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閒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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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倉的空氣渾濁不堪,混合著汗臭和霉味,但今夜卻出奇的安靜。

  賴三縮在角落裡,捂著胸口哼哼唧唧了一整晚。

  他偶爾抬起頭,眼神怨毒地掃向那個盤坐在暗處的瘦削身影,卻在對方似乎有所感應時迅速低下頭,連一句狠話都不敢放。

  周圍的漕工們雖然依舊麻木,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往兩邊挪了挪,給陳平讓出了一塊相對寬敞的空地。

  陳平沒有理會這些目光。

  他盤膝而坐,閉目養神,後背緊緊貼著冰涼潮濕的船板。

  一夜的時間悄然流逝。

  當天光順著甲板縫隙漏下來,驅散了底倉最後一絲黑暗時,頭頂沉重的艙門被人一把掀開。

  「開飯!都滾出來!」

  隨著幫眾的一聲吆喝,沉悶的底倉瞬間活了過來。

  漕工們像是一群被關久了的牲口,爭先恐後地擠向梯子。

  陳平不緊不慢地起身,混在人群中爬上了甲板。

  清晨的江風凜冽刺骨,夾雜著一股濃重的腥濕水氣,吹得人臉頰生疼。

  甲板上已經支起了一口大鍋,裡面煮著清湯寡水的稀粥,負責分飯的幫眾手裡拿著長勺,一臉不耐煩地敲著鍋沿。

  陳平手裡拿著一隻破缺的木碗,排在隊伍的中後段。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直有人在往自己身邊湊,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明顯的試探。

  陳平微微側頭,目光垂落,只見一個瘦得像根蘆柴棒的少年,正費力地擠開人群,貼到了他身側。

  這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衣衫襤褸,露出的胳膊上還帶著幾塊滲血的青紫淤青,一看就是新傷。

  他那雙眼睛裡滿是惶恐,一邊往陳平身邊縮,一邊警惕地盯著不遠處正在插隊的賴三。

  見陳平看過來,少年渾身一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原本想說的話卡在了喉嚨里,只發出了半個含糊不清的音節:

  「那......」

  「有事?」

  陳平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透著一股冷硬。

  少年咽了口唾沫,臉色漲紅,牙一咬,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半塊發霉的干餅,借著身體的遮擋,悄悄遞到了陳平手邊。

  「大......大哥。」

  少年改了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討好和哀求:「這餅給您......我想求個庇護。」

  陳平沒接,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你是誰?」

  少年急切地低聲道:

  「我叫狗娃,是黃牙爺那個碼頭上的,但我力氣小,賴三那伙人一直盯著我搶,昨晚......昨晚我都看見了。」

  「您肩膀一抖,賴三就飛出去了,您是有真本事的!」

  狗娃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塊干餅往陳平手裡塞,眼神里滿是希冀,語速快得像是在交代後事:

  「我是兩個月前剛從下河縣逃出來的!那裡我熟!哪條巷子能藏人,哪個死人堆里能刨出吃的,甚至哪家空屋子裡還有沒帶走的細軟,我都知道!」

  「那賴三在別人面前丟了面子,到時候肯定會拿我撒氣,大哥,您收下這餅,到了下河縣,我給您當狗都行!只要讓我跟在您身邊就行。」

  陳平看著眼前這隻髒兮兮的手,和那塊甚至長了綠毛的干餅。

  是個聰明人。

  知道拿情報和忠誠來換取生存空間。

  如果是平日,陳平或許會覺得有個本地嚮導不錯。

  但現在,他自己的腳跟都沒站穩,收個小弟,只會成為累贅。

  陳平沒有接。

  他甚至往旁邊挪了一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我不缺嚮導,也不缺吃的。」

  陳平的聲音平淡,沒有絲毫溫度:「還有,離我遠點,在船上拉幫結派,死得快。」

  狗娃僵在原地。

  那隻舉著干餅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他看著陳平冷硬的側臉,眼裡的光黯淡了下去。

  就在這尷尬的死寂中,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從船樓二層傳來,打破了甲板上的嘈雜。


  「陳平是吧?過來!」

  眾人抬頭,只見那個獨眼副手正站在欄杆旁,手裡把玩著皮鞭。

  「見過大人。」

  陳平神色不變,徑直走了過去,抱拳行禮。

  獨眼副手打量了他兩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黃牙爺跟我提過你,說你小子是個悶葫蘆,手底下有點硬功夫,是個可造之材。」

  說著,他招了招手。

  旁邊的一個幫眾立刻端來一個木盤。

  盤子裡沒有那些漕工們吃的餿粥黑饃,而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面赫然蓋著半塊油汪汪的精肉,還有幾根鹹菜。

  這一幕,瞬間刺痛了周圍所有人的眼睛。

  那些正在啃黑饃的漕工們,喉嚨里發出一陣陣吞咽口水的聲音,眼神里滿是嫉妒和渴望。

  而站在不遠處的狗娃,更是呆呆地看著那塊肉,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塊發霉的干餅,整個人像是被霜打了一樣,縮得更小了。

  「吃了。」

  獨眼副手淡淡道:「這是黃牙爺賞你的,吃飽了,別跟下面那群豬玀擠在一起,今天你不用幹活,跟著我巡船。」

  陳平心中瞭然。

  這是招攬,也是投資,黃牙那種人,不僅貪財,而且精明,他大概是看中了自己的潛力,覺得自己這顆棋子還有點用,所以提前下了一步閒棋。

  「謝黃牙爺,謝大人。」

  陳平沒有推辭,端起碗大口吃了起來。

  肉香瀰漫,他吃得很快,也很專注,仿佛周圍那些嫉妒、羨慕、絕望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等到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都被吃得乾乾淨淨,陳平擦了擦嘴,順從地跟在獨眼副手身後,向著後艙走去。

  陳平注意到,船上的氣氛有些古怪。

  幾個幫眾正在忙碌地更換船上的旗幟,青衣社那面標誌性的青旗被降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寫著「馬」字的白幡。

  船頭還掛起了白燈籠,撒起了紙錢,儼然一副奔喪陣仗。

  「看什麼看?」

  獨眼副手見陳平盯著那面喪旗,嗤笑了一聲:「出門在外,招子放亮也要學會裝瞎,下河縣現在是白幫的地盤,咱們青衣社的旗號若是亮出來,那是找不自在。」

  說著,他用鞭子指了指中倉那些堆積如山的木箱和棺材:

  「咱們這次是假扮『馬員外』的下人,跟著回鄉奔喪,這些箱子上貼的都是『生石灰』和『艾草』,說是用來給縣裡治瘟疫、埋死人的。」

  陳平聞言,目光掃過那些木箱和棺材。

  確實,箱子上都貼著嶄新的封條,寫著「防疫生石灰」、「艾草」等字樣。

  而棺材自是不用多說。

  用這東西做掩護,白幫那群人估計連開箱檢查的興趣都沒有。

  但陳平卻是知道,這箱子裡放的是糧食。

  「這一船貨若是安安穩穩送到了,那就是潑天的富貴。」

  獨眼副手拍打著一口棺材蓋,語氣中帶著幾分激動。

  「陳平,你這次若是幹得好,黃牙爺不會虧待你。」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僅存的那隻眼睛盯著陳平,壓低了聲音:

  「實話告訴你,黃牙爺對你印象不錯,這次回去,只要你不出岔子,爺就打算向幫里報你的名,讓你正式入籍,做咱們青衣社的正式弟兄。」

  陳平神色微動,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獨眼副手很滿意陳平這種沉穩的勁頭,繼續畫著大餅:

  「別看你現在力氣大,那都是賣苦力,入了幫,那就不是苦哈哈了,以後不用扛包,只管看場子收數,每個月例銀三兩,逢年過節還有肉賞,要是立了功,我也能幫你去向黃牙爺討一本真正的武學練練。」

  「三兩?」

  陳平終於開口了。

  「沒錯,三兩。」

  獨眼副手拍了拍陳平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所以到了下河縣,你得豁出命去干,那邊現在雖然亂,但也是立功的好機會。」

  說著,他指了指前方渾濁的江面,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船既然是『奔喪』,自然不能走官運碼頭,咱們直接去城外的義莊卸貨。」

  「咱們社在那邊只有兩個暗樁,一個是城裡貧民窟的米鋪,另一個就是那義莊。」

  「義莊那邊的前任掌柜,前幾天運氣不好,碰上流民鬧事死了,現在那邊沒人盯著,容易出亂子,你手黑,心也夠硬,正好去義莊那邊頂個缺。」

  「不用你拋頭露面,只要幫著看住那地方,別讓人把咱們藏在那兒的『貨』給黑了就行。」

  陳平心中一凜,瞬間聽懂了話里的意思。

  下河縣既然是白幫的地盤,那青衣社在那邊的生意肯定是偷偷摸摸的走私買賣。

  把糧食運到義莊,借著死人掩護藏糧,確實高明。

  但前任掌柜死得不明不白,其中多有貓膩。

  但面對獨眼副手那隻森冷的獨眼,陳平沒有拒絕的餘地。

  富貴險中求。

  越是危險的地方,機會才越多。

  「小的明白。」

  陳平抱拳:「大人放心,小的這條命不值錢,誰敢動咱們的貨,我就剁了誰的手。」

  獨眼副手哈哈大笑,顯然對陳平這種態度非常滿意,轉身繼續向船頭走去,指揮著幫眾開始撒紙錢、哭喪。

  陳平跟在後面,看著漫天飛舞的黃色紙錢被江風捲起,又輕飄飄地落在渾濁的江水上。

  紙錢打著旋兒,瞬間被浪花吞沒。

  畫餅、入幫、三兩銀子。

  都是好東西,但前提是得有命花。

  義莊?

  陳平心中盤算著。

  義莊那種地方,死人多,活人少,晦氣重。

  但也正因為晦氣,那裡反而是最清淨、最隱蔽的。

  白幫的人也不會閒著沒事天天往義莊跑。

  能有個清靜地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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