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藏鋒與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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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衣社許諾給陳平的這處小院子,比陳平預想的要安靜些,也更破敗些。

  院牆不高,是用河灘上的碎石混著黃泥壘起來的,經過雨水的沖刷,牆體顯得斑駁陸離,牆頭壓著的幾把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

  院子裡除了一口不知還能不能出水的老井,就只有兩間正房和一間逼仄的偏房。

  地上的青磚縫隙里鑽出了枯黃的雜草,透著一股子久不住人的荒涼勁兒。

  陳平站在院子中央,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錢袋。

  那是剛從青衣社堂口領回來的月俸。

  五兩紋銀,外加這處宅子的鑰匙。

  沉甸甸的銀子隔著粗布衣衫壓在肋骨上,帶著一種冰冷而堅硬的真實感。

  「平哥,我去燒水。」

  狗娃的聲音有些怯生生的。

  他穿著一件極其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卷了好幾道,露出滿是凍瘡的手腕。

  他懷裡抱著一捆不知從哪撿來的乾柴,正低著頭往角落裡的土灶走去。

  自從義莊那事後,狗娃就一直默默跟在陳平身後。

  他不說話,不提要求,甚至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像條被撿回來的流浪狗,只知道悶頭幹活,生怕一停下來就會被丟棄。

  「篤篤篤。」

  破舊的木門忽然被人敲響。

  聲音不大,不急不緩。

  陳平眼神微凜,他沖狗娃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去開門。

  狗娃立刻放下柴火,快步跑過去拔開了門閂。

  隨著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酸澀的摩擦聲,一個佝僂著身子的人影晃了進來。

  來人背上像是背了口看不見的黑鍋,整個人縮成一團,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

  他手裡捏著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旱菸杆,剛邁進門檻,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那聲音渾濁,嘶啞,仿佛要把肺葉子都咳碎了吐出來。

  老頭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捂著胸口,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上去,整個人顯得無比悽慘和衰敗。

  是劉老鍋。

  「陳......陳紅棍,恭喜啊。」

  劉老鍋終於止住了咳,慢慢抬起頭。

  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一隻眼睛半眯著,渾濁無神,另一隻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他顫顫巍巍地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一個卑微的笑:「老頭子聽說你立了棍,特地來討杯水喝......咳咳,要是嫌老頭子晦氣,我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他作勢就要轉身,那背影看著就像是一條快死的老狗,淒涼得讓人不忍直視。

  陳平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若是換了旁人,或許會被這老頭此刻的慘狀所蒙蔽,覺得他是個廢人。

  但陳平記得。

  兩個月前,當他剛穿越到這個世界,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碼頭上亂撞時,就是這個老頭,用那根旱菸杆狠狠敲著他的腦袋,教他怎麼辨認水流的急緩,怎麼看懂那些大人物臉上的微表情,怎麼在幫派的夾縫裡像老鼠一樣藏好自己的尾巴。

  那時候的劉老鍋,雖然也咳,也駝背,但絕不是現在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

  這老頭在演戲。

  陳平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世道,背叛是常態。

  劉老鍋見過太多白眼狼,他不敢賭陳平得勢之後還會不會認他這半個師傅。

  所以他把自己剝開了,揉碎了,把最不堪、最無用的一面展示出來,以此來試探陳平的底線。

  「進來說話。」

  陳平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側過身,指了指東側那間還算寬敞的偏房,「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那間屋子歸你了。」

  正準備轉身離去的劉老鍋動作一頓。

  他慢慢轉過身,那雙半眯著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渾濁的眼珠在陳平臉上轉了兩圈,似乎想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偽或勉強。


  但陳平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平靜。

  「老頭子我......咳咳,我現在就是個廢人,吃閒飯的......」劉老鍋還在試探,聲音裡帶著顫音。

  「廢人不廢人,你自己清楚。」陳平看著他,目光透過那層偽裝的卑微,直視著他的內心,「當初若不是你教我怎麼在這片碼頭做事,怎麼把頭低下去,怎麼把眼睛裡的東西藏起來,我這會兒早就是河底的一具枯骨了。」

  「這份情,我陳平記得。」

  聽到這句話,劉老鍋那佝僂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片刻後,他直起了腰。

  雖然背還是駝的,但那種隨時會斷氣的頹喪感瞬間消失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嘿嘿笑了起來。

  「嘿嘿......好,好哇。」

  劉老鍋也不客氣了,大步走進院子,那根旱菸杆在鞋底狠狠磕了磕,發出一連串脆響。

  他一屁股坐在井邊的石墩上,也不嫌涼,從懷裡掏出菸葉袋子,慢條斯理地往煙鍋里填。

  「陳紅棍,你知道老頭子當初為啥願意教你不?」

  劉老鍋點燃了煙,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他透過煙霧看著陳平,那雙老眼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因為你剛來的時候,身上有股味兒。」

  陳平皺了皺眉:「什麼味兒?」

  「希望。」

  劉老鍋吐出一個煙圈,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你的眼睛太亮了,太乾淨了,那種眼神,不像是來討生活的漕工,倒像是......像是覺得這世道還有救,覺得自己只要努力就能活出個人樣來。」

  「這種東西,在這個爛透了的世道里,太刺眼了。」劉老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會讓那些在泥潭裡打滾的人覺得難受,覺得被冒犯了,你要是頂著那樣一雙眼睛在碼頭上晃蕩,不出三天,就得被人把眼珠子摳出來踩碎。」

  陳平默然。

  他知道劉老鍋說得對。

  那是他作為一個現代人,在這個封建黑暗的亂世里殘留的最後一點尊嚴和底氣。

  「所以我教你。」劉老鍋嘿嘿笑著,指了指陳平現在的臉,「我教你怎麼裝孫子,怎麼變得麻木,怎麼變得和這碼頭上千千萬萬個苦力一樣,看起來像一塊灰撲撲的石頭。」

  「這兩個月,你學得很好,現在的你,看起來又冷又硬,跟這青口鎮的每一塊磚頭都沒兩樣。」

  老頭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但我知道,你小子的心還沒黑透,若是黑透了,剛才你就該把我轟出去,或者扔兩個銅板打發叫花子一樣打發我。」

  陳平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老頭。

  「陳紅棍如今也是幫里有頭有臉的人物了,」劉老鍋摩挲著手裡的煙杆,「這紅花棍雖然威風,但你根基淺,幫里其他幾個紅棍,哪個身後不是跟著一幫子親信?老頭子我雖說身子骨廢了,但這雙招子還算亮,腦子也還沒糊塗,有些事,倒是能幫你參謀參謀。」

  這是一場交易。

  陳平懂,劉老鍋也懂。

  在這世道,感情太過於奢侈,利益捆綁才最這個時代最牢靠的關係。

  劉老鍋用他的經驗換取庇護,陳平用一張床鋪換取一個老江湖的指點。

  這個買賣在陳平眼中,是值的。

  「既然來了,就住下。」陳平一錘定音。

  此時,站在一旁的狗娃已經聽得有些發怔。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凍瘡和細小傷口的手,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

  他不識字,不會算帳,更不會武功。

  陳平如今是幫中紅花棍了,不是之前的那種泥腿子了。

  而他,只會燒火、掃地、搬屍體。

  一種巨大的空落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他淹沒。

  他覺得自己就像這院子裡的一把枯草,顯得格格不入。

  平哥如今是體面人了,身邊不該再跟著他這麼個累贅。

  狗娃默默地將手裡的柴火放下,動作很輕,生怕弄出一點聲響。


  他不敢看陳平,只是低著頭,一步步朝院門挪去。

  他不想讓平哥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賴著不走的乞丐。

  「你幹什麼去?」陳平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狗娃渾身一顫,停下腳步,卻不敢回頭,聲音細若蚊蠅:「我......我回碼頭去......我們的交易差不多也結束了,我就不在這給平哥添亂了......」

  陳平眉頭微微皺起。

  說實話,理智告訴他,留下狗娃確實是個累贅。

  多張嘴就多份開銷,多個人就多份軟肋。

  但腦海中閃過義莊的那些夜晚,這孩子背著比他自己還重的屍體,吐得臉色煞白卻一聲不吭。

  「站住。」

  這次說話的不是陳平,是劉老鍋。

  老頭子用煙杆指了指狗娃的背影,轉頭看向陳平,眯著眼問道:「這小子,品行咋樣?」

  陳平沉默了片刻,如實說道:「吃苦耐勞,不抱怨,義莊的事情他幹得雖然粗糙,但也在努力學,最重要的是,嘴嚴。」

  劉老鍋吧嗒抽了兩口煙,眯著眼打量著狗娃那瑟瑟發抖的背影,冷笑了一聲。

  「既如此,這小子若是這會兒走出這個院門,你信不信,他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陳平眼神一冷:「怎麼說?」

  「陳紅棍,你這次上位,那是踩著別人的腦袋上去的。」劉老鍋用菸嘴點了點院門外,語氣陰惻惻的,「幫里那幾個盯著紅花棍位置好幾年的老人,哪個不恨你恨得牙痒痒?他們現在不敢動你,那是怕黃牙,怕幫里的規矩。」

  說到這,劉老鍋嘿嘿笑了一聲,指著狗娃道:「但這麼個沒人疼沒人愛的野孩子,要是離了你的院子,那些人會放過他?這可是送上門的,捏死他,既能噁心你,又能出口怨氣。」

  「更別提那個鬼手張。」劉老鍋的眼神更加深邃,「他的那幫手下,現在估計正滿大街找機會給你上眼藥呢,這小子身上打著你陳紅棍的戳,若是落單了,少不得要被扒層皮掛在碼頭上示眾,好用來掃你的面子。」

  陳平皺了皺眉,看著狗娃那瘦弱的脊背,冷聲道:「這本就是交易,我當初救他一命,給過錢了。」

  「嘿,交易好,老頭子我最喜歡交易。」劉老鍋那張橘皮老臉笑得皺成了一團,「既然這小子品行尚可,嘴又嚴,那就留在我身邊吧。」

  「我這老胳膊老腿的,正好缺個端茶倒水、跑腿辦事的。」

  「讓他跟著我學個個把月,若是真不是那塊料,到時候再讓他滾蛋也不遲。」

  陳平看了一眼劉老鍋,又看了一眼狗娃。

  他知道劉老鍋是在給這孩子找條活路,也是在給他陳平找個台階。

  「這期間的開銷,你自己承擔。」

  陳平冷哼一聲,扔下這句話,轉身朝正房走去,只留給兩人一個冷硬的背影。

  直到陳平進屋關上了門,狗娃還愣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他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怕陳平嫌棄。

  「還愣著幹啥?」

  劉老鍋對著狗娃說道。

  「過來,給老頭子我把這菸袋鍋子裝滿,既然留下了,就把心放肚子裡,好好學著點,這世道,想活命,光會幹活可不行。」

  狗娃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快步跑了過去。

  夕陽的餘暉灑在這處破敗的小院裡,將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映照出陳平緊閉的房門上,那一抹淡淡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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