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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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的日頭曬得地磚發燙。

  劉老鍋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一頂草帽蓋在臉上,胸口隨著呼吸緩緩起伏,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陳平在院子另一頭練抻筋錄。

  院門被叩響。

  劉老鍋在草帽底下懶洋洋地哼了一聲:「敲門了。」

  陳平收起架勢,平復著粗重的呼吸,走過去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人,比陳平矮半個頭,臉頰凹進去,顴骨突出,右臂綁著布條,左手提著一個布包,站姿還是挺著的。

  陳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人往院子裡掃了一眼,見到躺椅上的劉老鍋,先朝劉老鍋拱了拱手,又轉向陳平,開口道:「你是陳平?我叫常山,幫里的紅花棍。」

  他目光黯了一下,「現在,算是個廢人了。」

  劉老鍋伸手掀開草帽邊緣,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又把草帽蓋了回去,聲音慵懶:「看來你有客,我回屋眯著。」

  說完,慢吞吞地爬起來,趿拉著布鞋進了屋。

  常山轉頭看向陳平,開門見山:「我想和你切磋幾招,不動氣血,就單純比劃比劃,可以嗎?」

  陳平沉默片刻,點頭:「可以。」

  常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臂,右臂紋絲未動,開口道:「我用的是靈鳶爪,精通境,不調氣血,就剩這點技藝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沉肩墜肘,十指微張,像鳶鳥。

  陳平雙腳微錯,兩儀掌起勢,重心下沉,靜靜等著。

  常山出手了。

  不快,但詭。

  指尖划過一道詭異弧線,繞過他的格擋,朝他右肘關節的縫隙探來,像一道水流找到了石頭的裂縫。

  陳平腳步輕挪,腳下泥鰍般一滑,重心猛地往左側一沉。

  借著避開爪鋒的瞬間,陰掌順勢如毒蛇般探出,掌心印在常山的右肩井穴。

  常山側身卸掉,退半步。

  緊接著,左爪再次如影隨形探出,這次的弧線壓得更低,直取陳平左膝內側的大筋。

  陳平果斷後撤。

  步伐交錯間,兩儀掌瞬間換招。

  右手手掌傾斜,並指如刀,直指常山要害之處。

  常山瞳孔驟縮,脖子本能的一縮。

  但終究慢了半息。

  陳平的指尖,停在距離常山咽喉不到一寸的半空。

  兩人僵在原地,對視了一眼。

  常山的爪能輕易撕筋裂骨,但陳平的掌一旦得手,便是斃命的死局。

  常山退開半步,重新起勢,這次更謹慎,步子壓低,爪走的弧線更長更繞。

  陳平跟著轉,兩人在院子裡繞了幾圈,你來我往,各挨了兩下,陳平右腕酸麻,左膝發軟,常山肩頭被點了一掌,胸口又挨了一掌印。

  兩人默契地停了。

  常山走回石凳,坐下,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十指慢慢彎曲,又慢慢展開。

  他嘆了口氣。

  「我這手靈鳶爪,練了整整七年。」常山抬起頭,語氣落寞,「我一直以為,單論這門技藝,我應該不落於人。」

  「但你這掌法,我聽說才練了一會。」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陳平:「聽說你的拳法已經大成了。我想看看。」

  陳平站到院子中央,沉肩,深吸一口氣。

  崩石勁起。

  力從地起,節節貫穿,到了拳面上爆發,砰,砰,砰,院子裡的氣流被打得亂了一瞬,每一拳勢頭重,快,妙,拳風帶著一股沉實的悶響。

  常山坐在石凳上,一動沒動,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陳平收拳,站定。

  常山沉默片刻,開口:「你這拳,練了多久?」

  「不久。」

  常山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原來這就是大成……」他喃喃自語,」不在於力道多大,也不在於速度多快,拳隨意動,念到拳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臂的布條:「我練了七年,靈鳶爪走到精通,我以為自己到了大成的邊緣,結果是悟性不夠,這輩子就這樣了,走不到那一步。」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陳平看了他片刻,開口:「以後準備幹什麼?」

  常山撓了撓頭,聲音低了幾分:「胭脂虎管事不嫌棄,說我好了以後,繼續在她手底下做紅花棍。」

  陳平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常山站起來,拍了拍衣襟,頓了頓,開口道:「我覺得,陰柔的路子是像水一樣,一點一點滲透敵人,拆筋錯骨,若是遇上強敵,也可徐徐圖之。」

  陳平點了點頭。

  常山擺了擺手:「這只是我個人見解,你聽聽就行,切記不能照學。」

  他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沒有回頭,擺了擺手:「好好練。」

  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平站在原地,把常山今天的幾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出手角度,步伐移動,探手的路線,一一記下。

  他不認為自己陰掌的路子有什麼問題。

  武學的本質,就是用更高效的方式擊垮對手。

  能碾壓,就直接碾壓。

  不能碾壓,就是自己實力不夠,跟路子無關,只跟努力有沒有到位有關。

  常山的靈鳶爪是好東西,出手角度,探手時機,那條弧線的走法,他會記著,但那條路子不是他的。

  路子是要自己走的。

  他轉身回屋,取了錢袋,拎著驚夜出來。

  劉老鍋正踱著步子往門口走,見到陳平,停下來:「去哪?」

  「山陽城。」

  劉老鍋哦了一聲,站在原地吧嗒了兩口旱菸,似乎想起了什麼,轉身回了自己屋。

  片刻後他走出來,手裡多了一個略顯粗糙的撥浪鼓,直接往陳平懷裡一塞:「帶上。」

  陳平低頭看了看那個撥浪鼓。

  「給阿三的。」劉老鍋擺了擺手,轉過身去,「你順路拿去。」

  陳平沉默了一下,把撥浪鼓揣進懷裡,出門。

  山陽城。

  陳平進了山陽城的西坊市。

  輕車熟路地拐進那條偏僻的巷子。

  破舊的土坯屋裡,李文秀讀書的聲音遠遠傳了出來,平穩,不急不躁。

  陳平沒有打擾,在門口靜靜等了一會兒。

  直到讀書聲停歇,十幾個孩童魚貫而出,嘰嘰喳喳地散去。

  陳平這才推門進去。

  李文秀抬頭看見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收拾桌上的殘舊書卷。

  狗娃從屋後出來,手臂看上去已經好了,沖陳平咧嘴笑了一下。

  陳平從懷裡摸出撥浪鼓,狗娃接過去,轉身塞給躲在他身後的阿三。

  陳平往屋子深處掃了一眼。

  角落的陰影里,一個穿著月白色綢緞長衫的男人,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最後排的條凳上。

  他面前擺著一本啟蒙的書卷,根本沒有翻開。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似笑非笑地看著門口的陳平。

  白明。

  白明不緊不慢地合上書卷,從條凳上站起身。

  他撫了撫長衫上的褶皺,雙手交疊,極具涵養地拱手行了一禮。

  那張臉上掛著的職業笑容,和當初在白家壽宴門前迎接眾人時,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陳兄弟。」白明的聲音溫和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家父命我在此,恭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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