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算計(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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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呂程坐在主位上,聲音平靜,把黑水村的事說完。

  韋小五和陸七死了,去的四個紅花棍折了一個,叫陳六,跟了幫里七年。

  堂內沉默了片刻。

  黃牙坐在角落裡,兩隻手搭在膝頭,指節捏得發白,沒有說話。

  胡錢低著頭,撥弄著手裡的算盤珠子,眼神看不出喜怒。

  胭脂虎靠著椅背,手指輕輕敲著桌沿,沒有表情。

  鬼手張坐在靠門的椅子上,背脊挺直,神情平靜,兩手搭在膝頭。

  但手心是濕的。

  門開了。

  陳平扛著小丁走進來,在楊森身邊站定,把小丁放在地上。

  楊森側過頭,壓低聲音:「韋小五和陸七都殺了,白幫折了兩個紅花棍。」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陳六沒了。」

  陳平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堂內眾人的目光慢慢落在地上那具軟趴趴的身體上。

  陳平蹲下來,在小丁臉上拍了兩下。

  小丁悠悠轉醒,眼皮顫了顫,睜開眼,看見頭頂昏黃的燈火,看見四周這些神情各異的面孔,喉嚨里發出一聲細微的哽咽。

  「說。」陳平扯了他一把。

  小丁哆哆嗦嗦撐起半個身子,那隻被捏碎的手臂垂在一側,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他咬著牙,把該說的全說了。

  華門派的任務,混進丹堂偷學胭脂虎的煉丹手法,傳遞消息的渠道,幾個外門雜役潛伏的位置,全都交代了。

  胭脂虎坐在椅子上,手指敲桌沿的動作停了。

  她盯著小丁,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變,嘴角往下壓了壓,沒有開口。

  小丁說完,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是個丹堂正式弟子,我若是死在這裡,宗門定會問罪,還請香主三思。」

  呂程坐在主位上,沒有看他。

  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緩緩落在鬼手張臉上。

  不開口,只是看著。

  議事堂里靜得只剩油燈火苗輕微爆裂的聲音。

  鬼手張被這道目光壓著,背脊上滲出一層冷汗。

  他在心裡把話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撐了足足有一盞茶的功夫。

  「香主。」鬼手張開口,聲音平穩,「我有話說。」

  呂程微微抬了抬下巴。

  鬼手張深吸一口氣,把背脊挺得更直:「常山廢后,我覺得青衣社龍頭祭必輸,白幫那邊一直在拉攏我,我就答應了。」

  話音落下,議事堂里像是突然炸開了一口鍋。

  黃牙騰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他抬手指著鬼手張,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撕出來的:「你他娘的說什麼?!」

  方驍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黃牙甩開,朝前踏了一步,眼睛通紅。

  趙毅坐在原地,臉色鐵青,兩手死死握著椅子扶手,沒有動,但指節已經捏白了。

  胡錢放下算盤,抬起頭,目光在鬼手張和呂程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沒有說話。

  胭脂虎盯著鬼手張,眼神冷下來,緩緩道:「所以丁洵,也是你讓他當叛徒的?」

  鬼手張看了她一眼:「是。」

  他頓了頓,「但陳平那天在壽宴上的表現,讓我又改變了想法,我覺得陳平是個天才,現在離龍頭祭還久,以他的修煉速度,來年龍頭祭之時,定然會如李緣當年一樣,鎮壓所有人。」

  堂內有人暗地裡淬了一口,罵道:「牆頭草。」

  鬼手張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神情反而平靜下來,開口道:「當初常山廢了之後,在陳平冒出來之前,你們——」

  他眼神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人。

  「你們難道沒有一絲一毫的退意?別和我說什麼忠誠,在場的哪個之前不是在碼頭上干苦力的,那段日子很好過嗎?你們哪個走到今天不是為了過個好日子?」

  堂內沒有人接話。

  鬼手張抬手,指向楊森:「你,楊森,我還記得你當初在碼頭和狗搶食的樣子,你當初最大的願望不就是能吃頓飽飯?」


  楊森坐在原地,沒有動,獨眼盯著鬼手張,嘴唇抿緊,沒有說話。

  鬼手張張開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你們一個個的,談什麼忠誠,不都是為了日子過好一點?我當初覺得青衣社要完,我想活,我有什麼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我自私,我貪婪,我心狠手辣,但你們,哪個又比我良善了?」

  堂內徹底靜下來。

  沒有人罵了,也沒有人開口。

  呂程坐在主位上,看了鬼手張片刻,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任何起伏:「你說的沒錯,咱們都是因為利益聚在一起,但你當叛徒……」

  「我贖罪。」鬼手張搶先開口,聲音平穩,「我想辦法殺了謝驍,帶人頭回來。」

  呂程沉默片刻,點頭:「好。」

  鬼手張抱拳,起身,朝門外走去,腳步平穩,背影看不出任何異樣。

  門合上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脆。

  堂內眾人目送他離開,沒有人說話。

  呂程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講的一套一套的。」

  他頓了頓,「今晚要不是陳平殺了一個煉血,他便會束手旁觀,看著陳平死,然後徹底倒向白幫。」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緣身上。

  兩人對視。

  李緣拱手,轉身離去。

  夜風涼,青口鎮的街道上空無一人。

  鬼手張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腳步慢慢停下來。

  他站在巷子中間,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把剛才議事堂里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呂程答應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話。

  他把呂程這個人在心裡壓了壓,呂程不是爛好人,從來都不是,這種人不會輕易饒過一個背叛過他的人。

  鬼手張轉身,朝鎮外跑去。

  腳步越來越快,氣血在體內翻湧,身形如鬼魅般掠過街道,眨眼間已經到了鎮口。

  他剛邁出鎮口,腳步猛地頓住。

  李緣站在前方不遠處,雙手負在身後,青衫在夜風裡輕輕飄動,神情平靜,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鬼手張喉嚨發緊,咬牙道:「狗日的呂程。」

  李緣淡淡開口:「早就對你起疑了,就算你真是將計就計,誘騙白幫給你情報,你也要死。」

  鬼手張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

  一個身著白色長衫的男人站在他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就那麼站著,雙手籠在袖中,嘴角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

  鬼手張盯著這個人,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

  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他看見這個人站在那裡,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開始轉,越轉越快。

  就是一瞬間,一切的一切全都清晰起來。

  常山廢后,白幫來拉攏,他答應了,以為自己看清了局勢,下了一步好棋。

  陳平冒出來,他兩頭下注,幫陳平殺刺客,以為自己還握著主動權。

  今晚主動招供,要殺謝驍,以為賭贏了。

  察覺不對,拔腿跑,以為自己夠快。

  每一步,都是自己選的。

  但這每一步,恰恰都在別人的算計里。

  殺陳平是套,不殺也是套,幫陳平殺刺客是套,主動招供是套,跑路還是套。

  這場看似針對陳平的局,從一開始目標就是自己。

  陳平死了最好,但常山廢后,李緣和呂程必然將陳平護得嚴嚴實實,刺殺成功的可能本就不大。

  今晚這道命令一下,他不出手,那些暗樁死後,最後會被順藤摸瓜把他摸出來。

  他出手殺刺客,也會被早已懷疑他的呂程逼得逃跑。

  一跑,這套就收緊了。

  這場刺殺,說是要殺陳平,倒不如說是在對他鬼手張下這最後一步棋,將他這個自私自利、貪婪成性的人,收作一條狗啊!


  鬼手張盯著那個白衫人,喉嚨里湧出一口腥氣,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燃,不是憤怒,比憤怒更難受,是一種徹底的、無處發泄的憋屈。

  他練了半輩子的功夫,走了半輩子的刀尖,什麼時候被人算計成這樣過。

  但憋屈又如何。

  人家算準了他的每一步,算準了他的貪婪,算準了他的自保,算準了他會來這裡,算準了他今晚所有的掙扎。

  他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

  鬼手張低下頭,苦笑了一聲。

  「他娘的。」

  白衫人收起笑容,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跟我走,往後你的命是我的,你的本事也是我的,但我保你活著,你覺得如何?」

  鬼手張抬起頭,看了李緣一眼,又看了看白衫人。

  沒有再說話,跟著白衫人走進了夜色里。

  李緣站在原地,目送兩道身影消失,沉默片刻,轉身回鎮。

  議事堂的燈還亮著。

  李緣推門走進來,把鎮口的事說了。

  堂內眾人聽完,沉默了片刻。

  黃牙低著頭,兩手攥在膝頭,沒有說話。

  胡錢靠著椅背,閉著眼,也不知道是在想事情還是已經睡著了。

  胭脂虎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的邊緣。

  呂程坐在主位上,聽完,沉默了很久。

  最後抬起頭,問了一句:「龍頭祭,還有多久?」

  李緣道:「九個月。」

  呂程點頭,站起身,朝內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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