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劉老鍋把酒碗擱在桌上,沒有說話。

  陳平把剩下的飯吃完,正要起身收碗,院門又被人叩了三下,節奏不緊不慢。

  胡錢推門進來,摺扇夾在腋下,進門先朝陳平拱了拱手,笑道:「陳管事,來遲了,莫怪。」

  陳平讓他坐,劉老鍋給他倒了碗酒,胡錢接過來,端著,目光落在一旁架子上的驚夜,看了片刻,慢慢道:「這把刀跟著你,還是跟對了。」

  陳平沒有接話,端起碗喝了一口。

  胡錢收回目光,把摺扇在手心拍了兩下,嘴角帶著笑,看了陳平一眼:「我知道你小子以後要去天燕府了,若是在那邊站穩了腳跟,能不能請老頭子我去看看?」

  陳平抬起頭,認真道:「一定。」

  胡錢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把碗裡的酒一口喝乾,站起身,摺扇展開,輕搖了兩下,擺手道:「好,我記住了。」

  日頭升到正中,陳平和劉老鍋出了門,雇了輛馬車往山陽城去。

  車輪轆轆壓過官道,秋風從車簾縫裡鑽進來,涼的,帶著點枯草的氣味。

  劉老鍋靠著車壁,閉著眼,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什麼,陳平坐在對面,手搭在膝蓋上,看著車窗外頭的田野一片片往後退。

  約莫一個時辰,山陽城到了。

  還沒進城門,就聽見裡頭的動靜了。

  馬蹄聲,人聲,吆喝聲,混成一片從城門洞裡湧出來,比平時稠了不止一倍,連城門外頭的官道兩側也多了不少攤販,賣吃食的,賣香燭的,賣各色雜貨的,把攤子支到了路邊,扯著嗓子招攬過往的行人。

  馬車進了城,陳平掀開車簾往外看。

  南街上人頭攢動。

  平日裡這條街到了晌午也不過是尋常的熱鬧,今日卻全然不同,街道兩側的鋪子全開著,掌柜站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過路的人說話,眼睛卻不住往街上掃。

  擺攤的小販把攤子擠到了廊檐下,賣糖葫蘆的,賣熱茶的,賣炸貨的,油煙味和糖香混在一起,飄了滿街。

  行人里什麼人都有。


  穿長衫的讀書人,步子匆匆,眉頭擰著,嘴裡念念有詞,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發了片刻的呆,又重新走起來。

  扶老攜幼的平頭百姓,大人抱著孩子,孩子不明所以地東張西望,被大人按住腦袋往前推。

  三五成群的閒漢靠在牆根,嗑著瓜子,說說笑笑,眼神卻一直往同一個方向飄。

  「今兒個鄉試放榜,還沒到時辰呢。」車夫在外頭說了一聲,「再等一個時辰,整個山陽城都要沸了。」

  馬車在人群里擠了一段,走不動了,陳平和劉老鍋下車步行。

  街邊茶館裡坐滿了人,掌柜在各桌之間穿梭,端茶倒水,腳步不停。

  靠窗那桌,一個中年男人端著茶碗,眼睛一直盯著街上,茶碗裡的茶涼了也沒喝一口,旁邊的婆娘拿肘子捅了他一下,他回過神,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去。

  角落裡幾個老頭把腦袋湊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著什麼,偶爾抬起頭往街上掃一眼,笑了兩聲,又低下去。

  陳平隨著人流往前走,左右的說話聲往耳朵里鑽。

  「聽說今年考題難,往年能過的,今年未必。」

  「我家那個考了三回了,這回要還是不中,回來老老實實種地得了,讀書人,讀書人,肚子裡有墨水又怎的,還不是一樣要吃飯。」

  「你懂什麼,舉人老爺那是隨便考的?祖墳上冒青煙才能出一個,你當跟你家賣豆腐似的,想干就干。」

  說話的兩個人拌起嘴來,旁邊聽熱鬧的人跟著起鬨,笑聲在街上滾了一圈。

  再往前,榜單貼榜的那面高牆前,已經圍了厚厚一圈人,但紅紙還沒貼出來,幾個衙役攔著,把擠上來的人一撥一撥往後推,人群嗡嗡響著,踮起腳尖張望,又被推退回去,像潮水一涌一退。

  牆邊站著個青衫男人,雙手攏在袖子裡,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面空牆,嘴唇抿得發白。

  旁邊一個老婦人拉著他的袖子,低聲說著什麼,他低下頭應了一聲,眼神沒有離開那面牆半分。

  不遠處,一個年輕人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張紙,低著頭,紙邊已經被手汗浸得皺了,也不知在那裡蹲了多久。

  整條街上,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有人跺著腳,有人搓著手,有人閉著眼睛嘴裡默默念著什麼。

  空氣里懸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像是有根弦繃得很緊,隨時要斷。

  劉老鍋走在陳平旁邊,看了一圈,把手背在身後,步子放慢了些,沒有說話。

  陳平沒有在這裡多停,轉身往白家方向走。

  白家就在南街盡頭,用不了多遠。

  白明在門口見著兩人,拱手招呼,臉上帶著平日那副妥帖的溫和,將兩人引進偏院。

  偏院不大,一張舊木桌,幾把椅子,牆根底下堆著幾摞書,有幾本翻得卷了邊,摞在最上頭。

  李文秀坐在桌邊,手邊擱著一本書,但沒有翻,只是擺在那裡,兩手交疊放在桌上,眼神往窗外飄了一下,又收回來,手指不自覺地扣了扣桌面。

  狗娃坐在他對面,見陳平進來,眼睛立刻往劉老鍋身上移,大步走過來,叫了聲:「劉爺!」

  劉老鍋瞥了他一眼,嗯了一聲,在椅子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碗茶。

  李文秀見陳平進來,站起身,目光微動,朝他點了點頭,嘴角動了動,沒有說話,重新坐下,目光又往窗外飄了一眼。

  陳平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沒有說話。

  阿三坐在窗邊的小凳上,兩條腿晃悠著夠不到地,手裡攥著那枚銅錢,眼睛時不時往門口方向瞟。

  狗娃跟到劉老鍋旁邊坐下,嘰嘰喳喳說了一通,說白家這幾個月搬遷的動靜,說偏院裡李文秀備考時候的事,說哪天夜裡李文秀點燈讀書讀到天亮,說自己有時候半夜起來,看見他還坐在那裡。

  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什麼,站起來跑進裡屋,片刻後拿著一個帳本出來,拍在桌上,朝陳平那邊推過去,挺起胸脯道:「陳大哥,你看。」

  陳平把帳本拿起來翻了翻,頁面上字跡工整,數字列得清楚,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明白。

  狗娃眼巴巴看著他,開口:「我現在能讀能寫,帳本也看得懂了,以後能幫上陳大哥的忙了。」

  陳平把帳本合上,遞迴去,點了點頭:「不錯。」


  狗娃咧嘴笑了,把帳本重新放回裡屋,臉上那股得意藏都藏不住。

  偏院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從院牆外頭吹過來,帶著街上隱隱的人聲。

  李文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又扣了兩下桌面,站起來往窗邊走了兩步,站了片刻,又重新坐回去。

  沒有人說話。

  陳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根那幾摞書上,最上頭那本翻得最爛,書脊裂開了,用一根細繩捆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

  街上的人聲漸漸大了起來,從遠處涌過來,嗡嗡的,越來越響,隱約夾著幾聲鑼響。

  李文秀猛地站起來。

  他沒有說話,大步往門外走,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出了偏院,轉過廊道,身影消失在門口。

  狗娃剛要開口,阿三轉過身來,眼睛亮晶晶的,攥著那枚銅錢,小聲道:「先生會中的。」

  狗娃把嘴閉上了。

  街上的人聲沸騰起來,遠遠地有人在喊什麼,聽不清說的什麼,但那股勁透過牆傳進來,把偏院裡的空氣都壓得緊了幾分。

  劉老鍋慢慢喝著茶,手裡的茶碗穩穩的。

  又過了一陣,腳步聲從廊道那頭傳來,由遠及近,步子不快,但很穩。

  門被推開。

  李文秀站在門口,一身青衫,眼眶有些紅,嘴角卻扯出一個笑,那笑有點僵,又有點苦,但眼睛是亮的。

  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目光在陳平臉上停了一下,喉結動了動,開口,聲音有點啞:

  「中了,第十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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